六月份以後,長海市的溫度直上三十多度,白天會去海邊的行人越來越少。
孟桑順利通過所有的考試,在學校年級組的評定下,最終得以回到原先的班級,再次和路子望及江汀成為同學。
意思就是,從下個學期開始,她便是大三年級的學生了。
同時,長海大學開放了大學生自主創業扶持平台,江汀因為對美食的愛好,選擇加盟了其中一個甜品店,和一些學長學姐共同經營,日常變得忙碌起來,好在狀態看起來不錯。
孟桑打電話給張立告訴他自己考試成功這件事時,張立開心得包了幾百個不同餡料的餃子,特意晚上關店請大家的客。
那一隻隻飽滿的餃子連皮都是他親手擀的,蒸鍋裏一出來便通體晶瑩剔透,個個皮薄餡大,咬下去一**汁。
“托桑姐的福,我還是第一次在燒烤店吃餃子呢,而且還是在非過年時期。”盛懌成吃得最歡:“我都不知道,立哥還會這個!”
黃毛一聽便開始嚷嚷:“立哥又不是隻有烤串好吃,包餃子也可厲害著呢!還有粘豆包,也是一絕!可惜好多年沒做了。”
張立聳了個肩,一邊搖頭:“主要家裏沒人,我嫌麻煩!你們這些年輕人呀,就是不跟我住,不然啊,每天從早餐開始就有你們豐盛的!”
盛懌成往嘴裏塞了一個牛肉餡餃子,因為餡料太滿,他嘴裏一邊噴香一邊口齒不清地問:“立哥,我能認您當爹嗎?看您老大不小也沒個孩子,我這就——哎喲!”
盛懌成也不是傻的,發現是孟桑在底下不輕地踹了他一腳後,倒也反應很快,閉口不言。
顧以年注意到這一幕,指尖微微一頓。
“好啊!”反倒是張立笑嗬嗬的,神情絲毫不變:“那我就兒女雙全了嘛!之前桑姐一直說要給我養老的,這下,我又多了個保障,真不錯啊!”
“立哥,我也是你兒子……”黃毛在一旁委屈。
“張立啊,這可不帶搶的,你隻能疼我一個。”孟桑立即接過話題,輕飄飄地把剛才那句“沒個孩子”給帶走了。
“少說點話吧,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路子望不鹹不淡地看了孟桑一眼,換做以前他肯定要直接伸手彈她一記腦門,但現在他不得不需要注意著點言行,畢竟顧以年還在這兒。
“呐,歲歲你吃這個玉米餡的,特別甜!”江汀往孟桑碗裏夾了兩個透著鵝黃色內陷的餃子。
至於剛才的那一幕小插曲,大概在不知情的那些人中間,就隻有顧以年多留意了一些。
可他並來不及多去思考多少,薑悅先一步放下了筷子。因為她今天穿得很端莊,因為是白色泡泡袖的裙子,吃飯的時候都得多考慮一些,不能讓油漬沾到身上,故而也沒吃多少。
“阿年,”薑悅將頭發撥到一邊,“你的那件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顧以年驀地抬頭,盯著她眼睛片刻,然後低下頭,冷冷地說:“不怎麽樣。”
薑悅一愣,一時間手不知道放哪兒,隻好再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有些局促。
顧以年麵上隨意,孟桑卻瞥見他拿著筷子的那隻手,突起的指關節,頂端泛著幾分蒼白的顏色。
盛懌成一向沒什麽腦子,呆呆地問:“哪件事?”
“你不知道嗎?”薑悅露出懵懂的神情:“明明很早以前就……”
“薑悅。”顧以年周身冷下來,一向沒有攻擊性的那雙眼睛裏,帶了決絕:“這是我的事情。”
“可你的事情不就是我們三個人的事情嗎?”薑悅不解。
“又不是小時候了,”林衡給薑悅夾了個蔬菜餡的,“多吃點吧,薑悅,你最近怎麽話也變多了?”
薑悅被這樣一說,倒是自己也知道該注意了。
她在心底默默無聞地向大家道了個歉,剛才……真的是關心則亂了。
薑悅當然並不想做那個破壞氣氛的人,可大概是孟桑的出現讓她隱隱不安,總感覺從小到大關係穩固的發小四人組,好像因為她的出現而有了一絲裂痕。
即便她知道,孟桑並沒有做錯什麽,隻是自己太過敏感而已。但在日常的言語間,她總避免不了開始出些差錯——這可不是薑悅的一貫作風,她明明應該是沒有棱角,處處得體的人。
可不能變成這樣,讓大家厭煩,哪怕一分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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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已經放了暑假,宿舍已經不再住人,孟桑和路子望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家。
這裏依舊和先前的每一天都一樣,牆壁上以油畫為主要裝飾品,但愛畫的那對夫妻卻大多數時候都不在。
孟桑在晚上刷了會微博,看見熱搜頭條是“荊昭公開擇偶對象”,首發的賬號又是JOY。
她點進去看了那個視頻,是一檔綜藝的問答。
看完以後,孟桑隻有一個想法:女明星在現實中真的比視頻裏麵還瘦。
想起來,自己跟周爭關係尚可,偶爾會聊天,但也有段時間沒聯係了。周爭的工作大部分都不在長海市,而在遙遠的京城。聽周爭在微信上跟她吐槽過,那地方實在太冷了,沒有長海舒服。
孟桑在這天晚上難得有些睡不著,幹脆坐起身,爬到窗台上麵發呆。
夜晚的長海市與平常相比頗為寧靜,但隻限於她家的這一塊遠離市中心的住宅區。此時晚風寂寂,月光朦朧,樹影搖晃著翕動。
孟桑稍微推開了一些窗,並不冷的清風拂麵,煞是舒爽。她的頭發很長時間沒有剪了,坐在窗台上時,發尖能垂到腰。
她深吸了一口氣,長海市淩晨的風有月光和樹葉的味道,混雜著一點點海風的鹹味,相比於腥,更像是江汀在甜品店裏做的海鹽奶酪蛋糕。
孟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已經是淩晨一點。她對照日曆大概估算了一下,今天大海漲潮的時間很早,三點多就能看到。
她怎麽想都對先前吃餃子時薑悅說的那些話有些心癢,所以幹脆試著給顧以年發了個消息。
一,二,三……
她盯著發白光的屏幕片刻,看對麵沒有回複,想必也一定是睡了,孟桑便也不想其他的,往**一蹦,薄被往頭上這麽一蒙,就準備閉眼睡覺。
但過了一會,還沒等睡意侵蝕大腦,遠處的手機屏就亮了一下。
孟桑一怔,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從**再度坐回到窗台,點開微信,果然是顧以年回的消息。
“睡不著嗎?”
“嗯,”顧以年一回,孟桑直接比剛才更精神了,“如果我說,現在很想去海邊喝橘子汽水,你會不會覺得我腦子壞了啊。”
“要嗎,”顧以年說,“晚風不涼,我現在出發來接你。街上應該很空曠,不會有人打擾我們。”
“真的?”孟桑站了起來,但想到什麽後,又坐下去:“莉莉安關了,這個點應該買不到汽水。”
“我家有,”顧以年此時坐在書房,平板電腦的屏幕在黑暗裏很亮,“想去的話,我會帶。”
“那我想去,”孟桑邊發消息邊打開衣櫃,“你知道我想看什麽嗎?”
“什麽?”顧以年關掉平板,把微博退掉。
“今天大海漲潮的時間大概是三點十五分,我從小到大就貪睡,從來沒能真正看一次淩晨的漲潮,今天就很想看。”
顧以年失笑,披上一件薄外套:“知道了。我去開車,等我消息。如果中間困了,或者不想去了,隨時跟我說。”
“知道啦,”孟桑坐回了窗台,雙腳懸在半空一晃一晃,“你設想各種情況的樣子,真的好像我爸。”
顧以年一噎,隻能歎了口氣,從冰箱裏拿出兩瓶汽水,拿上鑰匙下了樓。
他剛下樓,沒走兩步,一個執夜勤的保安就喊住了他:“欸,這麽晚還出去啊?”
顧以年回頭,發現是自己經常見到的那位。之前台風天來通知他們不能出小區的,以及幫助孟桑刷卡上樓找他的,都是這個保安。
見顧以年不語,保安眯起眼睛,用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看過去:“是不是找你女朋友?我懂我懂,放暑假了,女孩子家肯定管得嚴,隻能這個點**吧?”
**……
顧以年認命地點了個頭:“是。”
“還是那句老話,年輕人注意節製……”保安邊走邊碎碎念。
顧以年:“……”
孟桑的家在郊區的別墅區,離城中心比較遠,即便晚上的車不多,顧以年車速也比較快,但到孟桑家門口還是需要近四十分鍾的時間。
這中間孟桑也沒發消息,顧以年在想她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他停好車,靠在車門上給孟桑發消息,結果發送鍵還沒按下去,手機先一步有了新消息,是孟桑發來的:“我看到你啦!”
顧以年驀地抬頭,二樓的窗戶口,一襲純白色裙子的女孩在向他招手。確定顧以年看到她以後,孟桑把窗戶關上,小心翼翼地踮著腳下樓,到了花園的柵欄邊上。
她不說話,對著顧以年打手勢,讓他走過來。
顧以年小跑著過去,隔著柵欄:“怎麽不出來?”
“出不來,”孟桑吐吐舌頭,“我們家這個大門連著路子望那個雞賊的手機,門一開他手機就會震動,到時候他就醒了,很麻煩。”
“那怎麽辦?”
“老辦法!”孟桑笑開:“我爬出來,你在外麵接著我點兒。”
說翻就翻,孟桑家的柵欄高度跟長海大學裏麵的差不多,論翻過這堵柵欄,她跟路子望都算是老手了——小時候他們晚上背著原卉和路明則跟江汀偷溜出去玩,沒少翻過。
“慢一點。”看孟桑嗖嗖嗖爬得很快,顧以年輕聲提醒道。
孟桑跨過柵欄頂部,來到柵欄外側。因為外麵有樹枝,所以接下來沒有落腳的地方,她隻能直接往下跳。
“我跳啦?”
“嗯,我接著。”
孟桑沒猶豫,像隻輕盈的小貓從上麵往下一撲,穩穩落在顧以年身上。隨後腳尖點地,一氣嗬成:“出逃成功。”
她坐進車裏,舒了一口氣:“好像**一樣。”
顧以年動作一頓:“我們家小區保安也這麽說,就你認識的那個。”
“這麽巧?”孟桑把安全帶乖乖係好:“他還說什麽了嗎?”
“還說……”顧以年眼神有一瞬間微妙的變化,但隻是咳了一聲:“沒什麽。”
十五分鍾後,車停在海岸線邊緣的馬路上。
目之所及之處,是一條長到能夠通往海裏的碎石小道,石縫裏麵有許許多多的沙螃蟹。再不遠處,是海上開發的施工隊,因為現在是夜晚,於是這裏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孟桑把橘子汽水的瓶蓋敲開,猛吸了一大口冰鎮的氣泡,淺淺地打了個嗝。
她往前蹦了兩步,忽然回過身,問他:“阿年,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那一刻,海麵翻滾,白浪洶湧,少年心底掀起一場旋渦和海嘯,可他麵色太過平靜,因而不會讓任何人知曉。
孟桑確定自己分明看見了顧以年睫毛的顫動和薄唇的微啟,也已經準備好接受顧以年的坦白。
可少年最後到底也並未言說什麽,而是用安撫當做退路,再以退為進:“我話比較少。比起自己說,我更喜歡聽你說話。”
“好吧。”孟桑輕輕回應,心底有些失落。
她坐在沙灘上堅持了一會,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底泛起代表困意的水花。
顧以年偏頭,打量她線條流暢的側臉。月色之下,孟桑的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泛起細膩而晶瑩的光澤。
沒過多久,她的呼吸開始變淺,靠在顧以年的肩頭,進入酣眠。
海邊的鳳凰木在夜晚呈深綠色,暗影在地麵上晃動。枝葉微顫,像是她的睫毛。
顧以年等了一會,這時候海浪開始翻湧,深藍拍打黑色的礁石,是漲潮了。
歲歲,今晚好好睡覺吧。
我替你看大海漲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