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好佳決定要減肥。
一個女生,一年總有那麽三百六十五天,嚷著要減肥。
放學後,宋好佳在座位上磨磨蹭蹭,等大家走離開教室,才偷偷摸出一個蘋果。
蘋果減肥法的第三天,宋好佳每天晚上餓得翻來覆去,夜裏做噩夢,閉上眼睛全是火鍋冒菜燒烤奶茶小龍蝦,剛剛出爐的奶黃包癟著嘴巴哭,“姐姐,你不愛我了嗎?”
宋好佳覺得自己像是負心浪子,不敢回頭,一回頭,滿地都是芝士蛋糕破碎的心。
她的體重掉了整整五斤,每次上體重秤都恨不得把睡衣、發夾、眼鏡脫個精光,就這樣還不滿意,總覺得自己牙齒上兩排鐵釘有十公斤重。
蘋果才吃兩口,宋好佳開始胃痛,像在刀山火海上滾。冷汗順著額頭和背脊沁透校服,她感覺有心口有成百上千的蟻蟲在撕扯自己。
肯定是低血糖犯了,宋好佳伸手去擰自己大腿肉,堅持下去,她想。
從小到大,同齡人總是嘲笑她是醜女,甚至吐口水欺負她,那時候她讀《醜小鴨》,沮喪地發現,這根本不是勵誌童話,醜小鴨原本就是白天鵝。
以至於之後許多年,她連裙子都不曾穿過,她下意識的避開所有和美有關的事物。
嘩啦一聲,宋好佳抬起頭,舒也站在教室門口,四目相對。
舒也一愣,看到宋好佳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舒也蹙眉道:“你怎麽不去吃飯?”
宋好佳囁嚅:“……減肥。”
舒也對她上下打量一番,點點頭,頗為讚同地說,“是該減肥了。”
宋好佳麵無表情,蘋果飛去砸向舒也的頭:“哦,手滑。”
她真是腦袋被門夾了才會在剛才有一瞬間期待他會說,“你根本不用減肥。”
無條件寵愛女主的男生果然隻有在言情小說裏才會有。
舒也懶洋洋地伸手,半空中抓住蘋果,低頭哢嚓咬了一口,英俊的五官皺在了一起:“這麽酸,你也吃得下去啊?”
“要你管。”
宋好佳趴在桌子上,她現在根本不想看到他。
舒也將蘋果扔進垃圾桶,拽住宋好佳往外走,“走。”
“你幹嘛!”
“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
“放開我!我不吃!”宋好佳掙紮道。
舒也翻了翻白眼,然後十分驚奇的看著自己一隻手,居然圈不下宋好佳的手腕。
“歎為觀止。”舒也感慨道。
“你、去、死。”
十分鍾後,舒也和宋好佳坐在食堂的小炒區,桌前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舒也優雅地伸出手,盛了一碗山藥排骨湯,打定了主意就算是灌的也要讓宋好佳把這碗湯喝下去。下一秒,他的笑容凝結——
隻見宋好佳用勺子淋了一大勺采油在米飯上,整張臉幾乎埋進碗裏,狼吞虎咽,恨不得手腳並用。
舒也沒好氣:“你慢點吃啊。”
宋好佳百忙之中從飯盆裏抬起頭,舒也伸出手,摘掉了粘在她鼻頭的米粒。
她呆頭呆腦地看著他。
舒也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笑容,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他琉璃色的眼睛被光影切成碎開的海浪。
從未有人對她露出過這樣的笑容,他好似透過她,看到了別人,於是他對著那段舊時光,露出了一個笑容。
宋好佳吸了吸鼻子,有一種想哭的預感。
她低下頭,桌上食物還冒著騰騰熱氣,美色算什麽,食物才是世界上最打動人的東西。
秦帥正好端著餐盤經過,用餘光瞟到滿桌的肉,“哇塞,也爺,今天什麽日子,這麽豐盛?”
秦帥伸手去拿桌子最中央的糖醋裏脊。舒也眼疾手快,夾著筷子戳中他的手指。
秦帥嗷嗷大叫。
舒也挑眉:“一邊兒去。”
秦帥惹不過舒也隻好去惹宋好佳:“宋好佳,我說真的,你是我見過最、能吃的女生。”
舒也惡狠狠剜了秦帥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問:“哦?秦帥同學,你這輩子,見過幾個女生啊?”
秦帥的一句話,讓宋好佳悶悶不樂一整天,她努力憋著氣收腹,幻想能多消耗一點卡路裏,結果連作業都寫不下去,兩頭空。
晚上第二節晚自習下課,男生們成群結隊,趁著休息時間去買宵夜。教室裏此起彼伏的人工下單,“可樂加冰”、“熱狗三根”、“燒烤味的薯片”……
宋好佳捂住耳朵,趴在桌子上,催眠自己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
舒也突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踢宋好佳的椅子腿,“走咯。”
宋好佳對破壞自己減肥計劃的罪魁禍首怒目相對,其實她生氣的並不是舒也,而是意誌力不夠堅定的自己,為什麽不能忍一忍呢,稍微再忍一忍就好了啊。
“幹嘛!”宋好佳情緒低落地問。
“你不是要減肥嗎?還坐著幹嘛?”
宋好佳不明所以,舒也蹲下身,平視宋好佳的雙眼,他彎起眼睛,勾著嘴角笑:“走吧,小公主。”
這天夜空晴朗,運動場暖黃色的路燈安靜的亮著,不遠處的食堂人聲鼎沸,頭頂繁星璀璨,天上和人間,兩個世界。
舒也帶著宋好佳,來到操場開始跑步。
“我不要跑步。”宋好佳可憐兮兮。
“那你就靠節食?”舒也挑眉,“你能一輩子不吃東西嗎?”
宋好佳不說話了。
舒也開始叉腰,左扭扭,右扭扭,做熱身運動。頭上的小辮子跟著他矯健的身形晃動。
他站在月光下,就像是個魔法師,讓宋好佳不由自主地跟著他,開始做熱身運動。
做完了熱身運動,舒也開始跑步。他手長腳長,小跑起來十分輕盈。
宋好佳跟在舒也身後,氣喘籲籲地跑著,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肉都在抖。
“跑、跑、跑不動了。”宋好佳吐著舌頭說。
舒也轉過頭,一邊倒著跑,一邊掰著指頭數:“糖醋裏脊、酸辣蹄花、青椒肉絲……”
報的正是中午宋好佳吃下去的菜單,宋好佳哭喪著一張臉,咬咬牙,不要命地往前衝。
舒也刻意放慢了速度,一邊跑一邊教宋好佳正確的呼吸節奏,告訴她實在跑不動就改為快走,但絕不能停下。
宋好佳再咬牙跑了半圈,忽然鼻子一動。
舒也回過頭,看到她仰起頭,站在一棵樹下。
“哇,舒也,你看——”
女孩子穿著鬆鬆垮垮的運動服,毛燥燥的短發,月光落在她身上,眼前宋好佳和他的記憶深處的一道身影重疊,如浮光掠影般湧上舒也的腦海。
有多少年了?
他怔怔地凝視她。
她張開雙手,閉上眼睛,像在擁抱一陣看不見的風。
下一秒,宋好佳猛然抬起頭,他已經分不清那道聲音來自回憶還是真實,女孩子彎彎的眼,覆上了水霧的眉,對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說:“是桂花啊。”
何物動人,二月杏花八月桂。
良久,舒也才挪開目光,他聲音裏充滿了苦澀,好在被吹散在風中,誰也沒有察覺。
“是啊,秋天來了。”
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最遠的地方重疊在了一起,
在舒也的帶跑下,宋好佳跑了兩圈半,走了半圈。
宋好佳全身都是汗,氣喘籲籲地說:“從小到大第一次跑這麽遠。”
“你中考八百米怎麽過的?”
宋好佳揉了揉鼻子,左顧右盼,裝作沒有聽到。
舒也翻了個白眼,一針見血:“又懶又饞,胖是有原因的。”
兩個人順著操場的台階往上走,教學樓的燈光出現在眼前。
宋好佳連滾帶爬地上樓梯,恨不得變成一張毛毯,讓舒也拖著自己回教室。她側過頭看舒也,發現他呼吸均勻,兩圈半跑下來,心跳還沒打遊戲絕地翻盤快。
“你體力這麽好?”
“我可是籃球隊的,”舒也斜睨了她一眼,劍眉上揚,“我還去舊金山跑過半馬。”
宋好佳眼睛一亮,“半程馬拉鬆?真的嗎?好厲害,我也想參加!”
舒也拖著長長的聲音:“哦——”
話音還沒落,宋好佳肚子“咕嚕”一聲響。舒也樂不可支:“上好佳,你肚子都不信你的話。”
“不準吃宵夜,”舒也說,“也不準節食,好好吃飯。慢慢來,比較快。”
“真好。”
男生有微微的鼻音:“嗯?”
“流汗的感覺真好,比餓肚子好,像是認真在活著。”
舒也笑了笑,伸手想要摸她的頭,懸在空中又頓住,隻彈了彈她的額頭,說:“喂,上好佳,你可別放棄啊。”
然後他轉身離開,隻剩下宋好佳一個人站在原地,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晚自習結束,教學樓隻剩宋好佳一個人。
每次她出現在男生寢室,總會引起尖叫和混亂,一群上半身**的大男生開始鬼哭狼號說她非禮。
為了還他們一片能自由裸奔的草原,宋好佳習慣性最後一個離開教學樓。
跑步過後,宋好佳舒服得全身都在呼吸,樹影在地上間或投下點點清明,她一蹦一跳地踩上去。
男生寢室傳來撕心裂肺的歌聲,男生們光著膀子趴在走廊上打鬧,生活老師怒氣衝衝的吼聲混雜其中:“王二明,你給我站住!”
一如既往。
宋好佳貼著樓梯牆壁偷偷往上走,前方有背影一閃而過,男生的t-shirt一角消失在轉角處。宋好佳跟做賊似的,屏住呼吸,躡手躡腳的上樓,生怕嚇到對方。
可再走了幾步,宋好佳意識到不對勁了,宋好佳探出頭,看到他竟然在自己隔壁寢室門口停下來,掏出鑰匙,開門。
屋燈一瞬間亮起,男生英俊的臉在光和影的勾勒下畢現無疑。
宋好佳不可思議的長大了嘴,因為這個人她認識。
應該說,全國人民沒有誰不認識他——賀、千、山。
第二天,宋好佳鬼鬼祟祟的來到秦帥的身邊。
她用問數學題做幌子,再努力做出一副我就隨便問問可沒有放在心上的表情,說了昨晚看到賀千山的事。
“對啊,千哥不住男生寢室的。”
“為什麽?”
“他經常外出拍戲,放學回去還要背台詞,練舞,在寢室根本沒條件,所以租了一間教師宿舍單獨住。”
宋好佳顫巍巍伸出手,使勁在秦帥手臂上擰了一圈,然後憂傷地說:“一點不疼,果然是在做夢。”
秦帥已經痛得失去知覺。
“別傻了宋好佳,這跟做夢也沒區別,”秦帥誠懇地看了她一眼,“千哥有作為男人最起碼的審美,你隻用當他是一張行走的3d海報。”
說曹操,曹操到。賀千山推門而入,他單肩背著黑色書包,頭頂翹了幾縷呆毛,一邊打哈欠一邊揉頭發。
賀千山睡眼惺忪,與宋好佳擦肩而過。
宋好佳憋了一大口氣,一直等到賀千山回到座位上開始蒙頭大睡,她才敢小心翼翼地將那口氣吐出來:“他哪裏是行走的海報,簡直就是行走的生化武器。
這天舒也值日,他坐在講台上,無所事事地把玩手中的飛鏢。舒也手腕輕輕一扣,飛鏢射出去,落在教室牆壁的靶上,羽毛微微顫抖,正中紅星。
舒也回過頭,不知道秦帥對宋好佳說了什麽,她忽然沮喪地垂下頭。舒也蹙眉,他特別看不慣宋好佳駝背含胸的樣子,他又撿起一支飛鏢,扔向宋好佳。
“當”一聲,飛鏢幾乎擦著宋好佳的頭發,穩穩當當的落在她麵前。
宋好佳差點被嚇傻,愣了三秒鍾,然後她咬牙切齒的回過頭:“舒、也!”
她狠狠地瞪他,表情鮮明,又活過來了,舒也想。
於是他揚起嘴角無辜的笑,還不忘衝她眨眨眼睛。
這個時候,班主任抱著厚厚的文件夾走了進來,看了宋好佳一眼:“愣著幹嘛?回座位去。”
“明天開始摸底考試,大家都知道,既然是摸底,那自然要摸清楚,所以提前打聲招呼,試卷很難。”
台下有男生接話:“老師,大家都這麽熟了,還摸什麽底啊。”
“就是就是,班上還有女生呢,不要動不動就摸底啊。”
哦,宋好佳心道,這個時候你們就想起來有女生了。
班主任皮笑肉不笑:“我用的是陳述句,不是在征求你們的意見。”
宋好佳翻開自己的課後習題書,錯錯錯,頭皮開始發麻。如果說她進懷川私立中學,性別上走了後門,那成績上就更是走了個山路十八彎的門了。
有一句話說,努力了不一定有回報,但是不努力就一定沒有。
然而不幸的是,宋好佳正是“努力了不一定有回報”的那一類。懸梁刺股,挑燈讀書的事不是沒有做過,抄課本、刷題庫也是家常便飯,但是她的成績單永遠和體重秤一樣巋然不動。
這時,宋好佳抬起頭,看到了一道奇觀——賀千山麵前整整齊齊排了一列隊伍,一個一個走到他麵前,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拜了又拜。
賀千山渾然不覺,依然我行我素的趴在桌子上睡覺。
宋好佳好奇的問:“這又是什麽習俗?”
秦帥儼然成了一個包打聽:“考前拜千哥,是我校的優良傳統。就跟微博上拜鯉魚,不轉不是中國人一樣的道理。”
“封建迷信要不得。”宋好佳擺擺頭說。
第二天考試前,宋好佳拿著三根抹茶味的百醇棒,走到賀千山麵前,在全班同學和監考老師的目瞪口呆下,認認真真的三鞠躬。
“千哥,”宋好佳無比虔誠的說,“保佑我,下輩子投胎做個好人。”
賀千山:“……”
一周以後,摸底考試成績出來了。
宋好佳全班倒數第一,舒也全班倒數第二。
她的底被摸了個精光。
雖然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是宋好佳還是大受打擊,趴在桌子上,把數學課本上所有封閉的字符塗成全黑。
下課時間,有幾個男生正無聊的在教室後麵疊羅漢,忽然聽到一陣乒乒乓乓。
宋好佳回過頭,看見舒也一手拖著桌子,一手扛著凳子朝她走來。
劉海紮成的衝天炮晃啊晃。
然後在眾人的注目禮下,舒也哐當一下將桌子放在宋好佳身邊,他伸直了一雙大長腿,搭在講台上,鄭重其事地說:“上好佳同學,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同桌了,請多多指教。”
宋好佳不明所以,“哈?”
“我得好好照顧你,”舒也對她露出一個純良的笑容,慢條斯理地說,“以免你因為感冒發燒、受人排擠、水土不服等種種原因錯過今後人生中的每一次考試。”
是,她要是退學了,就沒人幫他墊底了。
宋好佳最近鬱鬱寡歡。隻吃蘋果瘦下的五斤肉早已反彈,她一上課就拿著課本,到最後一排收腹挺胸站著。
老師莫名其妙:“宋好佳同學你怎麽了?”
全班男生異口同聲地替她回答:“減——肥——”
賀千山投來若有所思的一瞥,宋好佳羞愧得恨不得找地縫鑽下去。
在舒也每天的監督下,宋好佳每天能跑下1200米了,可是和21公裏的半馬比起來,中間還隔了一個銀河係。
她想要增加運動量,但是舒也不讓。
節食也不讓、跑步也不讓,宋好佳氣鼓鼓地看著他。
“欲速則不達,想要持之以恒的做同一件事,最重要的是它要讓你開心。你一個新人,剛來就加大運動量,往死裏跑,最後隻會厭煩跑步。”
道理都懂,但是她就是做不到。
但是減肥這件終身大事,多的是旁門左道,宋好佳買來辣椒膏,在手臂、大腿和腰上塗厚厚一層,然後深吸一口氣,纏上保鮮膜,試圖加快脂肪燃燒。
結果勒緊過了頭,宋好佳根本邁不開腿,她像是活生生吞了一管辣椒膏,欲哭無淚地看著舒也。
舒也覺得自己腦殼發疼:“你們女生一天到晚都折騰些什麽玩意兒?”
宋好佳頓了頓,沒忍心告訴他,在她們減肥界,還有酵素、代餐粉、熱控、流脂茶等各種神器。
小小一瓶辣椒膏,真的算不了什麽。
好景不長,宋好佳體重再一次進入平台期,穩如泰山般紋絲不動。
每天上體重秤都像是酷刑,宋好佳對體重的執念幾乎走火入魔,趁著舒也最近對她很放心,又偷偷開始節食。
這回她換了楓糖減肥法。楓糖漿加檸檬加辣椒粉衝水,斷食,一天七杯,七天一個周期,網上的經驗貼都說能瘦六七斤。
每天中午,她裝模作樣的在食堂邊上溜達一圈,然後從包裏拿出水壺捏著鼻子一口灌下去。
可是餓啊,心中像是關了個饞嘴小人,在監獄裏搖著鐵門大吼放我出去,到了晚上,就用指甲在牆壁上抓啊抓,宋好佳的胃都要被它抓破了。
人呐,不見棺材不落淚。
周末的時候,宋好佳寫不出作業,蹲在冰箱麵前,盯著三明治和火腿腸找解題思路。
宋好佳答應過舒也周末也不能偷懶,她換了衣服出門,做伸展運動的時候,雨水從樹上落下,滑進她的後脖衣領,宋好佳一陣哆嗦。
她順著身後梧桐樹望上去——
就在這瞬間,一團黑影從天而降,宋好佳瞪大了眼睛,來不及尖叫,已經“嘭”一聲被壓地上了。
她的臉摔進水坑,疼得齜牙咧嘴,宋好佳抬起頭,和一張小白臉麵麵相覷。
小白臉一聲不吭地爬起來,幫宋好佳撿起眼鏡,他漲紅著一張臉,內疚得快要哭出來了,“對對對對不起。”
小白臉伸出手,原意是拉宋好佳一把,可是拉了半晌,他才默默的發現自己根本拉不動她。宋好佳自暴自棄坐在水坑裏,戴上眼鏡,瞧著眼前的男生分外眼熟。
“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我們班的?”
男生雨中蹲下身,他胸前掛了一個單反相機,他一手給相機遮雨,一手給宋好佳擋雨,勢單力薄,笨拙卻誠懇。
男生依然通紅著一張臉,小聲回答:“餘喬白。”
“你怎麽會從樹上掉下來?穿越了嗎?”
餘喬白將懷中相機遞給她,告訴宋好佳自己剛才在樹上拍照。
打開相機,先是幾張學校全景,再往前翻,宋好佳竟然看到了自己。她穿著白色的運動服,衣服紮進褲子裏,站在朱砂紅的跑道上彎腰壓腿。
在朦朧的雨中,一頭短發的少女看起來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這是你拍的?”宋好佳震驚。
餘喬白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又急忙解釋:“我不是有意冒犯,你如果介意,我馬上刪掉。”
“不不不,真好看,我上鏡很醜的,這輩子第一次有人把我拍這麽好看,”宋好佳指著屏幕,“你可以發一份給我嗎?”
餘喬白點點頭。
宋好佳繼續翻,發現還有一段視頻。
黑白的畫麵裏滿目蒼夷,四處都是坍塌的建築物,大地一片寂靜,一切都在死去,一點一點的砍在心頭,讓人鈍鈍的痛。
視頻的最後,定格在一片廢墟下,一株小小的、脆弱的、頑強的植物,從絕望的罅隙中長出一片葉。
“這是08年汶川地震的時候,我去做誌願者的時候拍的。”餘喬白說,“之後每年512我都會去那邊,記錄下災後的城市重建,這是今年的,很漂亮,對吧?人類很堅強,生命值得敬畏。”
宋好佳不說話了,沉默著將視頻又看了一遍,然後鄭重其事地將單反交還給餘喬白,“你想做一名攝影師嗎?”
餘喬白搖頭,“我想要成為一名電影導演。”
宋好佳咧嘴一笑:“那你可以不可以拍個電影,就叫《那些年,我們這群沒人追的女孩》,就講講像我這樣的胖丫頭的故事,一輩子都在和青春痘和減肥做鬥爭,簡簡單單的青春,沒有什麽轟轟烈烈的愛情,有很多很多的快樂,也有很多很多的不快樂,說不上刻骨銘心,但是一輩子也隻有這麽一次。”
“好啊。”
宋好佳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往前走了兩步,又退回來:“還有,記得讓賀千山演男主角。”
餘喬白笑起來,臉頰有淺淺的酒窩。
回寢室洗過澡後,宋好佳躺在**,腦袋朝地,一邊敷麵膜一邊晾頭發。
忽然聽到敲門聲。
宋好佳癟癟嘴,心想蒼天有眼,宋建軍居然也有講禮貌的這一天。她用發夾抓住打結的頭發,穿著海賊王的卡通睡衣,頂著慘白的麵膜,不耐煩地打開門:“幹嘛!”
宋好佳和來人麵麵相覷。
下一秒,宋好佳一個激靈全醒了,砰一聲關上了門。
半分鍾後,禮貌的敲門聲再一次響起來,宋好佳八爪章魚一般貼在門背後,崩潰地對自己頭發一通**。
門外的男生開口:“請問是宋主任家嗎?我寢室停電了,可以借用一下網絡和洗衣機嗎?”
宋好佳不敢出聲,手在嘴邊瘋狂扇風,大口大口深呼吸,試圖讓自己降溫冷靜。
賀千山隻得離開,卻不忘禮數周全,“不好意思,打擾了。”
宋好佳手忙腳亂,一邊扯下麵膜,一邊用手指抓頭發,又從衣架裏翻出一件校服套在睡衣外麵,趴地上半天沒湊成一雙拖鞋,光腳嗷叫著打開門,一把扯住對方的手臂:“千千千千千哥,不要走!”
國民男神站在門外,捧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腳邊放了一筐衣服,神色茫然地看著宋好佳。
他穿著黑色的套頭衫,上麵印了一隻巨大的比卡丘,灰色的睡褲,一雙白色的男式拖鞋,看起來和普通的高中男生並無兩樣。
非要說的話,就是好看了一點,一個可以裝下整個宇宙的點。
宋好佳在心中瘋狂尖叫,臉上表情卻和她的體重一般沉穩。
進了屋,宋好佳用手臂把桌子上七零八碎的東西一掃,恨不得用臉在上麵滾一圈,緊張得舌頭打結:“千哥,坐坐坐坐坐,你要不要喝飲料?可樂還是雪碧?王老吉?冰紅茶?”
“不用,”賀千山屈身給她鞠躬,“打擾了。”
宋好佳火燒著一張臉拉開冰箱門,才想起來飲料都被她扔了,正兀自後悔著,餘光看到一旁還有減肥用的糖漿和檸檬,連忙回過頭問:“檸檬紅茶可以——”
“嗎”字被吞進了喉嚨裏。她回過頭,凝視她。
他坐在銀色的筆記本前,白色的耳機線纏纏繞繞落下來。他一動不動的盯著屏幕,嘴唇微動,沒有出聲,是在背台詞。
他認真的時候,下巴微微內收,薄唇抿住,眼睛像是黑曜石,閃爍著專注的星光,側臉勾勒出一道完美的輪廓。
宋好佳第一次知道,男生的嘴唇原來可以如此性感。
她曾經在網上看過他的接機視頻,整個機場擠滿了舉著led燈和熒光棒的女孩子,尖叫聲如潮水般洶湧。車子根本開不出去,於是他打開車門下來,取下棒球帽和口罩,安安靜靜地向眾人欠身,他說,就此別過。
怪不得他要來懷川私立中學,這裏隻有男生,而且各個家境殷實,身世背景一個賽一個的神秘,石油大亨的長子、天才鋼琴手、曾登紐約時報的神童……淨是名門之後,所以這裏大概就是賀千山的世外桃源,他可以褪去光環,做一個普通的大男孩。
宋好佳不動聲色地凝視他,凝視自己心底的一個夢。
她一定不能破壞這片淨土,要好好保護他。
宋好佳想起下午遇到的男生,餘喬白認真地說,我想要成為一名導演。
那她呢?她有什麽夢想嗎?宋好佳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手心,從上到下,愛情線,事業線,生命線,深深淺淺的印記交錯而過,她將五指合攏,手心微燙。
真羨慕他們那樣的人,她想,熱烈而絢爛的活著。
宋好佳關上冰箱站起身,沒想到蹲下時間過長,大腦瞬間缺血。她強忍著走了兩步,最後撲通倒在了地上。
賀千山正全神貫注地看劇本,絲毫沒有察覺到房間裏的動靜。
半個小時後,賀千山終於摘下耳機,靠在椅子上,微微長馭一口氣。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子床頭的輕鬆熊上麵,賀千山一怔,才想起來這不是自己的房間。那房間的主人呢?他記得是一個臉圓圓的女孩子,叫什麽來著?
上好佳?
賀千山巡視四周,低下頭,終於發現了倒在地上失去知覺的宋好佳。
賀千山:“……”
宋好佳睜開眼醒來,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她被嚇得趕緊閉上眼,過了十秒鍾,又偷偷張開一道縫隙,看到賀千山還在,才敢確定不是在做夢。
“千千千千千哥,是你把我送來的嗎?謝謝你。”
賀千山點頭,又搖頭。
他坐在病床邊,體恤上的皮卡丘正對著宋好佳,持續使出十萬伏特。宋好佳心中猛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她視線偷偷上挪,看到了賀千山的喉結,然後是極薄的嘴唇,下一秒,那張嘴突然開口說話。
“你是我第一個女生同學。”
“啊?”
賀千山雙手插在外套衣兜裏:“我覺得女孩子胖一點,健康一點比較可愛。”
宋好佳一怔,半晌過後,才囁嚅道:“你從小就漂亮,那麽多人喜歡你,你不會明白的。”
賀千山神色淡然:“色衰而愛弛。”
“所以啊,要趁著年輕,努力變漂亮,好好去愛人。”
賀千山不再說話,他起身倒了一杯剛煮好的生薑茶給宋好佳,無意識地揉了揉手腕,宋好佳接過茶杯,剛才的念頭再一次複活,她顫巍巍開口:“我能問一句嗎?”
“你是怎、怎麽把我帶來的?”
話音剛落,老校醫推門而入:“還能怎麽,公主抱唄。”
賀千山:“……”
宋好佳:“???”
老校醫對宋好佳翻了個白眼:“一天到晚隻知道花癡和減肥。”
“這個月月經來了嗎?平時痛經嗎?說你呢,動不動就節食減肥,激素分泌紊亂、低血糖、低血壓……雜七雜八一堆毛病,以後生不出小孩了,又到處求觀音拜菩薩。”
賀千山麵無表情,眼睛眨也不眨的眺望窗外。
作為一個演員,這點定力和演技還是有的。
隻是可憐了宋好佳,她在心中長嗷一聲,隻想跪下來求校醫不要再說了,下輩子給他做牛做馬。
舒也是在下午返校後得知宋好佳暈倒的消息的。
籃球隊的人在門外問,“也爺,走不走?”
舒也咬牙切齒,把書包甩在桌子上,說:“今天你們先打著,我有點事。”
然後就磨刀霍霍地向校醫室衝去。
宋好佳正一個人百無聊賴的輸液,剛想著要有人來陪她說說話就好了,舒也“砰”一聲推開醫務室大門。
她收回剛剛那句要是有人來陪她就好了。
宋好佳見到舒也,比見到宋建軍還害怕,躲在被子裏,捂住頭瑟瑟發抖。
舒也輕言細語地給她說:“我就是來看看你,身體好點沒?吃藥了沒?別怕,我不罵你。”
宋好佳對舒也這個人缺乏最基本的認知,聽信了他的鬼話,從被子裏探出頭,“嚶嚶嚶,也爺,賀千山剛剛才走,你知道嗎?我是被賀千山公!主!抱!來!的!”
舒也拎起宋好佳的耳朵:“宋好佳你找死是不是?誰讓你又節食?你就那麽想上新聞頭條?
宋好佳抓著被子嗷嗷大叫:“舒也你放開我!男女授受不親!你放開我!痛痛痛!”
舒也冷笑:“你還知道痛?”
宋好佳試圖說服他,“楓糖漿減肥法,風靡歐美明星圈,排毒清腸,輕斷食你知道嗎?幫助身體排出代謝廢物和毒素。”
舒也冷冷地打斷她:“宋好佳!”
隔壁的老校醫終於聽到動靜,急急忙忙跑過來,擋在宋好佳麵前,“病人,病人。”
“她自作孽不可活。”
“唉,你們這些男孩子,”老校醫說,“關心的話要好好說啊。”
舒也麵無表情:“哈、哈、哈,真好笑,我才不關心她,你看看她這樣子。”
老校醫點點頭:“你說的對。小姑娘呀,之前宋主任給我說過你的情況,你本來就——”
宋好佳忽然打斷他,“醫生,我沒事。”
“你這丫頭……”校醫搖搖頭,然後轉向一旁的舒也,說,“關心則亂啊。”
舒也看著宋好佳手背上的針眼,還有剩下大半的輸液瓶,氣不打一出來。
“宋好佳,如果你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的話,是不會有人來愛你的。如果你自己都不好好對自己的話,也沒有人會好好對你的。”
“你非要這麽折磨自己身體也可以,就算你真的節食瘦下來,然後呢,你一輩子不吃飯了?”
“我……”
“還是你覺得,朝辭暮別,未來人生並沒有什麽值得向往的?”
宋好佳猛然抬起頭,她直勾勾地看著舒也。男生眼中一片清澈,似乎隻是隨口一說。
宋好佳鬆開抓著被子捂頭的手指。
舒也轉過身,聳聳肩,離開了校醫室。
雨後初晴的天空,隱約可以看見絢爛的彩虹。
可是那真的是彩虹嗎,還是隻是少年人眼中的海市蜃樓,浮光掠影般一閃而過。
上晚自習前,宋好佳輸完液回到教室。推開教室門的一刹那,幾十雙怨恨的眼神一齊射向她,宋好佳打了個寒顫。
“羨慕,嫉妒,恨,”秦帥說,“聽說千哥親自抱你去醫務室,你知道不知道,我千哥的手可是買了保險的。”
“……那我是不是也應該給我肚子上的肉買個保險?”
“保什麽?”秦帥斜睨她,“保你的脂肪歲歲平安?”
舒也忽然發出一句冷笑,宋好佳瞬間噤聲,她原本就是想賣個蠢,逗逗舒也開心,沒想到被他看穿。
她隻好扯了扯舒也的衣角,“也爺,我錯了。我對天發誓,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舒也繼續冷笑:“哼。”
宋好佳臉皮薄,想著舒也這會兒大概還在氣頭上,自己不要再火上澆油的好,於是小心翼翼地收回手,開始認真寫作業。
而剛剛還在擺譜的舒也,發現宋好佳竟然不理自己了。在也爺的劇本裏,她此時應該是抱著自己一頓求饒悔過,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反思。
但是她呢!她竟然連哄都不哄一下!就冷漠地開始學習!
舒也渾身上下都是戲,可惜他的冷漠還掛在臉上,宋好佳已經自顧自的戴起耳機做聽力了。
被無視的也爺十分受傷,從包裏摸出一塊巧克力,掰成一塊一塊的,往嘴裏拋,還故意咬得哢嚓哢嚓響。
“咕嚕咕嚕”,宋好佳的肚子比眼睛靈,先一步舉旗投降。
她扭過頭看著舒也,吞了吞口水。
舒也目不斜視地繼續咬住落下的巧克力,智障兒童歡樂多,把自個兒當猴子耍。可是他本人渾然不覺,還笑吟吟地對宋好佳說:“別看了,這可是巧——克——力——啊。”
“親愛的也爺,”一千隻螞蟻在踐踏她的心口,她小聲的哀求,“我就吃一塊,一塊,好嗎?”
好了,劇本來了。
舒也坐正了身子,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看著她,露出一個純良無害的笑容。
“做、夢、吧。”
餘喬白聽說宋好佳暈倒,一個勁兒地給她道歉,以為是自己下午從樹上掉下來,害她摔在雨中感冒生病。
宋好佳一臉迷茫:“為什麽餘喬白每次見到我都臉紅?他暗戀我?”
舒也差點笑岔了氣:“上好佳,你快別自作多情了,喬白就那樣,對著食堂打飯大媽也能害羞到說話結巴愛如潮水。”
宋好佳沮喪地垂下頭:“原來如此,真可惜,唉。”
然後宋好佳再接再厲地問:“也爺,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舒也瞟了宋好佳一眼,冷笑道:“萬一我眼瞎看上你了呢?”
宋好佳知道,舒也說話的可信度跟女生說“今天要早睡”、“吃完這頓就開始減肥”一樣負到無窮大,於是她笑嘻嘻地問:“那你喜歡我哪點?”
舒也繼續冷笑:“我喜歡你全身上下沒有點。”
宋好佳:“……”
宋好佳好奇道:“舒也,你好好說話會死嗎?”
舒也斜睨她一眼:“上好佳,下午校醫在醫務室要說什麽,你做賊心虛不讓人家說?”
“啊,”宋好佳沒料到他還記得這事,支支吾吾,“也沒什麽,就說我節食不對嘛,被嘮叨了一下午,耳朵都起繭了。”
舒也看著她的眼睛,欲言又止。
兩個人各自捂住心中重重疊疊的秘密,不約而同地別過了頭。
秋意在一場雨後轉涼,桂花落了一地,那濃鬱的香鑽進泥土,再聞不見了。
晚上回家,站在家門口,宋好佳往書包前麵的小包裏一摸,心瞬間涼下來,完了。
下午她昏迷不醒,被賀千山帶去了醫務室,根本沒帶鑰匙。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周宋建軍去北京開會學習,備用鑰匙也被他帶走了。宋好佳傻了眼,取下黑色的發夾,戳進鑰匙孔,學著電視裏演的那樣掏啊掏。
然後發夾“哢”一聲斷在了裏麵。
宋好佳絲毫不氣餒,想起班上的男生們總是用飯卡打開教室門。於是她也拿出一張,一手抓住門把,一手將卡放入門縫裏,使勁搖晃。
宋好佳全身心投入與門鎖的鬥爭中,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賀千山停下來,疑惑地問:“你在做什麽?”
宋好佳趕緊轉過身,將飯卡藏在後麵:“沒、沒什麽。”
賀千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對麵寢室樓透出的光亮落了些許過來,女孩子滿頭大汗,一臉的窘迫模樣。
賀千山恍然大悟:“你進不去屋門是不是?抱歉,都是我的錯。”
“哪有,是我自己作死。”
賀千山微笑起來,他笑的時候有碎光落入眼睛,像是月亮跌入深海,隻能一直一直往下沉。
他說:“不介意的話,來我屋吧。”
然後又補充道:“我打地鋪。”
你來我屋吧——
來我屋吧——
我屋吧——
屋吧——
吧——
宋好佳覺得自己在這一刻乘上宇宙飛船,光速衝出地球,在浩瀚無邊的宇宙炸開了一朵花。
老爸,如果我真是您親生的,宋好佳在心中雙手合十,虔誠地禱告,您老人家可不可以就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