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好佳朝賀千山的房間探了個頭。
同她房間一模一樣的格局,賀千山的房間空空****,像是個隨時會離開的旅人,隻是暫得一處落腳。
開放式衣櫃裏掛了兩件黑色連帽衫,牆邊靠著一張兩米長的定製原木書桌,上麵放了一台筆記本,一個純黑的磨砂大口馬克杯,幾盆仙人掌。
另一麵牆做成了黑色落地大書櫃,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有一半是英文原版,宋好佳光是看一下就心底發怵。
房間連接的陽台,被改成了小書房,白色宣紙鋪開在長長的毛氈上,一旁擺滿了筆墨紙硯。宋好佳想起來,曾經看到過一篇人物誌,寫賀千山,說他從小習得一手好字。
他的第一部電影,就是演少年時代的書聖王羲之,古書記載,他曾用池塘水洗墨筆,日夜不曾輟筆,染黑了整塘水,終於換來一副《蘭亭序》。
天道酬勤,但問耕耘。
宋好佳鼓起勇氣,問賀千山能不能看他寫的字。
賀千山嗯了一聲,他伸手拿起毛筆,略一沉吟,提筆,點墨,認真地寫下三個字。
他低頭的時候,碎劉海掉下來,微微遮住眉毛。
宋好佳怔怔地看著白紙上他寫下的自己的名字,宋好佳。
她沉默半晌,才開口:“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都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宋好佳,又土又俗……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名字可以這麽好看。”
古人用《洛神賦》讚王羲之,翩若驚鴻,宛若遊龍。
賀千山淡淡開口:“你父母希望你一生平安,萬事順意。”
“那你呢?為什麽叫千山?我很喜歡你在《歲月忽已暮》裏演的江海。”
他輕聲回答:“海納百川,而群山從未被征服,比起海的壯闊寂靜,我或許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宋好佳笑起來,眼前的男孩子才是真的含著金鑰匙出生,萬事順意,可是他卻如此謙虛勤奮,真好,她想,他的一生必定能走得很好。
賀千山為宋好佳找來牙刷和幹淨的毛巾,又從書櫃裏翻出沒有拆過吊牌的衣服,白色連帽衫,上麵撲通坐著一隻皮卡丘,和他那件黑色的皮卡丘應該是一套,宋好佳為自己這個想法驀地臉紅,用餘光偷偷打量賀千山,他卻渾然未覺。
宋好佳走進浴室,洗漱台上放著一個玻璃杯,一把黑色牙刷。很普通的浴室,學校每一間寢室都長這個樣,但是宋好佳蹲在窄窄一方光下,她憋著一口氣,不敢上廁所。
開什麽玩笑,男神就在一牆之外,誰做得出來這樣的事!
宋好佳下午暈倒過,不敢在熱氣氤氳的室內呆太久。她洗完澡,顫巍巍穿上賀千山的衣褲,衣袖太長,要挽上好幾圈。係鬆緊繩的褲子,宋好佳鑽進去,胡亂想象了一下賀千山穿上它的樣子。
他跳舞的時候時常露出腰線,窄窄地凹進去,讓人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想起剛才賀千山站在她身邊,擦肩而過的瞬間,聞到他身上有種淡淡的香氣,像十二月的雪鬆,幹淨的,凜冽的。
宋好佳推開門,賀千山背對著她在看劇本。他關了天花板上的燈,隻留下麵前一盞微弱的台燈,他顧及她至此,宋好佳想,從小到大,除了舒也,他是第二個人,這樣將她視作女孩子。
“你先睡吧,”賀千山還是背對著她,輕聲說,“希望不會打擾到你。”
一米五的單人床,床墊太軟,躺在上麵感覺自己整個人都餡下去。賀千山在床邊放了一個蘋果的mp3,插好了耳機,還有一隻白色的香薰蠟燭,微小的燭光在昏暗不定地跳動。宋好佳鼻頭微動,是英國梨和小蒼蘭的香氣。
宋好佳掀開被子,整個人鑽進去,一片黑暗裏,她幾乎落下淚來。
沒有人說晚安,夜晚如此寂靜,誰會忍心打擾。
不是沒有抱怨過命運對她不公,可是生命的饋贈在於,隻要一直向前走,總有美夢成真的那一天。
就算好事不長久,也篤定好事常有。
老校醫一張神嘴,宋好佳幾天後生理期姍姍來遲,比往常痛上許多幾倍。
她咬牙滾下床,在抽屜裏翻出最後兩粒止痛藥,一邊吞一邊想,為什麽人類都可以發射人造衛星探索宇宙了,卻連區區一個生理痛都治不了。
等她麵色蒼白地爬到教學樓下,上課鈴聲正好響起。
宋好佳絕望地看到,一道灰色的人影嚴肅筆直地站在公告欄下。學生處的主任是位四十歲的中年女人,叫孟楠,學校裏每個人提到她都忍不住一陣寒顫。
孟楠人如其名,長得虎背熊腰,卻留著櫻桃小丸子一樣的劉海和齊耳短發,踩十厘米細高跟鞋,至今單身,學生們背地裏都叫她老處女。
看到宋好佳,孟楠皮笑肉不笑:“這位同學,哪個班的?”
宋好佳哀悼班主任這個月泡湯的獎金,囁嚅道:“……高一七班。”
“連續三天遲到了啊,”孟楠抬了抬眼鏡,冷冰冰地說,“嚴重違反校規校紀。”
宋好佳被拎到辦公室站軍姿。過了許久,孟楠終於清理好她的文件,揚揚下巴,讓宋好佳到她跟前。
“一千五百字檢討,我等會兒通知家長。”
宋好佳不想被宋建軍知道,小聲懇求:“孟老師,能不要告訴我爸嗎?我這幾天生理期,真的不舒服,不是故意遲到的。”
“你們這些年輕人,找起借口來一套一套的,天大的事,早起五分鍾不行嗎?不是故意遲到,那你說說,你遲到沒有?連續三天,這是態度問題。人人都像你這樣,還有沒有校規校紀了?”
宋好佳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她不想在孟楠麵前示弱,咬住下嘴唇,背在身後的手偷偷掐人中。孟楠忽然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串鑰匙,甩在桌子上。
宋好佳不明所以,“老師,這是什麽?”
孟楠依然冷冰冰的,“我一直想做校園廣播,那群男生太痞了,全校就你這麽一個女生。”
“這是廣播室鑰匙,在在行政樓二樓。每天下午六點到六點半,節目你可以自己定。你自己考慮吧。”
“啊?”宋好佳下意識搖搖頭,脫口而出,“我不行。”
孟楠瞪了宋好佳一眼:“你可以再想想。”
宋好佳還是搖頭:“我沒有學過播音主持,聲音不好聽,普通話不標準,‘l’和‘n’從來都分不清,‘牛奶’兩個字是我一生的痛,到時候肯定會被嘲笑的。”
“被人嘲笑很丟臉嗎?小姑娘,你就沒有什麽想做的事?試都不試就否認自己,你爸是這樣教你的嗎?一定要活在別人的眼光裏?接受自己很難嗎?”
孟楠頓了頓,忽然語氣柔和下來,“你的事,我聽你父親說過了,青春啊,學生時代啊,都是一期一會的東西,既然還有時間,不如留下點回憶。”
宋好佳低下頭,廣播站鑰匙靜靜躺在桌上,反射著泠泠的銀光。
孟楠的桌麵和她為人一樣一絲不苟,整齊得不近人情,隻有這串鑰匙,上麵還掛著一個憨態可掬的龍貓,應該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宋好佳在心底詰問自己,接受自己很難嗎?
宋好佳一把抓起桌上的鑰匙,對著孟楠深深鞠了一躬,“我想,謝謝孟老師。”
宋好佳回到教室,第一節英語課已經下課。
下一節是體育課,像舒也一類的運動積極分子已經早一步去了籃球場,剩下大部分男生正**上身換衣服,其中有人看到孟楠離開的背影,朝地上吐了一灘口水:“呸。”
然後男生抬起頭,衝宋好佳吹了聲口哨:“宋好佳,你沒事吧,老處女是不是為難你了?別理她個瘋子。”
宋好佳捂著肚子,剛準備坐下,皺起眉頭不快地說:“不要這樣說她。”
男生咂巴了一聲:“宋好佳,你不是也跟著瘋了吧?你幫著老處女說什麽好話?她還扣我們班出勤分呢。”
“那是我遲到在先,被扣了分,我向大家道歉。”
宋好佳說得這樣鄭重其事,大家都停下手中的事,看熱鬧不嫌事大。
男生覺得麵子上掛不住,訕訕道:“喲嗬,還跟老處女一個德行了,小心以後你也嫁不出去。”
宋好佳生理期脾氣暴躁,一時沒有控製住自己,將手中的書往地上一摔:“都說了!不要這樣說她!”
“我怎麽了我!”
“起碼的尊重懂不懂,”宋好佳說,“你爸媽送你來學校,是讓你來學做人的。”
“老處女給你什麽把你收買了?哦,忘了,你爸爸是教導主任啊,”男生不懷好意地笑笑,“老處女和老男人,倒是天生一對。”
宋好佳氣得一口氣沒提上來,隨手抄起身邊的凳子就要給男生砸去,可是她肚子絞痛難忍,一下子脫力,椅子從她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來啊,”男生肆無忌憚地挑釁她,“不是要打我嗎?”
宋好佳咬牙,腹部痛得她說不出話來,但更不願被這幫男生發現,她麵色蒼白,渾身冒著冷汗,卻堅持挺直了背脊,狠狠地瞪著對方。
這時,坐在窗邊的賀千山忽然站起身,他摘下耳機,雙手放在衣兜裏。神色冷淡地走到男生麵前,揚了揚下巴,“大維,給她道歉。”
“千哥,”男生焰一下子滅下去,“你怎麽也管這事。”
賀千山搖搖頭,輕聲說:“看不下去了,背後說人是非,欺負女孩子,大維,我都替你覺得丟人。”
大維咬著牙齒,不說話了。大維不說話,賀千山也不動,他耷拉著眼皮,懶懶散散的,像是沒有睡醒。
賀千山這年身高一米七八,觀眾們對他十分自信,篤定他隨便長個一八零不成問題。他居高臨下看著大維,連宋好佳都覺得十分壓迫感。
整個教室的空氣凝固,宋好佳的紅眼圈也慢慢褪下去,她用衣袖擦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流淚個什麽勁兒,說:“我沒什麽。”
話音剛落,大維走到宋好佳麵前,低下頭對她說:“對不起。”
宋好佳手握成拳頭又鬆開,她強忍著絞痛,搖搖頭,“沒什麽,隻是以後你別那樣說孟老師,也別那樣……說我爸。”
宋好佳抬起眼,正好看到賀千山在微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眼睛細細的彎起,嘴角兩顆虎牙,像個小孩子,十分可愛。陽光從他身後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低下頭,一片塵埃飛舞。
宋好佳轉過身,一腳踢到桌子腿,她大驚小怪地嗷叫起來,試圖掩蓋自己幾乎就要溢出的心跳。
第二周傍晚,下午六點,全校忽然響起“滋”的一聲,下一秒,音樂前奏響起,金玟岐淡淡的聲音唱:“能夠握緊的就別放了,能夠擁抱的就別拉扯。”
所有人在這一刻停下腳步,抬起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眺望。
“老師同學們,大家下午好,歡迎收聽今天的校園廣播,”宋好佳對著話筒,盡量放慢語速,手指使勁掐著自己的大腿,渾身已經汗水涔涔,她努力擠出微笑,裝出從容不迫的樣子,“我是主持人,宋好佳。”
籃球場上,站在三分線外的舒也正準備投球,忽然一個趔趄,倒在地上,抱著小腿腳踝嗷嗷大叫。
教室裏,正在寫數學題的賀千山停下來,一支細長的派克鋼筆在指間靈巧的旋轉,他側過頭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夕陽西下,火燒雲染紅一片天,倦鳥餘歸。
“今天的第一首歌,也是廣播站的第一首歌,《路過人間》,送給你們。”
宋好佳說,“這是我很喜歡的一首歌,希望大家喜歡。從今天開始,以後每天傍晚的半個小時,我都在這裏陪你們度過。歡迎大家點播你們喜歡的音樂,也歡迎各種閑聊和趣事分享,我想要和大家一起建設這個廣播站。”
宋好佳的聲音既不甜美也不輕靈,她還刻意壓低嗓子,讓它聽起來低沉。
她舍棄了剛剛踏入校門那天的嗲聲嗲氣,舍棄了故意裝出來的柔弱可憐,她不再站在全校男生的對立麵,這一刻,她無比真實的感受到,她就是這裏的一員。
這個陌生而美麗的校園,就是她的青春。
一曲結束,歌聲慢慢退去,少年們回過神來,吹口哨的,鼓掌的,吆喝的,大聲叫著要點歌的,衝去廣播站的……整個校園漸漸沸騰起來,太陽似乎再一次從山頂升起,且永不西沉。
點播環節結束以後,宋好佳安排的第二個欄目是讀詩。宋好佳選的是辛波絲卡的《種種可能》,背景音樂選擇了李斯特的《愛之夢》,她聲音低柔,如訴如訟。
我偏愛電影。
我偏愛貓。
我偏愛華爾塔河沿岸的橡樹
我偏愛狄更斯勝過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偏愛我對人群的喜歡 勝過我對人類的愛
我偏愛在手邊擺放針線,以備不時之需
我偏愛綠色
我偏愛不把一切
都歸咎於理性的想法
我偏愛例外
我偏愛及早離去
我偏愛和醫生聊些別的話題
我偏愛線條細致的老式插畫
我偏愛寫詩的荒謬,勝過不寫詩的荒謬
我偏愛,就愛情而言,可以天天慶祝的,不特定紀念日
我偏愛不向我做任何,承諾的道德家
我偏愛狡猾的仁慈勝過過度可信的那種
我偏愛穿便服的地球
我偏愛被征服的國家勝過征服者
我偏愛有些保留
我偏愛混亂的地獄勝過秩序井然的地
我偏愛格林童話勝過報紙頭版
我偏愛不開花的葉子勝過不長葉子的花
我偏愛尾巴沒被截短的狗
我偏愛淡色的眼睛,因為我是黑眼珠
我偏愛書桌的抽屜
我偏愛許多此處未提及的事物,勝過許多我也沒有說到的事物
我偏愛自由無拘的零 ,勝過排列在阿拉伯數字後麵的零
我偏愛昆蟲的時間勝過星星的時間
我偏愛敲擊木頭
我偏愛不去問還要多久或什麽時候
我偏愛牢記此一可能—— 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
晚自習上課鈴聲急促的響起,宋好佳踩著最後一秒衝進教室。她把廣播站的鑰匙用繩子串好,掛在脖子上,急刹車的一瞬間,鑰匙高高飛起,正好打中宋好佳的腦門。
宋好佳還沒反應過來,教室響起一片整齊的掌聲,男生們笑嘻嘻的看著她,為她喝彩。
宋好佳站在門口,用手捂住通紅的一張臉,透過手指間的縫隙,眼睛不斷閃動,“謝謝,謝謝,謝謝。”
秦帥舉起手,帶頭大聲說:“我要點歌!快快快!明天第一首!”
“可以啊,”宋好佳在心底謝謝他替自己解圍,也大聲回道,“一塊錢一首,三十包月。”
“宋好佳,你能不能行行好,一個月才二十天呢。”
“VIP嘛,”宋好佳笑得東倒西歪,“秦帥你別那麽摳,我知道你是尊貴的QQ會員。”
有人接話:“不止呢,紅鑽綠鑽黃鑽,秦帥可是點燃了QQ每一個圖標的男人,簡稱王的男人。”
秦帥頓時炸毛:“閉嘴!”
回到座位上坐下,宋好佳還麵紅耳赤地抬不起頭,隻好裝模作樣的翻書包。
忽然,宋好佳覺得有什麽在戳她。她抬起頭,身旁是認認真真在抄單詞的舒也,桌上放了一條巧克力,他的手肘似是無意的碰到巧克力,把它一下一下推過來。
終於,那條巧克力越過男女之間的三八線,來到宋好佳麵前。
宋好佳拚命忍住笑意,捏著筆杆,眼疾手快地將巧克力藏起來。她偷偷打量周圍,確定沒有人在看自己,將手藏在抽屜裏,小心翼翼地撕開鋁箔包裝,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裏,讓它慢慢化開。
她小聲說:“謝謝。”
舒也傲慢地哼了一聲,“做得不錯。”
舒也大概不知道,這是她人生第一次收到巧克力。
她最喜歡吃甜,膩到發鼾才好,大約是因為她這一生,所能擁有的快樂,注定比別人少一些。
堅持夜跑一個月以後,宋好佳終於突破3000大關。
她曾在心底許諾,如果能跑下3000米,就獎勵自己一次性吃兩包方便麵,放火腿和雞蛋,再配上一聽冰鎮可樂。
泡麵出鍋,香氣溢滿整間屋子,宋好佳特意洗了澡,正襟危坐,舉起筷子對著體重計虔誠的拜了三拜。
吃下第一口麵,宋好佳竟然停下筷子。她心中湧起巨大失望,記憶裏美味無比的泡麵,竟然味如嚼蠟。
為什麽自己過去會迷戀這種毫無營養的食物?它們根本不值得她長肉!
宋好佳盯著眼前油膩膩的麵湯,認真地想,這樣的變化是運動所帶給她的,她的身體開始排斥垃圾食品,向更健康的生活方式靠近。
跑步帶給宋好佳的第二個好處,是她居然早、起、了。
時值深秋,早晚溫差極大,常常下雨。過去每年這個時候,宋好佳都是把內衣套在秋衣外麵,以換取多睡一分鍾,而今年鬧鍾還沒響,她竟然自、然、醒、了。
窗外夜色還未散去,破曉將至,深藍色的霧氣在玻璃和樹林間穿梭。
宋好佳趴在寢室外走廊的欄杆上,耳機裏傳來溫柔的歌手,“無人可戀,來這人間,有多浪費”,她對著遠方的月亮輕輕哈一口氣,拿著本子寫下為廣播站準備的詩歌。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烈,水波溫柔。”
在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時候,隻有她一個人孤獨的快樂著。
時間之神像是偷偷為她開了一扇門,從中漏出些許星光,她站在門外,撿起那些曾經被遺落的時間。
再多一點就好了,宋好佳在心中祈求,拜托了,請再多給我一點點時間。
到了早上七點,宿舍樓就活過來了。生活老師一間一間寢室橫掃過去,把門敲得震天響,扯著嗓門大喊“起床了,起床了”。從美夢中陡然醒來的男生們各個哭天搶地,抱著被子不要臉地開始撒嬌。
“再讓我多睡三十秒——”
“你給我起來!”
整個學校陷入雞飛狗跳。
宋好佳躲在房間裏,貼在門背後聽隔壁的動靜。等到賀千山關門,她就背著書包,假裝打著哈欠推開門,露出一個非常驚喜且誇張的笑容:“哎呀,好巧,你也去上學?”
宋好佳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演得惟妙惟肖,全然忘記賀千山本職年級第一,兼職國民新生代小影帝。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這天,宋好佳低著頭,和賀千山一起走到食堂門口,看到男生們分成兩排,站在路邊,畢恭畢敬地開路讓道。
賀千山一看,笑了起來,也跟著站在路邊讓道。他笑的時候很靦腆,像個小孩,兩頰兩個梨渦。
宋好佳不明所以,問:“這是怎麽回事?”
話音剛落,隻見一隻中華田園貓,站在食堂大門口,昂起頭,發出一聲無比高貴的“喵——”
賀千山低笑著給她解釋:“嗯,這位就是本校校霸。”
他說話的時候微微附身,離宋好佳的耳畔很近,如一道春風拂過,癢癢的,讓人想要伸手去撓一撓。
黃貓抖抖尾巴,大搖大擺地順著眾人給他開的路走進來,跳上飯桌,一口咬下一名男生的熱狗麵包,似乎味道不甚合意,它低頭把爵碎的麵包吐到男生餐盤裏,眯著眼睛,舔了舔嘴。
真乃校霸。
然後它的目光看過來,十分驚奇地發現了宋好佳這名異端。校霸走到宋好佳,嗅了嗅,咦,竟然是香的,於是它長喵一聲,伸出爪子扯了扯宋好佳的褲腳,在她腳邊縮成一團。
賀千山抿著嘴忍笑,他拉了拉棒球帽的帽簷,不讓宋好佳發現他在笑。
於是這天,宋好佳一臉懵地抱著肥碩的中華田園貓,來到教室門口。校霸一進門,前一秒還鬧哄哄的教室頓時噤聲,它跳到宋好佳的課桌上,推了推正在蒙頭大睡的舒也,舒也起床氣犯了,戾氣很重地抬起頭,“找死——”
然後他對上一雙玻璃珠一樣的圓眼睛,校霸舔著爪子,不耐煩地看著他。
說起來他舒也也是懷川私立中學一代抗把子,“嗎”字也隻能活生生自個兒吞下去。
上課鈴響起,班主任抱著一個大紙箱子走進教室,看到在講台上縮一團的中華田園貓,和全班的鴉雀無聲,他抬了抬眼鏡,冷笑:“看看你們欺軟怕硬的熊樣。”
第二天是聖誕節,懷川私立中學自詡國際化男校,按照慣例會舉辦一個叫“守護天使”的活動,紙條上寫好每個人的名字,抽簽決定你要守護的對象。
班主任說:“作為一名合格的守護天使,要好好守護那個人,陪伴他、相信他、鼓勵他,但是不能讓他猜出你是他的守護天使。本校傳統,請大家務必遵守。學會愛與被愛,才是人生的必修課。”
每個人依次上台抽簽,宋好佳手短,伸進箱子摸不到底,隻好在眾人的恥笑聲中端起箱子使勁搖。
一個紙團骨碌落出來,宋好佳緊張地撿起來,回到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宋好佳在心底默默期待能夠抽到賀千山,和明星做同班同學,她可以給自己腦補10萬字的小說情節了。
然而,當她展開紙條,上麵沒有字,隻有一個黑乎乎的爪印。
宋好佳愣住:“這是什麽?”
隻見舒也衝她燦爛一笑,慢條斯理地說:“恭喜你,抽中了校霸。”
趴在講台上的黃貓似是能聽懂人話,眯起眼睛,愜意地看了宋好佳一眼。
“喵~”
舒也翻譯貓言貓語:“你要保護好我喲!”
她從今天起,就是這個惡霸的守護者了。
“那你抽到誰?”宋好佳湊過頭去看,“不會是秦帥吧?”
舒也一瞬間折好紙條,把它夾在手指間,不讓宋好佳看到。沒想到,下一秒,校霸飛身而起,從他手裏搶下紙條,大搖大擺地叼著走了。
舒也:“?”
宋好佳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入冬以後,隔三差五就要落雨。
宋好佳不喜歡冬天,冬天太蕭條了。宋好佳以前住院,醫院裏有一隻小流浪貓,宋好佳每次去醫院都會去找她,看她從小貓一點點圓潤起來,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裏,追逐著落葉。
到了冬天,她突然消失了。
宋好佳在醫院裏問了很多人,最後負責打掃的阿姨告訴她,小貓走了。
“大部分的流浪的貓狗都活不過冬天的。”
從那之後,每到了冬天,宋好佳的情緒都很低落,冬天成了一種象征,生命消逝,回憶被冰封。
她在學校裏找過校霸幾次 既然成了他的守護天使,宋好佳就覺得要對他負責。 她用不要的箱子,給他在樹林間做了一個貓窩。又從網上批發了暖寶寶,裹在舊衣服裏,鋪在貓窩上。校霸剛開始的時候不領情,時間久了,自己就鑽進去了。
這天雨下了一整天,也爺沒有來上學。
班上也沒有人說什麽,大家好像很習慣偶爾有人不來上學。宋好佳發現這個學校裏的人都很奇怪,大家都有點特立獨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是特別愛去打聽其他人的隱私和八卦。
雖然說也爺這個人,看起來就是禍害遺千年的那一類,但是她又忍不住有點擔心。
到了傍晚,舒也還是沒有出現。
宋好佳同往常一樣,幾口在食堂扒拉完飯菜,就冒著傾盆大雨衝到廣播站。
廣播站的門口,一道頎長的身影靠在牆邊。
暗沉沉的光下,舒也穿著白色的羽絨服,他很少穿這樣的顏色,整個人身上有一種脆弱的美。
這天他沒有紮頭發,黑色的頭發垂下來,他身邊有一把黑色的雨傘,然而他依然被淋濕,順著頭發流下,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他聽到宋好佳的腳步聲,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宋好佳。他的眼睛是琥珀棕色,像是玻璃珠一樣透澈。
在這一刻,教學外的世界風雨交加,但是在這個極其狹窄的走道上,光線微弱,隻剩下她和他。他不再是平時那個不可一世、悠然自得的舒也。
此時的他看起來隻是一個溫順、沉默的十六歲的少年。
宋好佳張張嘴,欲言又止,隻是拿出鑰匙打開了廣播站的門。
進了廣播站,宋好佳甩了甩頭發上的水,問他:“點歌麽?”
舒也遲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走到這裏。
宋好佳笑了笑:“也爺。”
“嗯?”
“送你一首歌。”
舒也挑挑眉,似乎被她的笑容傳染,他終於有了一點生氣。
宋好佳打開了校園廣播。
“大家傍晚好,歡迎收聽今天的校園廣播,今天的第一首歌,送給我的一個朋友,來自中島美嘉的《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我曾經也想過一了百了,因為海鷗在碼頭悲鳴,隨著波浪一浮一沉,叼啄著過去飛向遠方……”
旋律響起,宋好佳關掉了話筒,轉過頭,對舒也眨了眨眼睛:“也爺,生日快樂。”
舒也怔怔地看著她:“你怎麽知道?”
她調皮地笑了笑,沒有回答他。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因為你笑得是那麽燦爛……“
雨水落在玻璃窗上,潺潺流下,像是構成了一道雨簾。
宋好佳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舒也,他側過頭,久久地凝視身後,透明的落地窗外,大雨滂沱,雨聲急促得讓人莫名惶恐,十二月的雨就像是一場告別。
這樣的舒也,看起來這麽近,那麽遠。
半個小時的廣播節目,舒也一直沉默地坐在廣播站,看著窗外。除了這首為了舒也臨時播放的歌,她還放了the beatles的《in my life》。
廣播結束以後,宋好佳推開門,窗外黃昏已經沉底淪陷,一片沉甸甸的黑。
舒也站起身,撐開黑色的雨傘,“走吧。”
從廣播站距離教學樓的有七八分鍾的路程,這時的雨勢已經小了少,走出廣播站的時候,六點五十,整個校園的路燈在一瞬間依次亮起。
走在路上,宋好佳瞟了一眼舒也,他似乎還是低沉。
宋好佳想安慰他,但是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隻好自己一個人絮絮叨叨開始碎碎念:“我好喜歡the beatles,我覺得做音樂的人都好帥,音樂總是能傳給人一種特別的力量。我給你說,我以前有個夢想,就是想去當樂隊主唱。也爺,我還沒聽過你唱歌呢,你唱得好不好啊——”
“挺好的。”他說。
“那你唱一句來聽聽。”
宋好佳見舒也回話了,覺得有希望,趕緊拉著他繼續說話。
舒也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打斷了。
“也爺——”
這時,秦帥等一群人,他們剛剛從室內籃球場跑回教學樓,手裏抱著籃球,看到路上的宋好佳和舒也,一窩蜂都衝了過來。
一把雙人傘,一瞬間多了好幾個人頭。
大家你擠我、我擠你,一個傘柄換了好幾個人拿。
“也爺,今天我們和三班的打球,被削了。”
舒也說:“你們還是太依賴我了。”
“對對對,”秦帥說,“沒有你,我可怎麽辦。”
他們自顧自地開始聊天,勾肩搭背,宋好佳好像插不進他們的對話裏,她低下頭,走路的速度也放緩。
宋好佳其實從小到大,沒有什麽朋友。
她身體不好,經常住院,偶爾能在醫院裏遇到一兩個同齡人,但是大家都住不久。在學校裏,又因為身體不好,總是請假,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漸漸的,她們就會有別的更好的朋友。
大部分的人在青春歲月裏,多少都有一兩個,能說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的人,但是宋好佳沒有,她從來不是最。
這時,走在前麵的舒也停下來。
宋好佳沒注意,撞到了他的身上。
秦帥等人也停下來,他的手還搭在舒也的肩膀上,喊她:“宋好佳,今天我們在體育館都聽到廣播了。”
“就是,之前的喇叭壞了,我們好不容易才修好的。”
“沒想到你也喜歡甲殼蟲,原來女生也聽搖滾。”
“別小瞧了女生,”宋好佳說,“女生不僅能聽搖滾樂,還能唱搖滾樂!”
“好好好,我們不是歧視女生,我們隻是從小到大接觸女生的機會不多,多少會有點刻板印象——”
“那就讓我來一一打破你們的刻板印象!”
說話間,幾人來到了教學樓前。
宋好佳朝後看了看,廣場上空空****,自己那一瞬間,覺得落寞的心情,已經飄散在風中。
現在,她是他們之間的一員了。
她不用再渴望成為誰的最。
教室裏開了暖氣。大家對南方一直有誤解,以為南方的冬天溫暖,其實南方的冬天陰冷、潮濕,室外說不定比室內還暖和。
舒也脫掉了白色的羽絨外套,露出了裏麵的黑色t,從包裏摸出小皮筋,又把頭發紮了起來。
然後拿出他的保溫杯,慢悠悠泡了一罐紅茶。
讓人熟悉的也爺又回來了。
舒也這個人很講究,夏天喝涼茶,冬天喝熱茶。他喜歡喝紅茶,說紅茶養胃,喝的是上等的金駿眉,湯色金黃,宋好佳一個不懂茶的人都能聞到香。
但是你說他講究吧,夏天用搪瓷杯,涼茶裏加一大把冰糖,冬天用保溫杯,一萬塊一斤的茶葉,隨隨便便丟在保溫杯裏悶,暴殄天物。
“也爺,”宋好佳看著他一套流利的紮頭發動作,十分羨慕,“你好會紮啾啾哦。”
舒也看了宋好佳一眼,衝她勾勾手。
宋好佳就傻乎乎貼過去。
舒也輕輕抓起她的發尾,輕而易舉就把宋好佳怎麽也紮不起來的短發捆住了。
他的手指冰涼,極其不經意地掃過她的脖頸。這麽熱的教室裏,他卻還是這麽冷,一身寒意。
宋好佳不可思議地摸了摸自己發尾,毛刺刺的。
宋好佳一直留短發,宋建軍又是一個沒心沒肺的爹,她從小就不會紮頭發。
沒想到,自己留個小辮子,還蠻可愛的。一直到晚上睡覺,宋好佳都舍不得拆掉。
“也爺,謝謝你。”
舒也吊兒郎當趴在桌子上,拿著宋好佳筆筒裏的熒光筆在草稿紙上塗塗畫畫。
聽到她的話,他抬了一下眼,似笑非笑:“彼此彼此。”
好像不用問,你今天怎麽了,你為什麽難過。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宋好佳和宋建軍按照習俗,大吵了一架。
天色微明,宋建軍大搖大擺走進宋好佳的房間,打開燈和窗簾,劈裏啪啦一陣響,催著她去醫院拿體檢報告。
宋好佳出離憤怒,沒有想到自己已經十六七歲,宋建軍還視她的隱私為無物,她本來起床氣就重,壓著一肚子的火,聲嘶力竭地衝宋建軍吼:“你給我出去——”
“你去不去!”宋建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宋好佳脖子一橫:“我不去!死也不去!”
她和宋建軍冷戰了一上午。
中午的時候宋建軍沒去吃飯,從冰箱裏拿了盒牛奶,宋好佳終於忍不住開口,冷冷地說:“空腹喝牛奶不好,這還是涼的。”
宋建軍恍若未聞,故意將牛奶喝得嘩啦響,還撒了大半在鍵盤上。
宋好佳勾起嘴角自嘲地笑,她多這個嘴幹嘛?
到了晚上,宋好佳去宋建軍的房間裏拿東西,一打開門,差點被屋裏的煙味嗆死。
她一聞到煙味就頭痛,強忍住暈眩,衝宋建軍大吼:“給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在室內抽煙!你出去抽不行嗎!”
宋建軍根本不理她,翹著二郎腿,一邊抽煙一邊鬥地主。
宋好佳氣得血氣上湧:“我真的不知道世界上為什麽會有你這麽自私的人!就是因為你總是這幅德性!媽媽才會離開!”
宋建軍像尊石像一動不動。宋好佳的憤怒墜入無底深淵,隻能一直一直向下沉,她歇斯底裏的反抗,掙紮,卻得不到任何回音。
她甚至想要跪下來,祈求宋建軍說點什麽,寧可他發火,用難聽的語言罵她,動手打她,可他偏偏不。
他漫不經心、毫不在意,拒絕任何溝通。
他徹底中傷了她,宋好佳十分難過:“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父親!”
宋建軍一怔,也終於火冒三丈,他怒吼:“老子養了你十六年!養出你這副德行!老子白養你了!你給我滾出去!”
“我也不稀罕你養!”宋好佳一瞬間淚水決堤,心中劇痛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憤怒得撕破父女之間最後的情麵,“當初我要是判給媽媽,就不用遭這個罪了!你到死都沒人陪著你!沒有人愛你!你就這麽過一輩子吧!”
宋好佳將門摔得驚天動地,冷風灌進來,她趴在書桌上,拚了命咬住牙關,眼淚止不住的往外流。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終於幹涸,宋好佳翻到記事本最後一頁,上麵是她瞞著宋建軍,記錄下的各個公立學校的轉校考試時間,打了勾的是和她成績匹配,成功幾率較大的學校。
截至時間迫在眉睫。
她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嗎?她有離開宋建軍的自由嗎?她有在這個世界上,獨自活下去的可能嗎?
到死都沒有人陪她,沒有人愛她,她離開了宋建軍,就真的一無所有。
宋好佳做了一整夜的噩夢,醒來時坐在**發了會兒呆,看到陽光透過門縫穿進來,落在斑駁的地板上。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臉頰猶有淚水,同一個夢翻來覆去十幾年,也應該習慣了。
去一次省醫院要轉兩次公交,新年伊始,街上零星一些行人,不知道是旅人還是歸客。宋好佳坐在公車最後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機聽歌,Arco的《Happy New Year》,她用手指在玻璃上寫“新年快樂”。
她穿著紅色的棉外套,一年隻穿這麽一次,新年總是無罪的。
宋好佳站在醫院門口吃了一個煎餅果子,又要了一串冰糖葫蘆,當作送給自己的新年禮物。
胃裏裝著沉甸甸的食物,嘴裏含著膩人的甜,用來交換些許勇氣。
醫院永遠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宋好佳和省醫院十幾年的老交情,熟門熟路的在體檢科拿到報告,醫院工作流動性不大,醫生護士還是當年那批人拿著撥浪鼓逗她的人,隻是再不複青春年少。
他們比同齡人老得要快許多,就連結婚生子這樣的大事,於他們而言也成了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見過太多生死,人間已無新鮮事。
“新年好啊,宋好佳。”
“好佳來啦?新年好。”
宋好佳給認識的醫生護士們一一道了新年好,說著吉利討喜的話,在眾人的欲言又止中,笑嘻嘻地離開了。
醫院的電梯很難等到一趟,宋好佳從側門走樓梯下去。
她手中捏著體檢報告,匆匆掃過一眼,沒有來得及細看,在病中的日子太長,她早就已經習慣,說不上難過或者絕望。
窗外的天空一點點亮起來,這些歲月裏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科學家們殫精竭慮的呼籲著冰川融化,全球變暖,可沒有人真的在意那些遙遠的未來,地球爆炸、人類終結,都和現在的我們沒有關係。
那有關係的是什麽呢?
是晚上吃麵條還是冒菜,假期作業有沒有寫完,冬天好像又重了三斤,手機電量又快要不足,喜歡的歌手要開演唱會了。
是未來到底還有多遠。
宋好佳低著頭,在樓梯上一級一級的跳,轉角處的窗邊站了一個人,宋好佳沒刹住車,一頭撞上去。
餘喬白正在抓拍窗外的烏鴉。
世人錯怪烏鴉,說它帶著厄運和不詳,所以城市幾乎見不到烏鴉。此時蔚藍色的天空下,也隻餘這樣孤單一隻,不知道它從哪裏來,卻看見它正張開雙翼,努力向著光亮那方飛去。
按下快門的一瞬間,宋好佳撞上他的腰,體檢報告飛了出去。
餘喬白一把抓住體檢單,回過頭看清來人,不由怔住:“宋好佳,你怎麽在這裏?”
宋好佳心道完蛋,趕緊去搶報告單。餘喬白起初沒在意,宋好佳欲掩彌彰的伸手,讓他下意識的揚起手中的報告單。
一瞬間,他的餘光掃到幾組數據,男生的瞳孔放大,倏地轉過頭,不可思議般,怔怔的看向宋好佳。
對麵的宋好佳還不知道,還在上竄下跳著,她沮喪的吐了一口氣:“餘喬白,給我好不好?”
餘喬白點頭,雙手將體檢單遞給她。宋好佳把紙疊成小方塊,放進褲包裏:“你怎麽在這裏?生病了嗎?”
餘喬白搖搖頭,小聲的說:“我爸爸在這裏上班。”
“啊?你爸爸是醫生啊?哪一科的?”
“外科。”
“那很辛苦啊。”
“嗯。”
宋好佳突然想到什麽,站直了身體,深深躬身,“啊,對了,喬白,新年快樂!”
餘喬白不擅長和異性打交道。
以前放假的時候和舒也他們在校外打籃球,球滾到路邊一個女生腳下,舒也讓離得最近的餘喬白去拿,他愣愣的杵在女孩麵前,通紅了一張臉,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被嘲笑了整整一學期。
可是此時,他看著眼前的宋好佳,心中百味雜陳。
“宋好佳,”他輕輕地,輕輕地開口,“我從小在醫院長大,看得懂體檢單。”
總蛋白低於60g/L,白蛋白低於30g/L。血鈣偏於2mmol/L,血磷高於1.7mmol/L。
宋好佳一怔:“哦。”
兩人陷入沉默,窗外那隻烏鴉已經越飛越遠,直至再看不見。
忽然,宋好佳仰起頭,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喬白,你可以替我守住這個秘密嗎?”
餘喬白端著相機,一動不動地看著宋好佳。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穿著大紅色的棉衣,入學時候的短發不知不覺已經及肩,一雙粉紅色的舊毛線手套,顯得她的手指粗壯無比,是個十分不精致的女孩子。
她趁著他發愣,笑嘻嘻的伸出手:“拉勾上吊。”
良久,餘喬白勾住宋好佳肉肉的尾指,他聲音哽咽,說:“好。”
她的手比大部分女生要肥,軟軟的,就像是一株脆弱的多肉植物。
餘喬白想起自己在那場舉國哀悼的大地震中,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滿目廢墟之下,時間恍若停止,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一簇綠意靜靜的抬起頭。
它追尋陽光,卻又不能置身於豔陽下,它需要雨水,卻又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淋。
它看起來是那樣生機勃勃,卻又脆弱得像一個夢。
刹那芳華。
就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