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的第二周,宋好佳偷偷去參加了轉學考試。

她去的學校是一中,距離懷川很遠,她起了個大早,轉了兩趟公交車才去到那裏。

一個教室零零散散坐了二三十個人,大概因為是冬天,大家都麵色沉重,提起筆沙沙沙地寫字。

宋好佳運氣不錯,沒有遇到超綱的內容。雖然在她一直努力地和也爺爭奪倒數第一,但是不得不承認,懷川私立中學對她成績提升很大。

學校隻要求學生做到兩點,“認真聽課”和“打好基礎”。

宋好佳卻是一個急性子,她心想,這兩點也太簡單了,她想要一口吃成胖子,趕緊提升成績,所以本來選中了題海戰術,去買了一堆學習資料,摞在書桌前。

被秦帥直接丟了練習冊。

“你幹嘛!”宋好佳瞪他。

秦帥雖然看起來不著調,但是成績很好,理科能排進年級前十。宋好佳見他平時學得也很輕鬆。

“我們不是同一類,你腦子比我聰明,可以不用做題,我得靠勤奮彌補。”宋好佳振振有詞。

“我可沒比你聰明多少,你可別自己卷自己了,”秦帥說,“找不到正確的學習方法,埋頭刷題隻會讓你陷入‘我好努力’的自我感動中,對提高分數沒有任何好處。”

“那什麽才是正確的學習方法?”

“認真聽課、打好基礎。”

宋好佳:“就這樣?”

“第一,你覺得你自己對學習,比從業幾十年的老師更了解嗎?”秦帥十分嫌棄地癟嘴,“第二,根基功都不紮實,還想要建高樓大廈,做夢吧。”

“要這麽簡單就能提高成績,大家還用拚命學習嗎?”

“這麽簡單,那你做到了嗎?課本上最基礎的題都做對了嗎?”

宋好佳一愣,她想到自己平時確實不太喜歡做課本上的基礎題,因為太簡單了。

“可是你也沒多認真聽課啊,筆記都不做。”

“認真聽課不是指筆記寫得多工整,我不做筆記就是因為我聽得認真。你看看你,筆記寫這麽認真,換五個顏色的熒光筆,把老師說的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但其實根本沒過腦子,”秦帥一邊搖頭,一邊對她的行為下定義,“看似努力,其實是在偷懶。”

宋好佳醍醐灌頂。

從此以後,她換了一套學習的方式,上課的時候,學秦帥的,隻有在重點才做筆記標識,這樣反而注意力都能集中在聽老師講課上了。

下了課,隻做最基礎的題,把知識點吃透,等再去做難度係數高點的題目的時候,發現遊刃有餘。

原來以前她都被“努力學習”四個字騙了。

她隻做到了表麵的堆砌時間,卻忽略了正確的學習方法的重要性。

一中的轉學題目不難,作為一所百年名校,原來最看重的依然是學生的基本功。

交了試卷,宋好佳背著書包在新學校隨便轉悠,懷川私立中學紅瓦黑牆,修得頗有舊時江南的味道,這裏大相徑庭,現代化的教學樓,前庭一個巨大的噴水池,旁邊一棵參天梧桐,樹葉已紛紛掉落,它獨自寂寞的佇立。

宋好佳想,這棵樹要是擱懷川,那幫男生肯定早跟孫悟空一樣爬上去了。腦海裏應景的浮現出一大群男生爭先恐後爬上樹的熊樣,宋好記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忽然聽到有道遲疑的聲音:“宋好佳?”

宋好佳回過頭,看到披著頭發的女孩,背著雙肩包向她揮手。宋好佳揉了揉眼睛,驚喜地說:“晚晚。”

宋好佳沒有想到能在這裏重逢初中時的同桌,當初畢業時還說好了要常聯係,但太過青澀的情誼,一旦分開,再拾起來,總覺得不知從何說起。

“你瘦了好多,差點沒認出來。”

“真的嗎?其實體重沒怎麽變,”宋好佳吐吐舌頭,像大力水手一樣舉起手臂,“我每天都在跑步,你也是,越來越好看啦,又長高了吧。”

她記得晚晚直升上了高中部,初三最後都沒有來上學,那時候她正好生病住院,兩人就此失去聯係。

晚晚細聲細氣地向宋好佳解釋,班上有男生給她寫信,她父母偷翻了她的日記本,下令讓她轉學。

晚晚溫柔地笑了笑:“我們約好了,一起加油,大學考上一所學校,所以要更加努力一點才行。”

“你一直都這樣,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並且為之堅持不懈,”宋好佳衷心感歎,“成真的從來都不是美夢,而是不曾放棄的心。”

“你呢?不是去了懷川私立中學嗎,隻有你一個女孩子會不會很奇怪?”

宋好佳說:“會吧?最開始他們看到我跟看到鬼似的,每次要上廁所都要專門跑去行政樓,還有體育課,隻要我請假,那群混蛋就飛給我一個‘我們都懂的’眼神。”

宋好佳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不過現在大家都適應彼此了……想轉學主要還是因為我爸。”

“你生病的事,沒有告訴他們嗎?”

宋好佳搖搖頭:“不想給周圍人帶來困擾。初中的時候也是,你們每個人都對我很好,很關心我,我心中感激。但其實我給你們帶來了困擾。別看大家都是十幾歲的小孩子,但是其實生活中有好多好多迷茫和痛苦的事,不應該把自己的命運強加給你們,讓你們幫我分擔。”

“所以現在挺好的,那群男生根本就不適合溫柔啊,最好每天都凶巴巴地和我吵架,大家都活得沒心沒肺的——”

“怎麽不說了?”

宋好佳苦笑:“說不下去了,忽然覺得好舍不得他們。”

晚晚拍了拍宋好佳的肩膀:“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對吧,我們總有一天會長大,會告別過去的朋友,嗯,就像我們一樣。”

“就是,難過的應該是他們才對,”宋好佳故作得意地比了一個“v”,“我要是轉學了,他們可就沒校花了。”

說話的時候,晚晚要等的那班公交車搖搖晃晃地在她們麵前停下,剛剛還陰沉沉的天,竟然從遠方出現絢爛的夕陽,一點點彌漫過來。

“喂,宋好佳。”

宋好佳回過頭,看到站在公車門口的晚晚,風將她的長發吹動,她說,“無論如何,要加油啊,下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要這樣元氣滿滿的哦!聽到沒有!”

“知道啦。”

宋好佳微笑著抬起頭,看到一群南歸的候鳥,向著溫柔的晚霞飛去。

宋好佳又轉輾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家,有點暈車。

宋建軍一如既往地在電腦前玩鬥地主,他瞥了宋好佳一點,對她白天的去處並不關心,隻催促她快點收拾東西,過兩天回鄉下老家過年。

“你晚上去超市買禮盒,多買點,家裏親戚小孩一人一份。”

“你不和我一起去?”

宋建軍蹙眉:“多大的人了,這點事都辦不好?”

宋好佳強忍住一口氣,餘光看到茶幾上攤開的十幾個紅包,她冷冷地問:“你給他們包多少錢?”

宋建軍沒說話,宋好佳徑直拿起紅包拆開,一張一張地數。

宋好佳抓起紅包,全部摔在宋建軍麵前:“這裏多少錢你數過嗎?夠你兩三個月工資了,接下來我們喝西北風去?每年過年給、清明回去掃墓給、一個村的辦紅白喜事你都給。”

“親戚?”宋好佳笑,“我住院的時候他們來看過我一眼嗎?從小到大這麽多年我收到過他們一個紅包嗎?他們生日辦酒席,飯錢都還要讓你來掏,你天天給他們塞錢,他們覺得理所當然,說過一句謝謝嗎?”

宋好佳越說越難過,淚水在眼眶搖搖欲墜:“我一雙鞋從初一穿到高一,三年了,刷一整天都刷不幹淨,我知道你掙錢不容易,我自己的病也花錢,我從來都不找你要錢,但是你能不能也不要到處裝大款,死要麵子活受罪,何必呢?”

“每個人都說你在城裏工作,發了大財,天天都來薅羊毛,有人體諒過你嗎?你當老師能有幾個錢?給學生通宵改作業、吃粉筆灰吃到支氣管炎……每天早出晚歸的……”

宋好佳說不下去了,想到去年她和宋建軍坐幾個小時的長途大巴回老家,親戚開摩托車去車站接他們,還管他們要車費。她給小輩發紅包,各個都不拿正眼看她,直接從她衣服包裏搶。

宋建軍一言不發,宋好佳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多少。

人和人之間的溝通實在太難,至親更難,要改變一個人更是難上加難。

當天晚上,宋好佳一個人去超市,前前後後跑了五趟,才買夠宋建軍回去要送人撐麵子的禮。

第二天一大早,宋建軍敲她的房門催她起來。

回老家一趟要轉幾次,要搭上最早的那趟車才能在晚飯之前趕到。

宋好佳被宋建軍吵醒,她神色疲憊,有些累,試著鼓起勇氣給宋建軍說:“我不回去了。”

她不想回老家,不想麵對親戚們的盤問,她就想安安靜靜一個人過年。

宋建軍在門口站了半晌,最後沒說話,轉身走了。

晚上的時候宋好佳起床翻東西吃,看到書桌上放了一袋旺旺大禮包,是她昨晚買來讓宋建軍帶回去的,超市春節做活動,55塊錢一包,她很喜歡吃雪餅和仙貝,但還是沒舍得給自己買。

宋好佳把它拆開來,也顧不上長胖了,一個人坐在**,一邊哭一邊吃。

忽然聽到敲門聲,宋好佳掛著眼淚鼻涕去開門,賀千山站在門外。

他回寢室來拿東西,看到整棟樓就宋好佳的房間亮著燈。

南方冬天濕冷,他穿著寬鬆的大號黑色羽絨服,又高又瘦,空落落的都是風。

賀千山蹙眉:“你一個人?”

宋好佳的頭發亂七八糟豎著,嘴裏咬一個旺旺雪餅,還把上麵一層白霜糖都舔掉了,賀千山看她一副才睡醒的樣子,問:“大家都回去了,你吃什麽?”

“泡麵,螺獅粉,”宋好佳吐吐舌頭,“別讓也爺知道了,回頭他又要揍我。”

“別說他,”賀千山還是擰著眉頭,“是個人都會揍你。”

第二天就是除夕,賀千山來敲宋好佳的門,說想去一趟超市,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宋好佳很詫異,問他幾時回家,賀千山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句。

到了超市,宋好佳還站在零食區挪不動腳,賀千山已經對照著手裏的單子,手推車裝了一大半。挑酸奶的時候他問宋好佳:“芒果還是草莓?”

“芒果,”宋好佳順口回答了,才反應過來,“你買你的,我自己來。”

賀千山點點頭,可等買下個東西的時候,還是要詢問她的意見。

宋好佳在心中感歎他家教太好,剛剛認識他的時候覺得他冷冰冰的,遙不可及,相處一學期下來,發現他尊重每個人,從不讓別人難堪。

賀千山一個人把大包小包的口袋提到宋好佳房間,拉開冰箱,幫她一樣一樣放好。

宋好佳這才知道都是給自己買的,她的臉“唰”一下通紅,心中感激之情太盛大,反而說不出“謝謝”這樣輕飄飄的詞,她語無倫次,手忙腳亂地去翻錢包。

賀千山從口袋裏拿出兩支娃娃頭冰淇淋,遞給她。

“我以為你們演員要控製身材,都不能吃冰淇淋的。”

賀千山笑起來,兩眼彎彎,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溫柔地說:“反正我又不會長胖。”

宋好佳歎氣:“你們怎麽說話都跟也爺一樣,氣死個人哦。”

賀千山吃著冰淇淋笑。

話雖這樣說,宋好佳利索地撕開包裝袋,把黏在上麵那層冰淇淋小心翼翼舔幹淨。

賀千山脫掉羽絨服,裏麵穿了一件白色連帽衫,打開麵粉,側過頭問宋好佳:“你會包餃子嗎?”

宋好佳點點頭,又遲疑地搖搖頭,又咬牙點點頭。

賀千山當下了然了她的水平,把水倒入麵粉盆,打開水龍頭洗手。

宋好佳愧疚不已,恨之前十幾年沒稍微努點力,在男神麵前丟大了臉,自告奮勇地搶過麵粉盆:“我我我我來和麵!”

賀千山略微遲疑,沒有告訴她包餃子最難的就是和麵這一慘痛事實。

宋好佳一邊齜牙咧嘴地揉麵粉,一邊問:“你還會做飯?”

“從小學的,爸媽常年不在家,家中阿姨做菜太重油鹽,吃不慣。”

宋好佳感歎:“我爸媽也常年不在家,我就學會了煮各種口味的泡麵。”

賀千山遲疑地問:“你媽媽……”

“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和爸爸離婚了,那幾年好像特別流行離婚,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束,又不知道該如何重新開始。”宋好佳一邊低頭用力地和麵粉,一邊微笑。

“你會想她嗎?”

“想,”宋好佳點點頭,“但是更想她能過得很好,所以要忍耐,不去破壞她現在的生活。”

這樣想著,宋好佳有一瞬間的停頓。

說不定媽媽,現在也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思念著她。想起自己,她會不會難過呢?會不會心疼,她這個可憐的女兒呢?

傷感隻持續了三秒鍾,宋好佳就大驚小怪地叫起來。

“千哥千哥,”宋好佳一動不敢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求救,我衣袖掉了。”

賀千山忍住笑,湊過去,幫她把衣袖一層一層挽上去。

宋好佳的頭發貼在了臉頰上,她拚命地吹啊吹,頭發紋絲不動,她隻好伸手去撥,臉上一下五道手指印。

賀千山教她包餃子,宋好佳總是貪心,放了太多餡,最後餃子皮合不攏,賀千山接過來,一個一個為她修正。

兩個人一直忙活到黃昏日落,宋好佳全身上下都是麵粉,賀千山卻還是幹幹淨淨。

賀千山又做了紅糖糍粑,封好放冰箱裏:“你要吃的時候下鍋炸一下,再撒點紅糖。”

“我第一次進劇組,大年三十吃速凍水餃,”賀千山頓了頓,輕聲說,“那時候身邊還有很多人一起,但也覺得很難過,所以自作多情地覺得你大概也很難過。”

他的手機不停響,是家裏人催他回去守歲,他的腳邊放著銀色行李箱,他麵帶愧色地對宋好佳說:“抱歉。”

宋好佳都快要感動得哭了:“你這麽照顧我,幹嘛還給我道歉,是我耽誤你的時間了,你快回家吧。”

他推開門,夕陽金光落進來。宋好佳盯著地板上的光發愣,忽然如夢初醒,顧不得穿好拖鞋,白襪子踩在地上追出去。

賀千山已經走出宿舍樓,她趴在欄杆上大聲叫他的名字:“賀千山!”

賀千山回過頭,她笑起來,眼睛彎成一條線:“新春快樂!”

“新春快樂。”

“萬事如意!”

“身體健康。”

“天天開心!”

“美夢成真。”

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過,將她的過肩的中長發高高吹起,夕陽漸漸沉落,賀千山忽然想起來,去年九月的一個夜晚,狂風暴雨,女孩子的內衣搖搖晃晃飄落下來。

“宋好佳,”賀千山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原來是你啊。”

宋好佳“啊”一聲捂著臉害羞地蹲下身,手指偷偷張開一個縫,哇哇大叫:“這種事就不要想起來了啊!”

賀千山走後,宋好佳回到房間做大掃除。連床底下的灰塵都掃幹幹淨淨,又把舊衣服和舊書重新整理,辭舊迎新,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過年了。

夜幕全部暗下,天邊能看見微微發光的星。她累得躺在**半夢半醒,隱約聽見腳步聲,她推開門,看到宋建軍站在走廊上。

宋建軍一臉的風塵仆仆,忘了帶鑰匙,麵露窘色。

宋好佳沒說話,低頭去幫他打開門,他也不說話,打開電腦又開始玩鬥地主。

過了一會兒,宋好佳端了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過來,收拾好淩亂的桌麵,又把衣服丟進洗衣機,回過頭的時候,看到宋建軍難得主動,已經坐桌子前,打了兩份蘸碟,擺好兩雙碗筷。

宋好佳在他旁邊坐下,抓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正好趕上這年的春節聯歡晚會。

12點鍾聲響起,宋好佳看著已經睡著的宋建軍,歎了口氣,起身為他蓋上被子。

新春快樂。

這對別扭的、孤獨的父女,又一起度過了這一年。

宋好佳其實是故意的,故意不和宋建軍一起過年。

她想要讓宋建軍習慣,就算是沒有她在,他生命裏的下一個春天,也會如期到來。

學校開學時間定得很微妙,情人節前一天。

男生們一片鬼哭狼嚎,在校門口抱著圍欄不肯進,哭訴指責校長自己單身一輩子,還要拉著後輩晚生跟他一起打光棍。

宋好佳剛剛走進教室,就發覺氣氛不對。一群男生湧上來,拉凳子的,倒水的,翻課本的,就差沒給她捶背揉肩了。

“你們這是——”宋好佳遲疑著問,“腦子被驢踢了?”

全班男生:“……”

趴在桌子上補覺的舒也終於被吵醒,麵露鄙夷地掃視一圈人:“看你們那點出息,找你們的守護天使去啊。”

然後他翹著凳子腿,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伸手攬住宋好佳的肩膀,裝作輕描淡寫地說:“上好佳,這人活一世啊,最重要的就是要知恩圖報,知不知道的啦?”

宋好佳疑惑地看他一眼,舒也臉上笑眯眯的,無形間收緊了手臂,暗自威脅她:“去年我是不是給你送了一條巧克力,宋好佳,輪到你表現的時候了。”

宋好佳臉“唰”地紅了,一群人在旁邊敢怒不敢言,隻有秦帥道出心聲:“也爺,你這是犯規!”

一上午過去,教室氛圍異常詭異,宋好佳課間問了老師題目,自覺去擦黑板,轉過頭一看,黑板幹淨得就差沒反光了。

宋好佳不解:“你們男生怎麽對巧克力這麽執著?”

秦帥冷笑一聲:“跟你們女生喜歡八塊腹肌是一個道理。”

“這能比嗎?”宋好佳一邊和他說話,目光一邊往窗邊飄,十分輕微地問,“賀千山呢?”

“千哥去上海拍廣告了,這個月都不來學校。”

啪嗒,宋好佳聽到自己心碎成一片一片的聲音。

秦帥抬眼看她,咧嘴一笑,補刀道:“別想了,那可是千哥,這輩子收的巧克力比你吃的飯都多……算了,可能真沒你多。”

宋好佳脖子一挺:“你哪隻眼睛看我帶了巧克力要送他?”

話音剛落,她手中書包往下沉,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突然掉出來。

全班鴉雀無聲,針尖掉地上都能聽到。

啪嗒。

這天黃昏,天空難得放晴,火燒雲掛在心尖上不肯走。

這天來廣播站的點歌的人排了長龍,歌單遞進來,清一色的《單身情歌》,宋好佳哭笑不得,把他們全部轟走了。

她想了很久,選了一首老歌,《yesterday once more》,“今天是個特別的節日,送給你們一首我很喜歡的詩,終我們一生都在尋找,愛究竟為何物。”

我喜愛一切不徹底的事物。

細雨中的日光,春天的冷,秋千搖碎大風

……

我喜愛一切不徹底的事物。

琥珀裏的時間,微暗的火,

一生都在半途而廢,

一生都懷抱熱望。

夾竹桃掉落在青草上,

是剛剛醒來的風車;

靜止多年的水

輕輕晃動成冰。

我喜愛你忽然捂住我喋喋不休的口,

教我沉默。

電台結束以後,宋好佳同往常一樣,狂奔著回教室趕上課鈴。

可是等她跑到教學樓,忽然整個學校的燈在一瞬間全部斷掉,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宋好佳被嚇得大叫一聲,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

然後下一秒。

她永遠記得那一秒。

重重的暗夜裏,一盞燈亮了起來。

一盞、又一盞,再一盞……一盞一盞,整棟教學樓的燈,連成了一顆心。

一、二、三,愛心閃爍了三秒,鮮活的,撲通撲通地跳動著。

宋好佳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閃著光的心,那是他們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愛是何物。

當她對著山穀大喊,他們給了她回應。

宋好佳覺得眼眶濕潤,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再下一秒,卻聽見孟楠一聲河東獅吼,擴音喇叭在學校上空徘徊,“高一七班全體給我滾出來!”

十分鍾後,宋好佳和全班男生站在操場起跑線前,孟楠拿著教鞭:“還沒有點規矩了,誰關的閘?”

男生們雄赳赳氣昂昂,一起向前踏了一步。孟楠氣得笑出聲:“講江湖義氣?可以,我尊重你們,一個人二十圈,跑不完不準回寢室。”

舒也超了宋好佳一圈,一邊倒著跑一邊給她做鬼臉。宋好佳苦笑不得地問他們,幹嘛送她這麽大一份禮。

舒也輕描淡寫,“你送我們一首詩,我們回贈你一顆心,公平得很。”

“哪裏公平了,”她說,“我讀詩是本職工作,你們還要被挨罵受處分。”

舒也大笑,勾起手臂夾住宋好佳的脖子,用拳頭去頂她的頭,“放肆是年輕人的特權啊。”

“就像是做夢一樣,”宋好佳仰起頭,看著滿天繁星,眨了眨眼睛,“謝謝你們。”

宋好佳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終於想起來,她很喜歡的一本小說,男主角在帝國大廈給喜歡的女孩點亮了一顆心,賀千山演了電影的那本,當時她在教室哭得稀裏嘩啦,強行安利給班上的男生。

“哈,你當時還振振有詞說你從來不看瑪麗蘇言情小說!現在明明就是在模仿人家!”

舒也鼓起嘴,吹了吹他的小辮子,高貴地回了一句“哼”。

宋好佳趕緊抱住大腿:“那我還喜歡一本書,男主角在海邊給女主放煙花,請也爺好好記得。”

“呸,”舒也嫌棄地扒開宋好佳的手,“等以後讓你男朋友給你放。”

宋好佳臭不要臉,笑嘻嘻接下去:“找不到怎麽辦?”

“上好佳,有點誌向成不,你可是我校建校以來唯一一名校花,要載入史冊的那種光芒萬丈,”舒也信誓旦旦地說,“誰要敢不要你,我們全校男生一起上,把他揍到喊你姑奶奶。”

“舒也!”孟楠的河東獅吼遠遠傳過來,“認真跑!再說話小心我加你二十圈!”

舒也一邊吐舌頭一邊故作慘痛地大叫:“饒——命——啊——”

宋好佳忍不住微笑起來,她調整著呼吸,三兩步跑上前,追趕著舒也的步伐,側過頭問他,“舒也,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

舒也白她一眼:“不告訴你。”

“說嘛。”

舒也放慢了速度,抬起頭,看見天上掛著的月亮。

耳邊宋好佳還在吵吵鬧鬧:“哇,也爺害羞了。”

他一副很恨的小表情,看了宋好佳一眼。

“我喜歡啊,就是那種很堅強,摔倒了會自己爬起來,生機勃勃的女孩子。”

“哇,”宋好佳迎著風,心情很好,開始和舒也貧嘴,“那不就是我嗎?”

“是啊,那不就是你嗎”

宋好佳吐舌頭:“也爺,你可不要喜歡我。”

“為什麽?因為你喜歡賀千山?”

宋好佳差點一頭撞上舒也的背。

“你怎麽知道?”

“長眼睛的人都會看。”

宋好佳伸手,拽住舒也的衣擺:“那你要替我保密。”

“才不要。”舒也捂住胸口,“我的心要痛死了。”

“才怪,”宋好佳做了個鬼臉,“你不要再捉弄我了。”

舒也沒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再跑了幾步,宋好佳忽然停下來。

原來是操場邊的櫻花樹林開花了。她走上台階,花瓣在路燈下一大片一大片綻放,一陣風過,白色的花瓣簌簌落地。

“你知道嗎?櫻花是我最喜歡的花。”宋好佳說,“我很喜歡新海誠的動畫,他的電影裏,男女主總是在櫻花樹下相遇。”

宋好佳張開手臂,像是讓那風從她身體穿過。

她回過頭,笑著對他說,“也爺,我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她的笑容盈盈,眼底似有淚光閃動。

那一年,她十七歲。

像每一個普通的女孩一樣,渴望遇見愛,遇見soul mate,遇見永遠。

那時年少,短的是生命本身,不是愛情。

穿著白色校服的少年少女們,站在浩瀚星空下,溫柔的晚風打了一個長長的擺。

那一年,他們對愛情,尚且一無所知。

所以無懼且無畏。

夏天來了。

一月不減肥,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都隻能徒傷悲。

蟬鳴聲此起彼伏,宋好佳在房間裏貼滿了奧黛麗赫本的照片。

赫本和費勒結婚那一天,她穿著束腰的婚紗,纖腰一握,萬物為之失色。宋好佳每次拆零食前,就抬頭看一眼,別說吃,恨不得蚊子都是吸脂肪的。

她周末去調整了牙套,牙齒酸得快要歪倒,醫生囑咐頭幾天吃流食。

舒也知道了這件事,和秦帥串通一氣,在桌子上擺一排上好佳薯片,全部撕開,故意在她麵前吃得嗝嘣脆。

宋好佳氣得差點沒把筆給折斷。

舒也還樂此不疲地在旁邊惹她:“深呼吸,來,跟著我一起,一,二,三,忍字頭上一把刀,奧黛麗赫本在向你招手。”

班主任這時候走過來,看到舒也桌上一片狼藉,氣不打一出來,伸手去擰他耳朵。

“臉和耳朵碰不得,”舒也趕緊躲在宋好佳身後,彈出半邊臉,期期艾艾地說,“耳朵隻能給我未來老婆擰,臉是用來找老婆的。”

下學期要文理分科,班主任給每個人發了意向調查表,最後一欄碩大四個字:你的夢想。

舒也提筆,龍飛鳳舞地寫上“世界和平”,和上文對仗工整,讀起來朗朗上口。

秦帥把舒也的誌願表疊成了紙飛機,哈一口氣,朝著教室後麵搖搖晃晃飛去。

大家都在認真思考未來的話題,隻有宋好佳和舒也一對吊車尾,還在本子上畫五子棋玩。

秦帥探過頭,“就你們兩個這樣子,還想選理科?也爺,元素周期表你聽說過嗎?宋好佳,牛頓三定律你看到過嗎?”

宋好佳搶過秦帥的誌願表,看到他在“我的夢想”上麵寫著“飛行員。”

宋好佳有些驚訝,秦帥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大大咧咧的,沒想到原來他早已想過未來的路。

她說:“喂,秦帥,你這個夢想很帥誒。”

“哪裏哪裏,比不上也爺心係天下,你呢?別給我說開咖啡店,你們女生各個都夢想開個書店咖啡店什麽的。”

宋好佳趴在桌子上,指著著雜誌上模特的照片,有氣無力地說:“變得又瘦又美,穿上公主裙,漂漂亮亮地去死。”

秦帥翻了個白眼:“我問你夢想,又沒問你遺願。”

宋好佳笑了笑:“不是一樣的麽?”

秦帥張嘴,還準備說什麽,舒也忽然蹙眉,右腳一勾,踹開秦帥的凳子腿,秦帥摔了個四腳朝天。

正好餘喬白從旁邊經過,他的視線和宋好佳在空中交匯,他神色複雜地彎身,幫秦帥把凳子立起來。

宋好佳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提醒他保密。

紙飛機不按秦帥的劇本走,搖搖晃晃落在了教室門口。

一雙皮鞋出現在眾人視線裏,班主任再次出現,蹲下身撿起紙飛機,展開來,對著舒也的“世界和平”氣得鼻子都歪了。

最後宋好佳和舒也一起被拎去了辦公室。

“不是,”宋好佳無辜地眨眨眼,“老師,怎麽連我也一起?”

班主任將他們兩人的調查表和上次月考往桌子上一甩,萬裏江山一片紅。

“舒也,我知道你以後要出國,不用高考,但是——”老師頓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隻好轉移目標,“還有宋好佳,你——”

班主任口沫飛濺、滔滔不絕地說了大半個小時,最後發現這兩人情況都太特殊,氣得他腦殼疼。

班主任深吸一口氣,正準備下一輪的進攻。

清場的保安拿著手電筒,站在辦公室門口幹吼了一聲:“還有沒有人啊?”

老師這才驚覺晚自習放學已經很久了,整棟教學樓空****的,隔著一個操場的學生宿舍已經燈火通亮。

他隻好擺擺手,把試卷塞兩個人懷裏,讓他們回去慢慢反思。

舒也單肩背著書包,靠在牆邊等宋好佳。

她走出來,舒也抬抬下巴:“下雨了。”

舒也之前的黑傘被秦帥給順走了。

宋好佳說:“怎麽辦?又要淋雨了。”

舒也眨了眨眼睛:“給你變個魔術。”

然後從他的櫃子裏拿出一把透明雨傘,下麵還掛了一個櫻木花道的卡通吊墜。

宋好佳噗嗤笑出聲,揶揄他:“舒也,這不是別人女孩子的傘吧。”

舒也一臉正經地點點頭,“是不是很吃醋?”

宋好佳麵無表情接過話:“心痛得無法呼吸。”

舒也對她的回答很滿意,點點頭,打開傘,笑嘻嘻地說:“走吧。”

教學樓前的台階邊,長了幾叢青苔,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落,雨水如簾嘩啦嘩啦。

此刻的世界無比安靜,幾盞路燈照出舊舊的光。

才沒走兩步,宋好佳忽然渾身僵硬。

宋好佳心中“咯噔”一聲,她抬起腳,運動鞋脫膠,像醜陋的怪獸長大了嘴,雨水一股腦灌進去。

她腳底一片冰涼。

舒也走了兩步,見宋好佳沒有跟上,側過頭,“嗯?”

宋好佳今天穿的是新鞋,還是宋建軍送給她的。

買回來當天,宋建軍把天藍色的鞋盒丟在她**,宋好佳還記得當時自己有多開心,歡天喜地地尖叫,迫不及待地穿上她人生第一雙耐克鞋,碼數還奇跡般的合適。

她在床頭走來走去地轉圈圈,比灰姑娘穿了水晶鞋還幸福。

想起自己過年和宋建軍吵架,說一雙運動鞋翻來覆去洗三年,沒想到宋建軍竟然記得。

因為太喜歡,宋好佳一直舍不得穿。她算是時間,專門挑了有體育課的今天,沒想到頭一回穿就遇上下雨,更沒想到,一踩進水坑,運動鞋的前麵就裂開了。

這個時候才發現,鞋子上耐克的標誌是歪的。

想來這樣才合理,宋建軍一輩子沒有去過購物商場,覺得小孩子的鞋能穿就是了,又怎麽知道還有真假名牌之分。

宋好佳覺得腳下濕漉漉的,又髒又冷。她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捂住那雙鞋,太丟臉了,有點想哭,但是又覺得為了這點小事掉眼淚更丟臉。

舒也靜靜看著蹲在雨中的女孩子,雨傘落在一邊,一圈一圈水滴**開來。

舒也長手長腳,兩三步走到宋好佳麵前,他蹲下身,和她目光平視。

“宋好佳,你知不知道,”舒也挑眉,輕描淡寫地說,“公主是不需要自己走路的。”

身形高大的男生把書包丟給宋好佳,然後蹲下身,對她勾勾手。

宋好佳懵懵懂懂,輕輕趴上舒也的背。

他的背比她想象中要結實有力,被雨浸濕的白色校服緊緊貼在皮膚上,一片滾燙。

宋好佳的手虛虛搭在舒也的肩膀上,不敢用力。舒也走過一個下坡的樓梯,宋好佳身子一晃,差點摔下去,她隻好再用力抓緊他的衣領子。

“宋好佳,你要勒死我啊。”

宋好佳瞬間漲紅了臉,幸好舒也背對著她,看不見。

她鬆開他的衣服,別別扭扭地摟著他的脖子。

“宋好佳,你屬狗的啊?”舒也沒好氣地說,“再亂動我把你扔下去。”

宋好佳正欲反駁,忽然閉上嘴,因為她驚訝地發現,舒也的臉也一點一點紅起來,從耳朵根一直延伸到脖子下。

宋好佳一心一意舉著傘,蓋過舒也的頭頂,自己後背濕了一大片。

“舒也,”她趴在他的背上,“剛才老師說你之後要出國呀?”

“嗯。”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宋好佳,你好好打傘,不要被淋濕了。”

“哦。”

她又把傘稍微往自己身上打一點。

“你什麽時候走啊?你要去哪裏啊?”她又喋喋不休地問。

“不知道。”

“舒也,你的夢想是什麽啊?”

“不知道,”他說,“我沒有什麽夢想。”

“那你以後找到你的夢想了,你給我講吧。”

“好。”

“你離開的時候要給我講哦。”

“好。”

“舒也。”

“嗯?”

“謝謝你。”

盛夏的暴雨,來得這樣突然,這樣轟轟烈烈,叫人一記好多年。

不知道為什麽,和舒也有關的好多記憶,都發生在下雨天。

回到寢室,宋好佳拎著一雙開了口的鞋丟在陽台上,在心底發誓再也不要穿它了。

可是等她洗完澡,在陽台取睡衣的時候,看到被扔角落裏的新鞋,想起宋建軍把它送給她那天,她高興得從**跳起來,宋建軍瞪了她一眼,訓斥她女孩子家家的,一點都不優雅。

她知道宋建軍也不是故意給她買盜版鞋,他哪裏懂得這些。他隻是一個不知道怎麽溫柔起來的父親。

宋好佳歎了口氣,彎腰將鞋子撿起來,用吹風機吹了好久才把它吹幹。

然後她跑到隔壁房間翻箱倒櫃,宋建軍不滿地問:“找什麽?翻得跟狗刨一樣。”

“502,我記得以前在這裏的。”

“找那個幹什麽?”

宋好佳沒回答,宋建軍不耐煩地站起身,在積滿灰塵的電視櫃下麵找到502膠水,宋好佳歡天喜地地接過來,正準備擰開,宋建軍蹙眉,從她手裏奪過來,抓住尾部輕輕扭開蓋子。

“不小心一點,粘你手上,皮都給你撕下來。”他惡言惡語道。

宋好佳回到寢室,坐在地板上,一點一點將裂開口的盜版運動鞋黏回去。

第二天上學,舒也一如既往打著哈欠從她麵前走過,宋好佳偷偷收回雙腳,把鞋子往裏藏。

舒也目不斜視,似乎完全沒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