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兩年的時間過去,宋好佳的眼鏡度數與日俱增,但好消息是終於可以摘掉牙套了! 宋好佳一邊擔心一邊期待,擔心自己會變成網上大家說的牙套臉,又期待會不會有大力出奇跡的效果。

她曾經過看一張日本雜誌的模特,在夏天,帶著草帽,笑容燦爛,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她一直幻想自己也有這樣一天。

然而,醫生為她取掉牙套,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現這其實隻是稀疏平常的一天。她沒有變成大美女,也沒有那種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吃東西的快樂,或許是因為現在她的生活裏,有了很多其他讓她關注的事,她不再像過去一樣,不斷凝視自己,審視自己。

那些給她帶來快樂的事,比如跑步,比如廣播站,比如去樹下找校霸玩狗尾巴草。

再過了一個月,就是夏天最熱的時候,宋好佳忍住不喝水,每天出汗都能出三斤。

“舒也舒也,”宋好佳趴在桌子上,課本擋在麵前,她小聲說話,“我最近輕了!”

“哦,”舒也故意模樣她的樣子,把聲音壓得低不可聞,鬼鬼祟祟地打量四周,跟特務一樣說話,“咱先不急著慶祝,回去量量三圍好伐?”

第二天,宋好佳在樓梯口撞見舒也,抓起他的手臂就開咬。

“痛痛痛——”

“怎麽回事這是?”秦帥在一旁膽戰心驚。

“還能怎麽,”舒也用手抵住宋好佳的頭,幸災樂禍,“我們的小公主,辛辛苦苦減了一年的肥,隻有胸圍——”

“小”字還沒說出口,戴著黑色棒球帽的賀千山忽然出現在轉角處,手中抱了一疊又大又厚的硬皮書。

賀千山忽然抬起頭,向宋好佳看來。

宋好佳趕緊跳起來,捂住舒也的嘴,不準讓他再暴露自己的笑話。但沒想到,她手忙腳亂之間沒有站穩,差點摔下去。

舒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出息。”他用鼻子哼氣。

宋好佳在舒也的監督下,堅持運動快一年了,基本上一周會進行兩到三次長跑,其餘時間每天在教室做無氧運動,舉啞鈴。

宋好佳還記得第一天做無氧運動的時候,她誠惶誠恐:“萬一練出肌肉了可怎麽辦?”

舒也白眼差點沒翻上天:“你臉怎麽這麽大?地球還裝得下它嗎?怎麽不擔心萬一哪天你比奧黛麗赫本還美可怎麽辦?”

舒也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裝作無意地撩起自己的衣擺,宋好佳跟他混了一年,深知此人脾性,此時不拍馬屁,更待何時?

於是她立刻切換到迷妹模式,一臉崇拜的伸出手,戳了戳舒也的腹肌:“也爺,你這身材,跟誰學的?”

“我爸給我請的私教,”舒也輕描淡寫,“是個世界冠軍。”

宋好佳:“……”

“可以的,也爺,”宋好佳說,“這波富炫得很低調,我給滿分。”

宋好佳在家裏自己練了幾天,發現沒有人監督很難堅持下去,於是她難得動用了脖子以上快要生鏽的器官,想出了一個解決方法——

她把瑜伽墊扛到了教室裏。

晚自習的下課時間裏,宋好佳拉起她的私人教練,神色淡定的走到最後一排,鋪開墊子,開始做熱身運動。

剛開始們男生們各個大驚失色,讓他們閉嘴的方法也很簡單,也爺翹個二郎腿坐在最後一排,誰敢嘲笑一句他就賞對方一記飛鏢。

揍得全班男生雞飛狗跳。

於是後來,每天晚上,宋好佳鋪好瑜伽墊,在教室最後一排做平板支撐。

旁邊站了一排男生,坐姿乖巧地圍觀她,就像電影裏生物實驗室大家觀察外來物種時的場麵,排列整齊,鴉雀無聲。

宋好佳:“你們夠了!”

秦帥賊眉鼠眼地湊上來,問宋好佳:“上好佳,我家也爺眼睛瞎了嗎?不會真看上你了?”

宋好佳爺轉過頭,十分樂於助人地問舒也:“也爺,秦好帥讓我來問你,你是不是眼瞎看上我了?”

回答秦帥同學的,是舒也一記飛鏢,不偏不倚,正好插進他頭頂一厘米的牆中。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宋好佳已經完全不在意體重,不再刻意節食,但是身體已經會自動幫她屏蔽高熱量、油膩的垃圾食品。

手臂的蝴蝶袖變得緊實,無聊的時候躺在**摸肚子能碰到硬硬的肌肉。

她越來越喜歡這樣的自己。

另一邊,業內影響力巨大的《L》雜誌邀請賀千山做專訪人物。他是《L》創刊以來,最年輕的受訪者。

宋好佳得知這個消息,心情愉悅,大力出奇跡,一口氣跑了二十圈,一旁的舒也目瞪口呆:“什麽玩意兒?”

自我感覺身輕如燕的宋好佳,恨不得跳上舒也的背後,尖叫著說:“賀千山就要走上人生巔峰了!”

“哦,”舒也麵無表情,“這和你有半分錢關係嗎?”

宋好佳憤怒:“你吃醋!你嫉妒我愛豆比你帥比你聰明比你受歡迎!”

“是啊,”舒也無所謂地吹了吹他的辮子,十分不要臉的反問,“不服你打我啊?”

宋好佳二話不說,一口衝著他手臂咬下去。

“宋好佳!我看錯你了!你居然為了一個男人咬我!”

賀千山這次回來,手掛著石膏,在劇組受傷了。

這件事瞞著影迷,不想讓他們擔心。

他總是這樣,又溫柔又體貼,不想出現在公眾前,自己的事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高一七班全體把他圍了個轉。

賀千山哭笑不得,出聲安慰大家:“沒關係的,我正好想要休息一段時間,想要好好補習一下文化課。”

賀千山手不能動,宋好佳把自己的筆記借給他看。她的筆記確實是全班最容易看懂的。

上課的時候,宋好佳坐得比誰都直。兩眼炯炯有神,提筆寫字的時候“刷刷刷”,舒也坐在她旁邊,被嚇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下課的時候,她破天荒沒有拿出田字本找舒也下五子棋。

舒也用筆帽戳了戳宋好佳:“喂,宋好佳,勞逸結合懂不懂,我們來下五子棋吧?”

宋好佳白了舒也一眼,讓他別鬧。

舒也耷拉著小辮子。

晚上回到寢室,宋好佳再把白天自己書上的筆記工工整整騰寫在筆記本上,期末考試都沒這麽認真過。

別人不知道,舒也是她同桌,把她每天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沒過幾天,宋好佳體力就撐不住,每天一邊抄書一邊打哈欠,眼淚不停落。

這天下午放學鈴一響,宋好佳一頭栽在課桌上,困得連吃飯都沒力氣。頭頂開著風扇,沒過多久,宋好佳就被冷醒了,連續打了三個噴嚏。

她打了個哆嗦,懵懵懂懂從桌子上抬起頭,發現身上披了一件外套,舒也蹙眉:“快擦擦你的鼻涕,都要流嘴巴裏了。”

桌子上擺了一瓶番茄汁和一盒沙拉,宋好佳打了一個大噴嚏,眼淚汪汪地說:“也爺,我愛你。”

舒也翻了個白眼,他的腿長,搭在講台上,此時稍微一蹬,整個人站了起來。

他一手插在褲兜裏,一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硬皮本,走到賀千山麵前,將本子甩在桌上。

全班都安靜下來,宋好佳也不明所以地看過去。賀千山一愣,用左手翻開本子,上麵是這一周所有科目的筆記,舒也的字非常有特色,像是改良版的甲骨文,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舒也輕描淡寫:“她字那麽醜,你看不懂的。”

言下之意是他倒是沒什麽閱讀障礙咯。

賀千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搖搖頭,不去接舒也的筆記本。這兩個人一僵持,誰都不敢插嘴,宋好佳正欲張嘴,又是一個大大的噴嚏,眼淚鼻涕一起流。

賀千山臨時增加行程,奔赴紐約參加雜誌封麵的拍攝,成功錯過了月底的月考。

可是懷川私立中學剩下的莘莘學子們可就沒這個運氣了。

雖然說,多虧了舒爺,宋好佳在減肥健身的路上跟開了金手指一樣一路暢通,偏偏在學習成績上,也跟著舒也一脈相承,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作為這件事的唯一受益者,全班倒數第二名的舒也拍著宋好佳的肩膀,感歎道:“我大舒家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宋好佳眼皮一翻:“這還沒開始考試呢,你就輸輸輸的,烏鴉嘴。”

第一堂數學考試,考到一半,忽然聽到門口一聲貓叫,然後黑影一閃,黃毛的校霸大搖大擺地走進教室。

然後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校霸跳上講台,把身體盤成一團,耀武揚威地回視眾人。

作為一校校霸,它也算是為全校師生操碎了心,上到監視考場,下到檢查食堂,每天起早貪黑,忙得焦頭爛額。

大家有苦說不出,隻好埋頭繼續寫試卷,過了一會兒,宋好佳隻覺眼前一黑,猶如泰山壓頂下來,她抬起頭,對上一雙圓溜溜的琉璃眼,靜靜地注視著她。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樣的人生體驗,試題本來就解不出了,旁邊還有一隻貓,用一張嘲諷十足的眼睛看你,頗為無聊地舔了舔爪子。

宋好佳手賤,用鋼筆試圖去戳校霸爪下的肉墊,隻見校霸飛身就是一巴掌扇過來。

宋好佳“撲通”一聲,給嚇得摔趴在了地上。教室裏其他人習以為常,屈服在校霸身下的人實在太多,連眼神都懶得給她一個。

倒是校霸本貓,很不耐煩,對著宋好佳的試卷一陣狂踩,丟給她一個嫌棄的眼神,又從桌子上跳下去,對旁邊的舒也發起了新一輪進攻。

等試卷發下來,宋好佳如遭雷劈,驚恐地發現,校霸在自己試卷上蓋的每一個腳印,都伴隨了一個大大的叉叉。

多麽可怕,一隻貓都比她學得好。

而同樣被校霸監考了一上午的舒也,挽起袖子,對宋好佳揚了揚下巴:“走,抓貓去。”

作為一校校霸,聽說有人要抓它,剛剛下課,校霸快馬加鞭地閃現到了教室門口。

當時宋好佳正在和舒也吵架。

舒也伸手,一把抓住宋好佳炸毛的頭發,十分嫌棄地白了她一眼:“宋好佳,你一個女孩子,頭發怎麽毛躁得跟雞窩一樣,是等著春天來了找對黃鸝鳥在上麵鳴翠柳嗎?”

宋好佳抱住他的手臂一口咬下去。

校霸看著好玩,也跟著抓起舒也另外一隻手臂,一口咬下去。

堂堂也爺,左擁右抱,痛得差點一行白鷺上青天。

別看校霸平時虎虎生威,但是也有落難的時候。過了兩天,下了一場雨,校霸被卡進了消防管道裏,“喵喵”叫個不停,最後還是打了消防隊的電話把他給救出來。

校霸出來以後,一身泥漿,舒也說要帶它去寵物醫院洗澡,還是預約製。

宋好佳不解地問:“洗個澡還要預約?”

秦帥搖頭:“洗澡剃毛剪指甲,一條龍服務。”

宋好佳驚呆了:“這個世界怎麽了,一隻貓還上美容醫院?還有人給它洗澡剃毛剪指甲?”

秦帥唯恐天下不亂,繼續給她解釋:“你真的太年輕了小姑娘,你知道這貓洗一次澡多少錢嗎?二百五十大洋,擦的身體乳都是愛馬仕。”

宋好佳世界觀在刹那間碎成渣渣,她轉過頭,和舒也四目相對。

舒也眉頭一挑,還沒來得及說話,隻看見宋好佳嘴皮一掀:“喵。”

宋好佳貓言貓語:“也帶我去愛馬仕澡堂搓一搓吧。”

舒也麵無表情地抽了抽嘴角。

就這樣,在宋好佳的死纏爛打下,等到了周末,舒也和司機一起來接她和他的貓。

看著挺在學校門口金光閃閃的車身,宋好佳一臉麵無表情,“可以,這很偶像劇。”

寵物醫院開在市中心的商圈,到了周末人滿為患,排號繳費的舒也問:“你要不要也感受一下二百五十塊錢剪個毛?”

宋好佳一愣,馬上把放在胸前,寧死不屈的表情:“我不!打死都不剪!頭發是我的命!”

宋好佳一直想要留長發,但是她頭發長得慢,現在才堪堪過鎖骨。

“剪頭發而已,又不是讓你跳樓。”

“小的時候看過一部動畫片,叫《我為歌狂》,裏麵的女主本來是個醜醜的、很不起眼的眼鏡娘,結果換了發型,摘了眼睛,瞬間成為全校女神。那時候我就一直對人生有個誤區,醜的不是我,是我的發型,”宋好佳深呼吸一口氣,用往事不堪回首的語氣說,“直到有一天,鼓起勇氣去剪了一個短發……”

“我終於意識到,漂亮的人,無論再醜的發型,都不會難看。”

舒也點頭:“那你還負隅抵抗什麽?”

“但是醜的人,卻總能突破醜的極限。”

舒也笑得彎下腰:“宋好佳,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

宋好佳給了他一個白眼:“你不是最喜歡我全身上下沒有點嗎?”

舒也:“宋好佳,我就喜歡你這麽有自知之明。”

排了號以後,宋好佳東張西望,偷偷扯著舒也的衣袖:“你看到那隻貓,一臉睥睨天下的表情。”

“哦哦哦,你看那隻哈士奇,快把它主人的皮鞋咬破了。”

“天啊,那是什麽?貂?是我看錯了嗎?世界上居然有人養貂?”

“宋好佳,”舒也忍無可忍,捂住了她丟人的雙眼,說,“你給我坐好。”

宋好佳十分配合,立刻乖巧地挺直背坐好,把手疊在大腿上,可是沒過三秒就破功,她又探頭開始喋喋不休:“你說這些貓看我們,會不會覺得我們人類都是智障?

“貓怎麽想的我不知道,”舒也露出紳士般的微笑,“但我確實你這麽看你的。”

宋好佳正準備反擊,忽然校霸不耐煩地站起來,踩在她大腿上走來走去。

然後,找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盤成一團繼續睡覺。

感情剛才是嫌棄她太吵。

宋好佳好奇地問:“校霸到底是怎麽來我們學校的?”

舒也略微驚訝地轉過頭,挑眉看她:“你不知道?”

“我為什麽要知道?我是最晚入學的啊。”

“它是你爸撿回來的。”

“我爸?”宋好佳一愣, “宋建軍?”

“初中的時候你沒在我們學校,不知道也正常,那天下大雨,你爸不知道從學校門口哪個垃圾桶把它撿回來的,你看他是做了絕育的。”

“剛開始的時候,宋老怕我們欺負它,天天走哪都帶著它,後來發現大家都寵它,就放它自生自滅了。說起來,我聽說宋老以前是教地理的?”

宋好佳點點頭。

舒也一邊笑一邊搖頭:“地理老師都不是仗劍走天涯的氣質嗎?感覺和你爸畫風不符。”

“是吧,”她說,“其實我爸挺喜歡上課的,但是地理老師工資太低了,教導主任收入高一些,就去當主任,沒有再教課了。不過也累很多……我爸他也是為了養我。”

“嗯,”舒也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宋好佳的頭,“小姑娘,總有一天,你會長大的。”

宋好佳笑了笑,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她還要多久才能如他所言,成為能夠獨當一麵的大人。

等她長大了,宋建軍是不是也就解脫了,可以回到他最喜歡的講台,去當一名普普通通的地理老師。

他可以站在陽光明媚的教室裏,給青澀的學生們講,這個世界很大,等待著你們去探索。

可是到底要經曆多少狂風暴雨,多少高峰低穀,多少春夏秋冬才能換得那一天。

她甚至不知道,那一天究竟會不會來到。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宋好佳情緒忽然的低落,舒也似是無意的轉移了話題,他挑挑眉頭,“旁邊有個商場,去逛逛吧,請你吃冰淇淋。”

宋好佳從小跟著宋建軍在中學校園裏長大,很少有出門逛街的機會。

這天好不容易跟舒也進一次城,跟劉奶奶進大觀園一樣,東張西望,瞅哪兒都覺得無比新奇。

看到人家商場發氣球的布偶,都要上去拍兩下,沒想到裝在布偶裏的工作人員也是個暴脾氣,追著宋好佳滿商場跑。

她又活了過來,神采奕奕,哪裏都可以去的樣子。

商業街附近有文化館,正好在辦畫展。宋好佳雖然不認識畫家,還是想進去看看。

展廳裏的人不多,兩個人心有默契,各自遊覽,沒有時刻在一起。一個畫家的畫展,也是他的一生。看得出來,畫家年輕的時候喜歡用熱烈燦爛的顏色,畫複雜的風景畫,讓人看了好不驚歎,鬼斧神工。

然而到了他人生的的暮年,畫筆卻忽然一變,大道至簡。畫風變得簡潔樸素,大片大片的留白,宋好佳雖然沒有學過畫畫,但也能看出來,這是畫家的人生感悟,年輕時追求的種種,到了死亡的麵前,都要一一還回去。

宋好佳很喜歡這個畫展,來來回回看了兩次,舒也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她的背影。

兩人從後門離開,那裏在發畫家的宣傳冊,宋好佳剛去拿了一張海報,就聽到有人在說,“是舒也嗎?”

宋好佳和舒也一起回過頭,一名穿著打扮優雅,拎著香奈兒包包的中年女人站在樹下。

舒也見到她,畢恭畢敬給她問好:“林老師好。”

林老師看到舒也很開心,從樹下走來,“好些年沒見到你了,長這麽高了。”

然後又看到站在他身邊的宋好佳,有一些疑惑,“這是妹妹嗎?一下子長這麽大,都認不出來了。”

舒也神色有些淡漠,說,“這不是妹妹,是我同學。”

林老師點點頭:“我就說不像。畫展看了嗎?你汪老師不想辦,請了好幾次才答應。”

舒也衝宋好佳揚揚下巴:“她特別喜歡。”

對上女人溫和的目光,宋好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女人離開後,舒也給宋好佳說,這是小時候教他畫畫的老師。

宋好佳還記得兩人的對話,好奇問:“你還有個妹妹?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

“嗯。”

舒也似乎不願意多提這個話題,大步走在前麵。

宋好佳沒有察覺到,她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還在好奇個不停,“你老師看起來氣質真好,你後來怎麽沒學了?”

舒也停下腳步,望著眼前的蒼天大樹,他的聲音平靜,“我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這個世界很醜陋,我不知道有什麽可以畫的。”

“現在呢?”

他突然停下來,宋好佳撞到他的背,正捂著額頭要叫疼,就看到他轉過身,拍了拍她的頭。

“現在不一樣了。”

路邊新開了奶茶店,排了好長的隊,舒也問她:“喝嗎?”

宋好佳搖搖頭,自從開始運動以後,身體對糖分的需求都減少了。

奶茶店旁邊,放了一排新近的抓娃娃機,金光閃閃發著光。

小孩子們興奮得哇哇大叫,指著櫥窗裏漂亮的娃娃們,扯著父母不讓走。

宋好佳被哭聲所吸引,跟在舒也身後,一顧三回頭。

舒也停下來,鄙夷地看了宋好佳一眼:“瞧你的慫樣。”

奶茶對她來說可能有點成熟,但是抓娃娃機卻剛剛好。

舒也徑直走到販幣的機器,買了滿滿一籃子的遊戲幣。

“你可以嗎?”宋好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聽說娃娃機都調低了成功率,很難抓到的。”

舒也冷笑:“我這麽多年娃娃頭白吃了嗎?”

舒也瀟灑地拋著手裏的硬幣。

三枚硬幣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第一輪,舒也吹了吹他的小辮子,徑直走到最大的兔子娃娃麵前,投幣,挪動搖杆,對準目標,按下確認,機械抓手成功的插入兩個娃娃間的縫隙。

第二輪,也爺輪了輪他的手臂,勉強後退到第二台毛毛蟲麵前,投幣,認真地挪動搖杆,對準目標,猶猶豫豫地按下確認,機械抓手抓起了毛毛蟲!

舒也緊張地在心中握緊小拳頭,一二三,抓手鬆開了毛毛蟲!

……

最後一輪,也爺垂著頭,走到最小的鑰匙掛鏈前,虔誠地將遊戲幣放入凹槽,對著娃娃機拜了三拜,小心翼翼地操作搖杆,久久不敢按下確認,一直到計時結束,抓手自己落下。

他還裝作無辜地轉過頭,惶恐地說:“怎麽它自己落下去了?這局不怪我!”

宋好佳理都懶得理他,“還是讓我來吧。”

宋好佳不久前看過一個up主發了一條“成功率100%”的抓娃娃機視頻。

從他手中拿起最後兩枚遊戲幣,宋好佳徑直走到最大的兔子機前麵,投幣,挪動搖杆,幹淨利落地確認。

宋好佳開始左顧右盼。

舒也:“?”

隻見宋好佳下一秒,抱著娃娃機開始使勁搖晃,娃娃機發出哐嘰哐嘰的聲音。

舒也眼睜睜看著,兔子就這樣掉入了洞裏。

抓捕成功。

舒也:“……”

宋好佳感歎:“還是網友有智慧啊。”

宋好佳嚐了甜頭,正丟了硬幣,準備抓下一個——

保安拿著警棍,大喊一聲:“你們幹嘛呢!”

宋好佳和舒也對視一眼,兩個人頭也不回地開始跑。

全市最繁華的露天商業街區,熱戀的情侶、相互拍照的好朋友、牽著手的一家人……原本歲月靜好的街頭,突然闖入兩道人影,打破了這個寧靜。

隻見這兩人靈活地穿梭在人群裏,大氣不帶喘的,反而是身後的保安累得根本追不上。

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宋好佳總算知道每天鍛煉身體的好處了。

拐過了最熱鬧的一條街,兩人在旁邊的小巷子裏停了下來。

這是一條上了年代的小巷,零星地開著茶室、居酒屋和書店,但幾乎無人問津。

但是居民們卻十分喜歡他們的老街,在每一棵樹上都綁上了小燈泡,在黑暗裏一閃一閃發著微弱但美麗的光。

兩個人同時停下來,看向對方。

宋好佳有一瞬間的倉皇失措,她挪開視線,下一秒,舒也胸口一痛,宋好佳把手中的兔子舉平塞給他:“送你。”

舒也低下頭,看著自己懷中的粉紅色兔子,正用一雙極其無辜的大眼睛,淚眼汪汪地看著自己。

他伸手,扯了扯兔子耳朵上的蕾絲蝴蝶結,兔子耳朵跟著晃啊晃。

怎麽說呢,還怪可愛的。

“我真羨慕你。”宋好佳說。

舒也:“?”

“別的小說裏,都是男主給女主抓娃娃,到了我這裏,”宋好佳指了指自己,“靠著自己每天做無氧運動的肌肉,給你搖來了這隻兔子。”

舒也咬牙切齒:“沒能給你抓到娃娃,對不起你。”

“沒事,”宋好佳大手一揮,“以後你看到這個兔子就要記得我。”

舒也捏了捏兔子的獨自,輕笑了一小,把兔子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兔子化解了兩人之間在一瞬間若有若無的尷尬。

“這條街我從來沒有來過誒。”宋好佳打量四周。

“旁邊的商圈太出名了。”

“被光遮住了啊。”宋好佳輕聲說。

晚風輕輕吹拂,她隻覺得心中清爽、舒暢,側過頭去看身邊的舒也。斑斕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影影綽綽。

舒也長得很好看,和賀千山幹淨的少年氣不一樣,他更像是漫畫裏的花美男。舒也雖然嘴裏說著自己是大帥哥,但是他其實很不在意形象,總是一副很隨意的打扮,紮個小辮子,讓人在心中扼腕,暴殄天物。

宋好佳心裏正這樣想著,他忽然回過頭。

被抓包了,宋好佳默默挪開了目光。

路邊有一個幾乎被廢棄的迷你卡拉OK吧,舒也衝宋好佳招招手。

“幹嘛?”

“你不是要聽我唱歌嗎?”

舒也揚揚下巴,讓宋好佳把剛才抓娃娃機沒有用完的硬幣拿出來。

“這能用嗎?”

宋好佳抓出來一把放在點歌台上,狐疑道。

隻見也爺纖纖玉手,撚起一個硬幣,哐當投入投幣框。

麵前的屏幕亮起來。

宋好佳:“……”

“想聽什麽?”他問。

“不知道,看看排行榜。”

宋好佳用自認為十分幹淨的衣擺擦了擦話筒,遞給舒也。

舒也十分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宋好佳渾然未覺,興致勃勃地看起了排行榜。

“啊,這首吧,五月天的《最重要的小事》!”

宋好佳不由分說,點下了播放鍵。

“等一下!我還沒做好準備!”

可惜前奏已經響起。

舒也手忙腳亂,瞪了宋好佳一眼,但是又趕快扭過頭,開始唱:“我走過動**日子,追過夢的放肆……”

雖然大家都叫“也爺”,但是舒也其實是清秀的長相,眉清目秀的那種好看,他唱歌的時候,聲音有一點低沉,聲線幹淨。

“穿過半個城市,隻想看你樣子,這一刻最重要的小事,就是你最小的事……”

宋好佳選了夏日入侵企畫的《想去海邊》。

她偷偷看了舒也一眼,再次強調:“你要做好準備啊。”

音樂旋律響起,她十分小聲地開始唱:“等一個自然而然的晴天,我想要帶你去海邊……”

舒也說:“你唱歌蠻好聽的嘛。”

宋好佳第一次被人誇唱歌不錯,她臉上很平靜,心底樂開了花。

兩個人在卡啦ok吧裏,唱光了所有的硬幣。正好收到醫院的電話,說可以去接校霸了。

舒也雙手背在腦後,兔子坐在他的肩膀上,陣陣微風吹在他臉上,他的小辮子輕輕搖曳,他這樣悠哉悠哉地走著,好像世界上沒有其他事情發生。

此時此刻,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小事,就是和宋好佳在這條無名小徑漫步。

春夏秋冬,這樣容易,就過去了。

那青春呢,是不是也會這樣,轉瞬即逝,眼睜睜看著它從指尖流逝。

那我們呢。

第二天周一,早上升旗儀式的時候,宋好佳和舒也再一次火遍懷川私立中學。

早上八九點鍾的太陽曬在身上,宋好佳正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隻見校長拿著話筒,皮笑肉不笑:“接下來,我們要為大家播放一段視頻。”

升旗儀式雖然是露天的,但是鑒於懷川私立中學家底殷實,在升旗儀式台邊有一個大的投影儀。

視頻剛開始的時候,宋好佳還在打瞌睡,盡量張大眼睛,抬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她就看到了大熒幕上的自己。

她和舒也兩個人鬼鬼祟祟站在抓娃娃機麵前。

宋好佳:“!”

心中有了一絲不詳的預感。

應該是監控器拍下的畫麵,視頻裏兩個人都是背影。

下一秒,視頻裏的女孩左顧右盼一番以後,抱起抓娃娃機開始猛烈搖晃——

全校的學生,都在一瞬間清醒了。

宋好佳悲傷地轉過頭,目光在人群裏精準地和舒也交匯了。

舒也做著口型:“別怕,沒拍到臉。”

剛剛做完嘴形,視頻裏的就傳來一聲保安的大喊,“你們幹嘛呢!”

兩個人轉過頭,正臉對著攝像頭屏幕,然後開始狼狽地奔跑。

校長點了暫停。

投影儀上,宋好佳和舒也兩張臉,一大一小,塞滿了屏幕。

全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高二七班。

最恨的是,那張屏幕上,臉大的人是她,襯托得舒也像是翩翩公子。

校長再點了一次快退,監控視頻回到三秒前,兩個人的背影,校服上赫然寫著——“懷川私立中學”六個大字。

校長:“你們抓不到娃娃就算了,我就想問一句,你們為什麽不把校服脫了?是生怕大家找不到你們?”

宋好佳不知道現在轉學還來得及不。

“宋好佳、舒也兩位同學,請在升旗儀式結束後來校長室一趟。”

宋好佳和舒也被罰掃教學樓一個星期。

掃地一般是放學時間,秦帥本來說要幫她,但是宋好佳沒答應,宋建軍和她已經冷戰三天了,要是被他知道了這事,一定會嘲笑宋好佳的,說她沒長手腳,自己受的懲罰讓別人來做。

宋建軍沒把她當女孩養,從小怎麽糙怎麽來,沒有公主裙、沒有洋娃娃、沒有麻花辮,以前宋好佳對此還會有一些怨恨。

但是現在她偶爾會覺得,這樣也很好。

沒有人規定了女孩子一定要如何長大,沒有公主裙和水晶鞋,她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如果天生不是鮮豔美麗的花朵,植物園那麽大,除了玫瑰,一定還有其他的植物。

但是顯然有些人不是這麽認為的。

宋好佳拿著掃帚,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坐在樹下的舒也。

很難想象他如何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在教學樓下,找到了一棵遮天蓋日的樹,把書桌椅子都搬了過來。

宋好佳在前麵賣力地掃地,他在樹下優哉遊哉地喝功夫茶。

“舒也!”宋好佳拿著掃帚指著他的鼻子,“你給我起來。”

舒也寶貝地護住他的茶杯。

“小心點,灰塵都掉我杯子裏了。”

“人家纖纖玉指,你忍心讓我去做這種粗活累活嗎?”

舒也伸出一雙手,他的手十分好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確實是不食人間煙火。

聽說舒也會彈鋼琴,宋好佳有些羨慕,她手大,小時候也有鋼琴老師說她適合彈鋼琴,但是鋼琴太貴了,她家裏負擔不起。

宋好佳打掉舒也的手,拿起掃帚抖啊抖,試圖把裏麵的灰塵都抖到他的茶杯裏。

然後在舒也的哀嚎聲中,她扛著掃帚得意洋洋地轉過身。

教學樓邊有一片小樹林,種滿了桂花樹,如今桂花落了一點,宋好佳不忍心把它們都清理掉,反而自作主張將它們掃在一起。

夕陽西下,她輕輕哼著小曲,宋好佳沒看路,順著轉到了教學樓背後。

幾個男生靠在那裏抽煙。

每個學校都有那麽幾個角落,沒有攝像頭,人跡罕至。

“媽的,宋建軍真的煩死個人,有機會要把他打一頓。”

“不如去整他那個女兒,高二那個。”

聽到宋建軍的名字,宋好佳愣了一下。宋好佳腳下發出聲響,正在抽煙的男生轉過頭,直直看著宋好佳。

宋好佳認出了他們,就是她剛入學的時候,來教室門口“看校花”,和秦帥起了衝突的那幫人。宋好佳還來不及跑,其中一個男生一個箭步上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真巧,”他皮笑肉不笑,“剛剛我們還說到你老子呢,你就來了。”

“讓開。”她說。

“找死啊你?”

男生拽住宋好佳的衣領。

要換做以前,宋好佳估計已經嚇得兩眼一翻。但是很可惜,他們遇到的是進化後的宋好佳。

她抓住對方的手腕,想起秦帥教過自己的簡單擒拿,手肘一頂,手臂一翻,然後一轉身,比她魁梧的男生直接一個踉蹌,半跪在地。

宋好佳笑了笑:“那你們說說,你們要找我幹嘛?”

在場的男生都十分吃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記得,宋建軍的女兒是個唯唯諾諾的膽小鬼,什麽時候變這麽盛氣淩人了?

宋好佳趁熱打鐵,拿掃走對著他們:“滾。”

舉棋不定間,聽到角落另一側聽到舒也的聲音,“宋好佳,你跑哪裏去了?”

幾人不想把事情鬧大,瞪了宋好佳一眼,警告她下次小心點,然後自己先跑了。

等舒也過來,宋好佳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給他講。

“結果他們自己跑了。”宋好佳二丈摸不到頭腦。

“不錯嘛,”舒也笑,“長成大姑娘了。”

就連宋好佳自己都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她開始抬頭挺胸走路,有底氣,不自卑。這一切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生的呢?

宋好佳看著身前舒也的背影,他穿著校服襯衫,腰細腿長,地上落滿了金黃色的桂花,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是從遇見他開始。

宋好佳掃完地,一邊覺得腰酸背疼,一邊說不出來的一種神清氣爽。她曾經看過一個作家的訪談,說寫不出文章的時候,就會把家裏做一個大掃除,那時候宋好佳十分不解,現在多少能明白了。

她正好口渴,走到舒也的桌子旁邊,看到杯子裏的茶水,沒想到那麽多,拿起來一飲而盡。

一旁的舒也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她。

“幹嘛?”

舒也看了看宋好佳,又看了看她手裏的杯子,欲言又止。

宋好佳順著他的目光,忽然一頓,麵色難看。

這是她剛才故意抖了不少灰的茶杯。

“宋好佳,”舒也拍了拍她的背,苦口婆心,“以後做人善良點。”

宋好佳蹲在草坪上,恨不得把剛才的水全部吐出來。

除了打掃衛生以外,兩人還被要求當眾念檢討書。宋好佳和舒也石頭剪子布,三局一勝,第一回合宋好佳贏了以後就結束了這場競技,由舒也去念稿子。

“對不起,我們以後,再也不穿著校服做違法亂紀的事情,我們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為校爭光。”

老許被他氣得半死,不穿著校服做違法的事,意思就是不穿校服的時候繼續?

不過舒也這個人,是不可能讓人白白看了笑話的。也爺痛定思痛,覺得從哪裏跌倒就要從哪裏站起來。

你們嘲笑我也爺抓不到娃娃對吧?

舒也當天就買了一個抓娃娃機,放在男生寢室門口,調了個1:1000的成功率,邀請各路英雄豪傑上門挑戰。

從這天起,每天中午吃過飯以後,男生寢室門口排著長隊,全校男生各個摩拳擦掌,想要在抓娃娃機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手速。

宋好佳每次經過時,看著這壯觀的排隊盛況,不由得感歎,也爺真是商業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