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學的結果出來了,宋好佳被錄取了。

錄取電話打到了宋建軍那裏,他以前的老同事,在名單上看到了宋好佳的名字,專門給宋建軍賀喜,還問他是不是要帶著女兒一起跳槽。

結果流言一傳十、十傳百,懷川私立中學大多數人都聽說,教導主任宋建軍要帶著女兒走了。

宋建軍十分生氣:“這是怎麽回事?”

“我想轉學。”宋好佳回答。

“不可能。”

“我不想在這裏讀書了,我們兩個每天都在吵架。”

“你以為我想和你吵架?”

“你現在就在和我吵架!”

宋建軍忍無可忍:“宋好佳,你能和別人比嗎?你不要忘了自己是個病人!”

那一刻,她所有試圖掩蓋和偽裝的事物,都在她眼前一一呈現。

她無言以對,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開始寫作業。做了十道選擇題,錯了五道。宋好佳看著錯題,為自己的人生感到彷徨。

這個星期,宋好佳在學校裏表現很安靜,放學的時候,秦帥戳了她一眼:“你周末幹嘛?”

周末?你管星期六下午放學,星期天下午回學校,還有一堆試卷習題的20個小時叫周末?宋好佳在心底暗自吐槽。

不過這周放月假,周五放假,周日才返校。

“睡覺、洗衣服,看劇。”

吐槽歸吐槽,宋好佳還是老實回答了秦帥,她在心底掙紮了一下,本來想把“看劇”換成“看書”,顯得更優雅一點。但是算了,多半會被秦帥揭穿的。

“那就是沒事做咯,”秦帥說,“明天出來玩,十一點,人民公園見。”

秦帥說完,不給宋好佳反駁的餘地,背著書包戴上耳機,離開了教室。

剛出來走廊,秦帥拿出手機低頭發消息,正好撞上“櫻桃小丸子”從樓梯走下來,大喊了一句,“同學!學校裏不準用手機!”

秦帥握住手機拔腿就跑。

留宋好佳一個人在教室裏發呆,她吞了吞口水,秦帥這是……和她約會?

她還從來沒和男生單獨出去玩過。

她是一個去理發店前,都要先觀察一下店裏有沒有女理發師的人。年輕一點的男醫生也會讓她壓力倍增,她不太能承受男性的注視。

晚上睡覺前,宋好佳點開秦帥的頭像,猶豫著要不要拒絕了他。但是又擔心秦帥笑話她,說不定他真的隻是想和她做普通的朋友,帶她出去玩,自己要是拒絕了就太自作多情了。

就在這時,聊天界麵上彈出舒也的消息。

舒也微信名很簡單,叫“也.”,頭像是一隻一臉橫肉,眯著眼睛剛睡醒的橘貓。校霸本尊。

也.:明天記得穿帶手套。

上好佳:?

也.:秦帥沒給你說嗎?明天出來玩。

上好佳:哦。

哦,果然是她自作多情了。不過為什麽出門玩要帶手套?現在可是夏天,宋好佳忍住沒問出來,不然顯得自己很沒有見識。

宋好佳難得沒有睡懶覺,一大早就起來洗頭換衣服。她猶豫了很久,試了試之前在網上買的隱形眼鏡,這是她第一次戴隱形,站在鏡子前快把眼皮掀到眉毛上了,才勉強戴上去。

宋好佳站在鏡子前,看著對麵齊劉海、沒有戴眼鏡的女孩,突然覺得,自己其實不算難看。這幾年單眼皮沒有那麽不受待見了,她的眉毛很濃,如果不一味追求甜美,其實也蠻英氣。

出門前碰到了宋建軍,他們還在冷戰期,都裝作沒看到對方。

懷川中學遠離市區,宋好佳坐了一個小時,轉了兩趟車才到人民公園。她踉蹌著從公交車上下來,扶著電線杆暈得想嘔吐。

下一秒,一個冰冷的東西貼上她的側臉,宋好佳回過頭,看到了站在她身後的舒也。

他站在陽光下,穿著白色的短t,上麵有一隻用藍色的線描的貓咪。他手裏拿著兩瓶還冒著冷氣的冰鎮飲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身後正好有片巨大的白色的雲,深棕色的頭發像是在發光。

撲通,不知道為什麽,宋好佳覺得自己心髒突然被撞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在校外見到舒也,比平時看起來要陌生一點。她愣愣地接過冰鎮的汽水,鋁罐放在額頭上,剛才在公交車上的疲憊和困意一掃而光。

她沉默地跟在舒也身後,來到人民公園門口,其他人已經坐在石凳子下,一邊打遊戲一邊等他們。除了秦帥以外,餘喬白也在,還有物理課代表許橋、學校棒球隊的成員張楚。

幾人給宋好佳打了招呼,立刻熱火朝天地聊起新發售的一款開放式遊戲機,宋好佳聽他們聊得挺有趣,插嘴問了一句,他們便十分有耐心地開始給她講遊戲的機製、世界觀,和製造公司的故事。

宋好佳意識到,這是大家假期的小群體聚會,她也算是其中一員了。

宋好佳問,“去哪?”

“滑冰。”

冰場是在新建的商場裏。宋好佳在朋友圈裏看到過,當時隻覺得照片很漂亮,不過很可惜,她不會滑冰。除了她以外,其他人應該是冰場的常客,他們熟門熟路地拿著卡刷了進去。

宋好佳第一次滑冰,跟著指示去拿了裝備,提著沉重的冰鞋不知所措,秦帥正好從她身邊走過,宋好佳趕緊拽住他的衣擺。

“讓也爺教你。”秦帥說。

宋好佳用懷疑地目光看向正在換鞋的舒也,想起這人帶著遊泳圈在淺水區嗷嗷大叫的樣子,實在是不相信他還能滑冰。

舒也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對她做了一個winkle。舒也本來就是修長清瘦的身材,穿上冰鞋以後顯得腿更長。

他走到宋好佳麵前,蹲下身,幫她係鞋帶。

“我可以自己來。”宋好佳不好意思地小聲道。

舒也沒吭聲,他嫻熟地纏繞上鞋帶,最後雙手用力向外扯,係了一個漂亮的結。然後他拿出一雙黑色的手套遞給宋好佳。

舒也像是早猜到,沒所謂地笑了笑。然後他站起身,輕輕彎腰鞠躬,把手伸到宋好佳麵前,“來吧,小公主。”

宋好佳有點緊張,把手放進他的手心,他輕輕一用力,宋好佳站起來。換鞋區鋪了新的毛毯,走起來還算安全,可到了冰區就不一樣了,宋好佳嚇得使勁握住舒也的手。

宋好佳跟著舒也,貼著冰場的玻璃牆行走。隔著厚厚的手套,牽手這個行為也變得不那麽曖昧。

宋好佳以前從未覺得自己有運動細胞,來了懷川以後,被迫跟著大家一起嚐試了各種運動。

這幫男生,連踢足球都叫上她。但是這樣很好,宋好佳在一次次硬著頭皮上以後才發現,以前覺得男生更擅長運動,是自己的偏見。就像也有擅長琴棋書畫的男生,女生也可以擅長體育,在足球場上馳騁。

繞著冰場走了一圈以後,宋好佳覺得滑冰也沒那麽難。

宋好佳不好意思讓舒也一直陪著自己,“你和他們一起玩吧,我沒問題。”

“那我放手了。”他說。

你好歹也和我客套一下啊!宋好佳在心底默默吐槽。她雖然很想說不要放手,但是剛才都已經耍過帥了,隻好眼睜睜看舒也鬆開手。

放開她以後,舒也開始自由滑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黑色的運動褲,踩在冰鞋上,身體微微前傾,在轉角處滑過一道剪影。他又高又瘦,滑行的時候,頭略微向下,像是漫畫裏陷入沉思的少年。落地窗外的陽光打在他身上,如影隨形。

宋好佳收回目光,深呼吸一口氣,記著剛才舒也說的話,身體重心向下,慢慢在扶手邊行走。

過了一會兒,秦帥從她身後減速,打了一個漂亮的圈,笑著說,“宋好佳,不錯嘛。”

宋好佳受了鼓勵,決定左右各滑行五次以後再抓扶手。她鬆開了手。

才剛滑到第三步,她前麵突然衝出來一個同齡的女孩,女孩沒踩穩,一邊尖叫,一邊摔倒在地。宋好佳幾乎就要和她相撞,她嚇得要死,閉上眼睛。下一秒,有人從身後拉住了她的衣服,宋好佳整個人往後一靠,落入一個穩穩當當的懷抱。

“公主殿下,”她轉過頭,看到他低頭在笑,“臣救駕來遲。”

滑冰結束的時候,宋好佳勉強達到能繞冰場走一圈的水平。她還覺得意猶未盡,怪不得別人都說新手癮大。

商業街的冰淇淋店在做買一贈一的活動,大家自行兩兩配對。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又成了她和舒也一組。宋好佳在店外等候,正好看到一群穿實驗中學校服的人出來。宋好記多看了兩眼,實驗中學正是她想轉學去的地方。

其中有個女孩,正是剛才在冰場差點害她摔倒的人。

她走到宋好佳麵前向她道歉,“剛剛對不起,我請你吃冰淇淋吧。”

宋好佳連連擺手,“沒關係,我同學他們已經在排隊了。”

女生瞟了一眼冰淇淋店,舒也正側過頭和秦帥說話,他站在人群裏很顯眼。

“那個……”實驗中學的女生有些害羞,“剛才那個男生是你同學嗎?他有女朋友嗎?”

宋好佳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舒也,愣了一下,搖搖頭:“他沒有。”

“那,你可以把他的微信號推給我嗎?”女生一臉期待地看著宋好佳。

啊?宋好佳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她如果擅自把舒也的微信號給陌生人,是對舒也的不尊重,但是如果拒絕,又顯得太多管閑事了。

“這樣吧,”宋好佳想了想,“你把你微信給我,我等會問問他。”

“好,謝謝你。”

幾個男生走出冰淇淋店的時候,正好看到宋好佳和穿著實驗中學校服的女生在互相加微信,秦帥一邊舀著冰淇淋尖尖上的巧克力醬,一邊嘀咕,“不是吧,宋好佳真的要轉學啊?”

舒也冷冷看了他一眼。

秦帥趕緊在嘴邊做了一個關拉鏈的動作。

周六的餐廳爆滿,他們去了好幾家火鍋店都要排隊,兩個小時起。

宋好佳住得遠,等排隊吃完火鍋再回學校,根本就沒有車了。

“要不你們吃吧,我先回去。”宋好佳說。

嘴裏這樣說,但她心底還是有點不舍,她好久沒有吃過火鍋了,而且她還沒有和同學們一起吃過火鍋呢。

以香辣出名的火鍋店,外擺出了七八張桌子,火鍋香味飄香四溢。宋好佳看到有人在燙毛肚,放入鍋裏涮了10秒,提起來一口咬下去,宋好佳吞了吞口水。

舒也餘光看到了她那渴望的小眼神。

“我送給你回去。”他說。

“啊?”宋好佳擺擺手,“你們今天運動量那麽大,肯定餓了,別管我了。”

秦帥忽然靈光乍現:“既然這樣……幹脆我們跟你回學校吧。”

“啊?”

“回學校啊,買點火鍋食材,去你家吃。反正明天也要回去,正好今天沒寫作業,明天去教室裏寫。”

“真的?”

宋好佳還沒想出反駁意見,另外幾個男生倒是都同意了。

學校門外就有超市,宋好佳滿滿一推車的肉,保安還過來幫她一起提到寢室樓下,問她,今天和爸爸一起吃火鍋啊?宋好佳不擅長撒謊,隻能硬著頭皮回答是啊是啊吃火鍋。

宋好佳以光速收拾好自己的房間,把內衣襪子**一股腦塞抽屜裏藏好,剩下的亂就亂了,反正就那幫男生的德行,她並不相信他們會好到哪裏去。

一行人浩浩湯湯走進來,很快就把宋好佳的小房間擠得滿滿當當,他們把她的桌子搬到陽台,用鞋盒和舊書零時搭了一個灶台,把電磁爐和鍋放上去,咕嚕嚕煮好水。

火鍋底料在沸水中化開來,又辣又香的氣味溢開,有人已經迫不及待的準備下肉,宋好佳來不及阻止,嘩啦兩盒牛肉就被倒了進鍋。

幾分鍾後,湯底再次沸騰,忽然一道黑影一閃而過,秦帥一臉英勇就義的表情:“大家等等,我幫你們嚐嚐肉好沒有。”

然後一口吞下整塊牛肉,隻見他皺了皺眉,咂巴著嘴巴,搖頭說:“不行,再等等。”

“滾你的,誰信的!”

“手快有,手慢無!”

然後七八雙筷子爭先恐後的下鍋,宋好佳眼睛都還沒眨完,麵前的鍋已經空了,隻剩下孤零零幾根幹辣椒飄啊飄。

宋好佳:“……”

說好的紳士呢!說好的貴族氣質呢!平時老師都是怎麽教育你們的!她暗自在心中詛咒他們以後永遠找不到女朋友。

忽然一塊肉掉進她碗中,宋好佳抬起頭,坐在他旁邊的舒也無所謂的說:“眼睛都要掉鍋裏了,快吃吧。”

宋好佳及時反應過來,在秦帥的筷子發動偷襲之前,將整塊牛肉丟進口中,被燙得直吐舌頭。

接下來的戰場一片血雨腥風,宋好佳挽起袖子就上,也不管肉熟沒熟,能在這群餓死鬼口中搶下什麽是什麽。一場火鍋,硬生生被他們升級成了火鍋高考。

吃到一半,宋好佳起身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正好見到最後一盤五花肉被一搶而空。她向眾人投入哀怨的目光,然而大家都在埋頭苦吃,沒有人搭理她。坐在她對麵的賀千山忽然抬頭,和宋好佳四目相對。

宋好佳:“……”

賀千山一愣,顯然誤解了她的眼神,默默的將自己唯一的一塊五花肉放進宋好佳碗裏。

宋好佳:“……”

不,她不是這個意思!宋好佳一邊在心中反駁,一邊迅速咬住五花肉,肥瘦參雜得剛剛好,真好吃。

吃完火鍋以後,地板上東倒西歪一片人,誰都不願意動。

秦帥眼尖,瞟到了宋好佳扣在書架上的相框。那是宋好佳十歲時候拍的照片,那是她十二歲時候拍的照片,她站在遊樂園的旋轉木馬外,目光呆滯的看著鏡頭,僵硬的比了一個v,和身後流光溢彩的歡樂是兩個世界。

然後眾人起哄,要宋好佳把她的相冊拿出來看,宋好佳不想掃興,在衣櫃最深處真的翻出一本相冊,自暴自棄地 丟給他們嘲笑。

大部分都是集體照,幼兒園畢業、小學畢業、初中畢業。小小的宋好佳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被淹沒在人群裏,手腳無措的看著鏡頭。

也有幾張她的單人照,額頭點了一個小紅花,笑得僵硬;第一次戴紅領巾,虎頭虎腦的敬禮。還有一些宋建軍的照片,三十年前,他還同他們一般青春年少,穿著白色襯衫,站在梧桐樹下,扶著黑色自行車,低頭微笑。

白衣翩翩的年代,少年的身姿挺拔如白楊,兀自美好著。

“看不出來啊,宋主任年輕的時候這麽帥!”

“宋好佳,你爸爸這麽帥,你知道嗎?”

“有點像那個什麽名字,演禦劍飛仙的那個。”

宋好佳恍惚的凝視這張黑白老照片,三十年前的他,原來是這樣的。她忽然覺得自己置身於一條歲月的大河邊,時光滾滾,隔著那些已經塵歸塵、土歸土的時間,滿腹經綸,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三十年前的他風華正茂,大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後來會為人父,擁有一個十分不省心的女兒。也會變得來越來沉默寡言,年少的理想和熱望一同被埋進了塵土裏,成為紅塵中最最庸碌平凡的一個老男人。

舒也側過頭,輕聲問:“宋好佳,你媽媽呢?”

“我媽媽去世了 ,”宋好佳裝作無所謂的說,“我沒見過她,也沒有她的照片,我爸也和我講她。”

全屋的人一下安靜下來,欲言又止地看著宋好佳。

“宋好佳我錯了,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的,我再也不說你醜了。”秦帥做了一個對天發誓的手勢。

宋好佳勉強笑了笑:“沒事兒,我和我爸一起……也挺好的。 ”

隻有舒也敢開口,問她:“那你想她嗎?”

宋好佳抽出一張六一兒童節時拍的照片,宋建軍給她買的公主裙,土裏土氣的劣質蕾絲邊,粉紅色襯得她越發的黑,可是那卻是她唯一的一條裙子,六歲的她衝著鏡頭笑得像個傻子,“想,但是再想也見不到了。”

宋好佳的照片很少,宋建軍不是個寵女兒的父親,她也不喜歡拍照,怎麽拍都是醜。相冊很快被翻到底,還剩下三分之二的空白,最後一個格子裏放了幾張大頭貼。宋好佳初中時候照了,十塊錢一板,花裏胡哨的背景,用了磨砂紙膜在,印出來她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不錯啊,宋好佳,這幾天挺好看的。”

“賣家秀和買家秀的區別啊。”

“哪裏哪裏,我要看,給我看看。”

於是宋好佳的大頭貼在眾人手中又傳閱了一遍,宋好佳臉上掛著明晃晃的“羞恥”兩個字,看到照片紙上自己努力瞪大眼睛嘟著嘴巴的非主流造型,認定了過去的自己腦子裏全是水。黑曆史都是輩子造的孽。

宋好佳一邊尖叫一邊跟著大頭貼跑,最後傳到舒也手中。他盤腿坐在地上,宋好佳沒刹住車,一頭栽進他懷中。

男生們起哄,吹口哨的,鼓掌的,陰陽怪的拖著尾音“哦——”的,舒也穿了一件寬鬆的黑色針織毛衣,宋好佳的臉壓上去,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又軟又溫柔。

“不好意思。”

宋好佳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舒也舉著手裏的相片紙:“那這個就當作賠償了。”

吃飽了晚飯,大家按照慣例是要去峽穀消消食。心照不宣地拿出手機開排位。

舒也站起來,將碗筷收起來,堆在陽台的洗漱台上。

“你們玩。我去洗碗。”

宋好佳作為主人,被他搶了活兒,自然有點不好意思。

她走到洗漱台邊,對舒也說:“我來吧。”

舒也笑了笑,打開水龍頭衝水。水池盛滿了泡沫,他修長的手指放進去,像是在雲間跳舞。

“你會彈鋼琴嗎?”宋好佳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嗯,我知道我手好看。”他說。

宋好佳翻了個白眼。

看舒也收拾灶台是一種享受,他大概是有輕微的潔癖,連燃氣台都取下來擦了一遍。還把宋好佳留著茶垢的杯子也洗得幹幹淨淨。

等他洗完碗,忽然想起下午要他微信號的女生。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女生的頭像,是本人坐在樹下回頭笑的照片。

“下午滑冰場有個女生想加你微信,實驗中學的。”宋好佳給他說。

“不加。”舒也頭也不抬。

“你看一眼呢?她挺好看的。”

“你也挺好看的。”

他抬起頭看向她。

宋好佳猛然心跳加快,舒也的眼睛很漂亮,狹長帶笑,是傳說中的桃花眼。然而他的眼神認真溫柔,看著她,像是看著稀世珍寶。

“我知道了。”她低下頭。

他笑著拍了拍她肩膀。

你也美麗,我的公主。

兩人回來,玩遊戲的幾人正被血虐了一把,嚷嚷著叫也爺幫他們報仇。

舒也問宋好佳:“一起?”

“我沒怎麽玩過。”

“沒事,”他笑著指了指對麵幾個人,“反正都是我一帶四。”

被他陰陽怪氣的幾人怒,紛紛掏出本命英雄。

宋好佳初中的時候,自己下載過這款遊戲。但是新手期的她,選了個輔助,被隊友險些罵哭,就刪了沒再玩過。

她的手機內存不夠,借用了餘喬白的號。

到了選英雄的環節,男生們說:“隨便選個輔助。”

宋好佳小聲嘀咕:“可是我不想玩輔助……”

下一秒,舒也鎖定了蔡文姬。

眾人震驚:“也爺!你幹嘛!射手呢!還指望你馬可帶飛啊!”

舒也慢條斯理:“要不我出AD裝 ?”

遊戲進入倒數計時,宋好佳一頭霧水,舒也伸手,幫她選了個黃忠。

眾人:“……”

舒也:“好了,四保一,好好保護我們公主。”

進入遊戲畫麵,蔡文姬開著她的小飛船走在黃忠前麵,探探草,擋擋子彈,和坐在她身邊一米八幾的大男生形成鮮明對比。

過一會兒,舒也:“黃忠過來,我幫你打個藍。”

玩打野的秦帥:“……”

黃忠這個英雄比宋好佳想象中簡單。見人過來就開大招,打團的時候,另外四個人一個接一個擋在她前麵,對麵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確實是公主般的待遇。

秦帥還嘲諷對麵:“不要動我們射手。”

“就是,射手是我們的團寵。”

一輪團戰結束,峽穀死了九個,隻剩下黃忠一個人。宋好佳收了炮台,茫茫然看著大地,念滄海之一栗。

身邊還有一群鼓掌的:“黃忠厲害!”

“幹得漂亮!”

看著倒在自己周圍的敵人們的屍體, 宋好佳第一次在遊戲裏享受到了團戰的快樂。

男生們的宿舍嚴格意義來說和宋好佳在一層樓,中間隔了一個柵欄門,周末沒有上鎖。宋好佳穿著拖鞋把他們送到柵欄門口。

忽然,秦帥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宋好佳。”

她回過頭,他們站在門邊,才踏入一隻腳,又收回來。

“我們都很舍不得你,你不要轉學,”他說,“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頭頂路燈落在她的衣服上,明明暗暗的金絲折射出一閃一閃的光影,像是璀璨星空。

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宋好佳竟然無端落下眼淚來。

她眼角閃著淚光,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我知道了,我不走了。”

啊,有一處可以避風的港灣,真好。有一座可以脫掉盔甲,在狂風暴雨中落腳的島嶼,真好。

得到了她的保證,大家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往宿舍走去。

宋好佳慢慢往回走,耳邊回響著剛才的對話,我們舍不得你,你不要轉學。原來人可以這麽大方、勇敢地攤開自己的內心,不害羞,不擔心被拒絕。

如果宋建軍在得知她想要轉學的時候,不是怒氣衝衝地和她爭吵,而是告訴她,你是我的女兒,我舍不得你。

如果,她能敞開心扉,坦誠地告訴宋建軍,我並不是真的想要離開你,我真正渴望的,是和你一起好好生活,我們不要吵架,做一對能夠麵對麵吃飯,講笑話逗對方開心,一起分擔寒潮和雨露的父女。

如果兩人都能如此坦誠直白,不用憤怒、呐喊和攻擊來遮掩自己那不堪一擊的自尊,那麽他們的父女之路,也可以布滿陽光的。

這天晚上,一直到深夜十一點,宋建軍還沒有回家。

宋好佳打電話過去,他語氣惡劣的回答在外麵喝酒,然後不耐煩地掛了她的電話。

掛了電話,宋好佳轉過頭,看到書架上放著的立體相框,那是她唯一一次去遊樂園。當時宋建軍學校老師們一起組織去的,有七八個小孩,可到了出發的時候,宋建軍突然接到電話,說學生在校外打架鬥毆,讓他趕緊去一趟。宋建軍就把她托付給了同行的其他老師。

那個老師的孩子是個男孩,人高馬大的,又調皮話又多,宋好佳愛不喜歡他。

宋好佳記得她跟著一群小孩去玩叢林探索,忽然下了雨,她在樹洞裏躲雨,等雨停了, 她探出頭發現,大家都已經走光了。 她被嚇得不輕,四處狂奔,沿著來時的遊樂園設施一個一個尋找,大聲呼喚小夥伴們的名字,卻誰都找不著。

春秋之交,到了傍晚就開始起風,室外溫度降低不少。她蹲在遊樂場大門外,她身後有一棵大樹,她抱著雙臂,看著盡興而歸的小孩們。

他們牽著父母的手,興高采烈地說著這愉快的一天。還有一些小孩,抱著在商店裏買的周邊,氣球、洋娃娃或者是外套。

而她什麽都沒有。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人群裏有人在大聲喊她的名字,“宋好佳——宋好佳——”

她站起身,看到滿頭大汗向她飛奔而來的宋建軍。

“爸爸,我在這裏!”

宋建軍衝到她麵前,緊緊地抱住了她。透過他被雨打濕的肩膀,宋好佳抬起頭,看見滿樹的櫻花,溫柔地落在這對父女身上

從那天開始,櫻花就是宋好佳最喜歡的話。

為什麽偏偏選了這張照片將它放出來呢?

宋好佳趴在書桌上,想起那個傍晚,是宋建軍背著她,一步一步回到家中。

宋好記踮起腳尖,取下風塵在書架上許久的老相框。裏麵的照片很少,宋建軍不是個寵女兒的父親,她也不喜歡拍照,怎麽拍都是醜。

相冊裏大部分都是集體照,幼兒園畢業、小學畢業、初中畢業。小小的宋好佳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被淹沒在人群裏,手腳無措的看著鏡頭。

也有幾張她的單人照,額頭點了一個小紅花,笑得僵硬;第一次戴紅領巾,虎頭虎腦的敬禮。

一直翻到最後,才看到宋建軍的照片。三十年前,他還同他們一般青春年少,穿著白色襯衫,站在梧桐樹下,扶著黑色自行車,低頭微笑。

白衣翩翩的年代,少年的身姿挺拔如白楊,兀自美好著。

要不是這個人是宋建軍,宋好佳大概會讚歎一句陌上人如玉。

宋好佳恍惚的凝視這張黑白老照片,三十年前的他,她的父親,原來是這樣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置身於一條歲月的大河邊,時光滾滾,隔著那些已經塵歸塵、土歸土的時間,滿腹經綸,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三十年前的他風華正茂,大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後來會為人父,擁有一個十分不省心的女兒。也會變得來越來沉默寡言,年少的理想和熱望一同被埋進了塵土裏,成為紅塵中最最庸碌平凡的一個老男人。

宋好佳抽出一張六一兒童節時拍的照片,宋建軍給她買的公主裙,土裏土氣的劣質蕾絲邊,粉紅色襯得她越發的黑,可是那卻是她唯一的一條裙子,六歲的她衝著鏡頭笑得像個傻子。

舒也對問她,會不會想念母親。

怎麽不想念呢,拉不上裙子拉鏈的時候、不會紮頭發的時候、第一次生理期的時候……她生命中那麽多重要的時刻,她都不在。

可是她從來沒有問過,宋建軍是怎樣想的。

他是否也會思念,曾經的愛人,是否也會懷念,那些相愛的時光。

宋好佳正失神著,忽然聽到天邊一道驚雷,大雨滂沱而下,砸得地麵劈裏啪啦的響。宋好佳收回目光,看著桌邊沉默的手機。

宋好佳抓起牆角的雨傘,穿著拖鞋衝了出門。

宋建軍喝酒的地方不難找,就在學校附近的宵夜鋪子,就擺在街邊,搭一個透明的棚子,稀稀拉拉放著塑料板凳,不肯歸家的男人們三五成群的聚在那裏。

宋建軍回家對著宋好佳雖然沉默寡言,兩個人最高紀錄能一整個星期不說一句話,但是和他那幫狐朋狗友們混在一起,倒是滔滔不絕,隻差沒把自己吹上了天。忽然他身邊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建軍回過頭。

喧囂的大排檔邊,宋好佳撐著雨傘,站在路燈下,輕聲開口,“爸爸。”

宋建軍的目光和她在半空中交匯,又飛快地錯開。

他將手中的杯中酒一飲而己,然後沉默的起身,走到宋好佳身邊。

兩個人在傾盆的大雨中走路回家,一人撐一把傘,一前一後,互不關心,也沒有人開口說話。宋好佳走在他身後,看著前方宋建軍不知何時已經佝僂的背影。

他曾經是一名地理老師,誰不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環遊世界,讀萬卷書,行萬裏路。

他是為了自己,才變成了這樣。

愛是一種藝術,一種能力,她站在河的這一方,看著父親的背影,卻不知道要如何淌過這一切。為什麽呢,愛要這麽讓人為難,明明想要靠近一點,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離。

想要挽著爸爸的手,在街上逛街、談天,卻又一次次吵紅了脖子,讓眼淚留下來。

“爸,”她舉著傘,裝作不經意地說,“我不轉學了。”

宋建軍酒勁還沒過去,又開始數落她:“我就說嘛,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轉學是多大點事,你一個小孩子——”

“爸,”宋好佳心平氣和地打斷了他,“我不是小孩子了,以後你有什麽事,可以給我說,媽媽不在了,就隻剩下你和我了。”

宋建軍沒有再說話。

宋好佳從跟父姓,然而名字裏後麵兩個字,隨的是母親郝佳莉。

她對這位母親知之甚少,宋建軍也幾乎不提她的事。郝佳莉一生漂泊,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

年輕時的宋建軍是個不苟言笑的憂鬱青年,郝佳莉對他一見鍾情。

但是結婚以後,郝佳莉不能接受婚姻生活,她是一個新聞記者,她看中宋建軍的,也是他身上浪子的氣質。

然而婚後生活一地雞毛,年輕的女孩被歇斯底裏,被困在方寸之間。

宋好佳出生以後,宋建軍的母親來城裏幫他們帶過一段時間小孩,她或許是宋好佳心中的好奶奶,然而卻不是一個好的婆婆,婆媳關係的惡化加深了郝佳莉的對家庭生活的厭倦。

為了照顧小孩,郝佳莉不得不暫時告別深愛的工作,郝佳莉和宋建軍的生活也因此徹底改變。

婚前他們是一對浪漫的文藝青年,每周都去看電影,還去ktv唱歌跳舞。一有長假,兩個人就背包坐綠皮火車去旅行,住十幾塊錢一晚上的青年旅館,結交天南海北的朋友。

他們見過雪山、沙漠、森林、戈壁……那時光,雖然窮,但是總覺得人是富足的。

然而,結婚以後一切都變了。他們像所有的年輕夫妻一樣背上房貸,新生小孩的來到也讓他們原本就拮據的生活更加清貧。

他們不再去電影院,不再遠行。

年輕時候的愛火,麵對沉默無息的生活的暗湧,被一點點淹沒。

宋好佳三歲的時候,郝佳莉終於重新找到工作,成為了本地一名報社記者。她比任何人都要拚命工作,不僅是為了彌補這三年的空白,她還覺得感覺到了一種恐懼,似乎有一道黑影一直在逼近她。

那個名為妻子、母親的身份,一步步逼近她,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想要逃跑,她害怕就這樣度過此生,她年輕時候見過的高山和河流都會消失,她心中的夢想也開始模糊。

在宋好佳六歲的時候,郝佳莉得到一個去廣州總部的升職機會,她迫不及待答應了,然而宋建軍卻不願離開。

那時候兩人的婚姻已經油盡燈枯,常常麵對彼此說不出話來,在一個停電的夜晚,宋好佳在房間裏熱得睡不著。宋建軍就拿著扇子給她扇風,宋好佳在他的懷裏漸漸睡去。

宋建軍關了門出去,郝佳莉坐在黑暗的燭光裏,捂著臉流淚。

郝佳莉開口說:“我們離婚吧。”

郝佳莉離開後的第三年,宋好佳被查出重症。宋建軍去了一趟廣州,在郝佳莉上班的報業大廈等她。下午三四點過,南方太陽毒辣,他流了一身的汗,正準備去買杯涼茶,忽然看到了郝佳莉。

她從公務車上下來,胸前掛著公牌,穿著隨意的休閑裝,扛著沉重的攝像機。一看就是剛出外勤回來,轉過頭給身邊的同事說話,比過去瘦了很多,看起來像二十多歲的少女,沒有金山銀山,但是神采飛揚。

算了,他想,就讓她了無牽掛地向前走吧。

宋好佳聽著鄰居們的流言蜚語長大,有人說是宋建軍在外麵沾花惹草、有人說宋建軍在外麵欠了賭債,有人說是宋建軍家暴,總之郝佳莉是被逼走的。

宋建軍從來沒有告訴過宋好佳兩人離婚的真正原因,好像沒有什麽真正的原因,婚姻生活就是複雜而沉重的,兩個人手牽手進了迷宮,走到一般,發現身邊空無一人,原來是緣分到了盡頭。

他隻是不願意讓宋好佳覺得,自己是被母親拋棄的小孩。

宋建軍總是這樣沉默。

郝佳莉恨他的沉默,宋好佳也恨他的沉默,可又正是這樣的沉默,如大海包圍著她,將她輕輕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