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時候,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結果出爐,竺林森小組不出意料拿到了全國一等獎。
阮少春是最高興的一個,因為這不僅證明了他們隊伍的實力,更重要的是,學校還會給他們發一筆不菲的獎金。
競賽結果出爐的第二天,竺林森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
大學的班主任每個學期幾乎隻出現一兩次,竺林森雖然是班長,與他的交流也少得可憐,所以一直到走進辦公室,竺林森還是一臉茫然,不知道班主任突然找她什麽事。
“竺林森,本科讀完之後,你對自己有什麽規劃嗎?”竺林森一進去,班主任就開門見山地問。
竺林森愣了愣,如實答道:“我應該會考慮讀研。”
“你是個好苗子,成績大家有目共睹,你這樣的學生,如果直接去工作未免有些可惜,還是應該留校繼續深造。”班主任頓了頓,繼續道,“你拿了兩次建模國家一等獎,又有過往的成績在,你可以直接申請校內保研,我相信百分之百能通過。”
保研的事竺林森其實有想過,她也相信,隻要她繼續攻讀數學這門學科,確實能百分之百保研成功。
可不知為何,盡管竺浩然和陳小雅已經不止一次跟她說過繼續攻讀數學的事,她的內心仍在猶豫糾結,
此刻聽到班主任的話,她心裏最先浮起的感覺竟然是抗拒,但她向來是乖順的,於是她點了點頭,道:“老師我知道了,我會慎重考慮下,如果我繼續讀數學,我會直接申請保研。”
“怎麽,難道你還想讀其他專業?”班主任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笑問。
竺林森有一種被他人看穿內心的窘迫,好在麵前的人隻是老師,不是竺家二老,所以她也坦誠道:“我輔修了機械工程和計算機專業,也都很有興趣,所以想要好好考慮下。”
“那你好好考慮吧。不過作為數學係的老師,我當然是希望你能在我們數學這門學科上繼續深造。”
竺林森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還有些魂不守舍。大三的上學期即將過去,意味著她必須要麵對讀研的事了,如果按照以往的慣例,她應該按照爸媽的意願,直接繼續攻讀數學,她現在卻猶豫了。
她皺了皺眉,她已經很努力去培養自己對數學的興趣,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她永遠沒辦法熱愛它。
當天晚上,和紀非言吃飯的時候,實在是下不了決定的竺林森第一次向他吐露了自己的心聲。
不過紀非言卻絲毫沒有露出詫異的表情,反而像是早就看穿了她。
“師姐,違背你爸媽的意願,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選擇,對你來說,真的有這麽難嗎?”
竺林森很是羞恥地點了點頭,回道:“比登天還難。”
竺家二老給竺林森造成的陰影可以說是相當深了,除了生活上的管控,兩人對數學的熱愛,更像一張織得細細密密的網,將竺林森籠罩在其中,讓她完全沒有辦法掙脫。
很小的時候,竺家二老給她講睡前故事,從來不講白雪公主之類的童話故事,而是講各個數學家的故事。
於是,她跟同齡的孩子幾乎沒有共同話題,她不知道白雪公主是怎麽吃下毒蘋果的,倒是知道是誰提出了勾股定理……
後來長大了些,睡前故事是沒有了,卻多了一項睡前背誦,背的是數學公式……每次竺浩然都會親自聽著,指出她背錯的地方,然後讓她默寫十遍再去睡覺……
甚至連吃飯的時候,竺浩然都會冷不丁抽查她一個數學題,而且指定隻能心算,要是答錯了,飯後就要寫檢討,順便再做十道同類型題目……
那個時候的竺林森,也許敢在其他學科上犯錯,但在數學這門學科上,是萬萬不敢犯錯的。
一直到了大學,竺林森才算從竺浩然的各種高壓政策下解脫出來,但是,她已經對竺浩然形成了天然的畏懼,能順從,就絕不抵抗。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心態,有一個專業術語,叫‘討好型人格’?”紀非言看著竺林森,態度難得地認真。
“討好型人格?”竺林森一怔。
“沒錯,討好型人格有幾個特征,一是害怕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二是會壓抑自我的需求而去迎合別人,三是不懂得拒絕、總是降低自己的原則和底線去討好別人。”紀非言說著,繼續道,“師姐麵對你爸媽時,這幾個特征是不是全中?”
竺林森抿了抿唇,紀非言的這幾句話就像是一把刀,戳穿了她一直不敢麵對的真相。
她的心裏感覺到一陣的難過,她在她爸媽麵前,可不就是這樣嗎?
紀非言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他看向她,繼續問道:“師姐,你想一下,有沒有一件事,是你知道你爸媽會反對,但你仍然選擇遵循了自己的心意的?”
“跟你在一起。”竺林森脫口而出。
紀非言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抿出一個笑,淺淺的梨窩簡直能把竺林森的心給萌化,隻聽他用一種莫名嘚瑟的口吻道:“啊……原來跟我在一起,是師姐做過的最有勇氣的事。”
竺林森瞪了他一眼,臉頰卻泛起了紅暈,但不可否認的是,紀非言說得並沒有錯。
跟他在一起,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有勇氣的事。
紀非言樂了一會兒,臉色恢複正經,繼續之前的話題:“師姐,我一直覺得人這一生,若是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相當於白來了這世上一遭。你過去二十年都是為了迎合父母而活,因為他們對你的期望,你選擇了數學係,四年的時間,你都在強迫自己學習並不熱愛的專業,如果你在讀研這件事上,再次選擇迎合他們,那就意味著你接下來的三年,你要再次被困在他們給你打造的牢籠裏。”
不等竺林森開口,紀非言繼續道:“而如果你這次妥協了,我相信,你接下來的人生,也基本都會在妥協中度過。”
紀非言的一番話深深地觸動了竺林森的內心,她已經投進了一個四年,若是再投入一個三年,那她付出的時間成本就太大了,大到也許她不會再有其他選擇,隻能在這條路上走到底。
“師姐,我相信竺老師是一個開明的家長,你如果跟他坦誠,他固然會覺得失望,但他一定明白,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權選擇你想要的生活。”紀非言握了握竺林森的手,繼續道。
他希望他的女孩,這一生都不必迎合任何人,每一個選擇都能遵循自己的心意。
紀非言手上的溫度傳到竺林森的手上,像是一種支撐她的力量。
竺林森突然笑了笑,眼中有不一樣的光芒綻出:“等寒假回家,我就去跟我爸媽攤牌。”
說是寒假攤牌,可寒假都快過去了,竺林森還沒行動。
在寒假的最後一天,竺林森終於下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