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止這場明顯“單向暴力進攻”的幾個大人皺著眉,生氣地看著小雨。

“小雨,你這丫頭,像什麽樣子!”

小雨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說話的是表姨姚淑芬——她不太喜歡的一個親戚。

姚淑芬正從自己工作的醬醋廠下班回家,路過城關小學附近,沒想到竟看見小外甥女被人圍著指責。

她上前拽住小雨胳膊,訓斥道:“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怎麽還對男同學動手!膽子太大了!成什麽體統?!快跟人家道歉!”

“不!”小雨梗起脖頸,左右扭動,甩掉了表姨的“鉗製”,往家跑去,跑離人群後,淚水噴眼而出,被風吹到了臉上、空中……

回到家,她趴**嗚嗚哭夠後,擦幹眼淚,打了兩杯米進鋁盆,把米裏的砂石撿幹淨,淘洗後加了二指寬的水,放鍋裏隔水蒸上,等父母回來做菜。

飯還沒熟,父母提著菜進來了,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問女兒那桃子似的雙眼是咋回事,一陣中年女性的吵嚷從他倆背後直奔後腦勺而來:“你們就是張惠雨父母是吧?!你們看!你們看!你家姑娘幹的好事!”

張世明和許恩華驚得一轉身,正好看見了被母親推到跟前的賈晨辰,豆腐幹渣子雖然已掉沒了,可血汙和鹵水漬還在,甚至多了幾個剛才沒來得及冒頭的燈泡似的“青腫包疙瘩”!

父母怔怔地不明所以,小雨卻和賈晨辰對視後,兩人都笑了起來,把賈晨辰的媽媽氣得夠嗆。

“你家姑娘自己腦子有病,見鬼撞邪,還動手打人!你們說怎麽辦!”她站在小雨家門口,半邊臉衝巷子地喊道,生怕鄰居聽不見。

張世明兩口子的腦袋嗡地一聲,真是怕啥來啥——在他們近期對女兒的品行判定標準中,打人遠不如她見鬼撞邪、腦子有病嚴重,畢竟打人能靠教育糾正,腦子有病的話,就得靠醫院了,且未必根治得了!

“進來說,進來說。”張世明招呼來者進屋,把門關上後,請賈晨辰的媽媽坐下,向她詢問具體情況。

兩個小孩則跑進了小雨的房間,一個拿彈弓,一個撕舊驗算本折子彈,默契地玩了起來。

“小雨!過來!”張世明聽完賈媽媽義憤填膺的講訴後,鐵青著臉,衝小雨房間喊了一聲。

“你說說,怎麽回事?”許恩華溫和卻不失威嚴地地看著走來的女兒問。

“我錯了,我不該打賈晨辰。”小雨軲轆轉著眼回答道——她知道父母擔憂的是什麽,也明白自己此刻最該做的,就是別解釋、別找理由,趕緊認錯服軟就得。

“對不起,晨辰媽,我先帶晨辰去醫院看看,再買些罐頭糖果啥的,給你們賠禮道歉吧。晨辰愛吃什麽?”許恩華不想把事情鬧大,隻想盡快小事化了,就誠懇地說道。

“我不去醫院!”男孩卻立馬走出來大聲回應。

“那阿姨給你清洗清洗,阿姨是縣醫院的護士。”許恩華起身去五鬥櫃抽屜裏拿碘酒、棉簽和紫藥水,心裏當然巴不得他不去醫院——剛才一看,就知道隻是皮外傷,清洗消毒就行。

賈媽媽看人家歉也道了,傷口也處理了,再糾纏下去,太過無理,隻得拉著孩子告辭回家,張世明夫婦留他們吃晚飯也沒留住,隻把他們家的地址記了下來,預備第二天登門賠禮。

告狀的前腳剛走,夫妻倆開始盤問小雨了。

“小雨,剛才同學媽媽說你打她兒子,起因是你又看見什麽奇怪的東西了?”許恩華含蓄地問道。

“沒有,沒有,我逗他們呢。”經此一役,小雨學乖了,並不是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分享——有些事,能不說的,真不能說。

“逗同學?就像上次逗爸爸一樣?”張世明半信半疑地眯著眼問。

“對呀,我就是覺得好玩,逗你們,嘿嘿。”小雨狡黠地笑道,小臉蛋因為扯了謊,不自覺地紅了一小片。

夫妻倆對看了一眼,雖然以他們對孩子的了解,總感覺有些蹊蹺,可這應該也是他們潛意識中最希望聽到的答案吧,便權當女兒說的是真的了。

“以後不準再玩這種損人不利己的名堂,更不能打人,小雨,記住了嗎?”張世明嚴肅地給女兒下了指示,準備給此事劃個句號了——當然,除了買罐頭水果外。

小雨噔噔地點頭,心想這事兒趕緊過去吧,人家挨打的賈晨辰掛著彩都不在意了,怎麽大人們還沒完沒了的。

不過,最可恨的還是區文英,好心帶她去看芒種哥哥,看不見就看不見嘛,偏偏大驚小怪,還出賣自己!

夫妻倆見女兒態度端正,就相幫著動手做飯去了。

晚飯吃完沒多會兒,新聞聯播剛看完,許恩華的表姐姚淑芬上了門。

許恩華心裏一縮,這不年不節的,她怎麽突然來了?難不成小雨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可表姐的大兒子牛東東比小雨大兩歲,小兒子比小雨小一年,且不在同一所小學呀。

“姐,過來有事?”許恩華瞧見表姐臉上覆著一層灰色,感覺不好。

“我說恩華,小雨怎麽回事,粗魯得喲!下午我在路邊看見她動手打人,還打的是個男學生,這像啥樣!我叫她給人家道歉,她都不聽,自己就跑了!女孩子家家的,沒個樣!”姚淑芬坐上板凳,翹起二郎腿,癟著嘴數落小雨。

張世明走過去擰了擰黑白電視機的旋鈕,把音量調低,說:“是,我們知道這事了,批評了她,她認錯了。”

張世明雖是妹夫,但他比姚淑芬大一歲,既不想叫她姐,叫姓名似乎也不合適,幹脆不稱呼。

“嗯嗯,那就好,我這會吃完飯了沒事,就溜達過來看看。”姚淑芬堆起笑容,放柔音調,跟妹夫說道。

許恩華眼中閃過一綹不悅,從自己當年和張世明處對象開始,表姐姚淑芬對他的傾慕,就時不時地溢於言表了,早些年更是藏都藏不住,沒事就誇,眼睛還移不開似的。有一次甚至還說,要是自己早些認識張世明,絕對不嫁給牛前進。

許恩華生下女兒小雨後,她前來探望,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說:“叫你生兒子,你偏不聽,世明這心裏不好受吧?”

彼時張世明正在旁邊的煤爐子上燒水,想不聽見都難。

她走後,許恩華故意問丈夫:“我生的是女兒,你心裏不好受?”

“唉,生個女兒也將就了吧。”張世明無奈地歎道。

“什麽?!”許恩華大吃一驚。

“哈哈哈,開玩笑呐!怎麽會不好受,生兒生女都一樣的呀。”張世明大笑起來,然後按照國家宣傳的標準口徑回答道。

“哼!”許恩華嗔怪一聲,笑了,過了一會兒,她若有所思地問,“哎,我覺得吧,姚淑芬對你總是好言好語的,比對她自己爹媽、男人態度還好。要是當年...別人先介紹她給你,你會不會跟她好呀?醬醋廠效益不錯,還沒我們忙累。”

“應該不會吧.....你倆雖說長得有些地方挺像的,可性格差太遠了......”張世明先是認真答道,然後大聲說,“哎,你這問的啥問題?人生沒有要是,沒有如果。你問這話,影響團結啊。”

“哈哈,好,不問,不問。”許恩華被丈夫的正經樣逗笑了。

此時,跟自己一樣已屆中年的姚淑芬到家裏來批評自己的女兒,本著教育孩子的出發點,並沒什麽不對,可她麵對張世明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變臉,著實令許恩華心煩——她已不是當年不諳世事的大姑娘小媳婦了,對人心的揣摩和警惕多少積累了些世故經驗。

“小雨她為啥打人,你們問了沒?”姚淑芬問道。

“問了,同學之間一些口角誤會,已經沒事了。”許恩華不想說具體事由,怕表姐把自己母親當年也有過類似“見鬼”情況的事說出來,然後淡淡地招呼女兒過來,“小雨,來跟表姨說,你已經知錯了,以後再不打人。”

小雨拉跨著臉,不情不願地放下手中的小人書,走過來低聲嘟囔:“表姨,我不打人了。”

說完她一扭身,返回自己的書桌,臉拉得都快掉到水磨石的地板上,心裏對區文英的怨恨更增了一層。

“唉呀,我跟你說,小雨,女娃子就要安分守己,以後嫁人...”姚淑芬對小雨的背影叨叨念。

“啃、啃!”張世明聽姚淑芬居然要扯到女兒嫁人的話題,趕忙故意大聲假咳,打斷了她。

若是別人,姚淑芬可能壓根兒不搭理,可張世明的提醒,她響應得很快,立刻就跳轉了話題,說道:“對了,世明,我們廠裏有幾個年輕人,想去廣東掙錢呢,說什麽‘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你說,廣東的錢,真就那麽好掙?”

“不知道啊,不過,改革開放,搞活經濟,沿海的機會多,沒假吧。”張世明點頭道。

“是,牛大說,要是年輕十來歲,他也想去打工,我倒是巴不得他去。”姚淑芬喝了一口表妹倒來的開水,略帶嫌棄地提到了自己的丈夫。

張世明夫妻不知咋接話合適,便一個盯著電視,一個拿起了毛活,織起了永遠織不完的毛衣。氣氛一時比較尷尬。

“看你倆忙的,我回了,倆兒子在家呢。”姚淑芬自覺無趣,起身告辭。

表妹夫婦沒作挽留,隻是說下次帶孩子來玩,便把她送走了。

看著姚淑芬消失在巷子口的身影,許恩華暗想,她這是借著跟自己講小雨打架的事,教育外甥女兒,實則是來看張世明的吧?

她眼中的不悅便更加濃厚,很想抱怨幾句,但她忍住了,沒在丈夫麵前多提一個字。

第二天晚上,許恩華買了幾瓶水果罐頭和一袋硬糖,還帶上了處理傷口的那幾樣藥品,拉著小雨到賈晨辰家再次道了歉。

兩個孩子其實白天在學校就已經和昨晚一樣,和好了,甚至比此前沒打架前還好——因為小雨來到教室,一看見賈晨辰腦門上的紫色腫包就止不住地笑,小男孩被她笑得不但不惱,還頗為得意,甚而心花怒放——這可不就是小男孩的心思麽?平時老招惹,就是因為喜歡。隻要能引來小雨的關注、笑容,見鬼算什麽,挨打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