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孟靜抬手叫來服務員,在小雨無比尷尬的呆滯中,買了單,走了。

張惠雨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曾經的同學、朋友孟靜,竟能當麵給自己這麽大一個難堪!

眼淚慢慢上湧,急切地想要從淚腺中鑽出來。她吸了吸鼻子,四下看了看,確認沒人留意到她,留下桌上幾乎沒動的牛排,低著頭拿起手袋快速離開了餐廳。

回家的路上,她想不通,不是聊得好好的嗎?孟靜為啥突然不耐煩,為啥這麽不留情麵,為啥寧願毀掉友情,也要說得那麽難聽呢?她是名幹部,基本的人情世故和為人處事,她不可能不懂,不可能忍不下別人偶爾的囉嗦抱怨啊?

她忽然回想起小時候,她倆在校門口遇到二流子,自己還在被二流子糾纏,孟靜卻偷偷跑掉了,當時自己就曾有過那麽一點不滿,可這並沒影響到對孟靜的友好呀!自己抱怨幾句怎麽了?她為什麽不能對等地待自己呢?

想了很久,她找到了一條理由——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已不配做她的朋友了吧.....

這一次失敗的傾訴,對張惠雨來說,猶如一棵棕櫚樹,本已被家庭裏的陣陣“烈風”吹走了層層保護殼,原以為還有一層友情,依然被無情剝掉了。她感覺自己孤立無援、欲哭無門......

回到家,小哲被奶奶帶著午睡還沒醒。她走進自己的臥室,撲在**,拿被子蒙著頭,嗚嗚地哭了起來——孤獨、煩躁、無助......我為什麽要結婚?!婚姻帶給了我什麽?!

她後悔了,無比後悔!悔到恨不得撕掉結婚證、搬回父母那,與現在這個自己憎惡至極的賈家,徹底決裂!

想雖這樣想,她自然沒法付諸行動——紙做的結婚證,撕不撕也已改變不了法律上的任何事實。

淡若雞肋的婚姻、不愛學習的兒子、呱噪刁鑽的婆婆、脆弱破裂的友情,奪去了張惠雨眼中的光澤,她成天拉著臉,以漸漸加深的法令紋和沉默寡言,反芻著懊悔......

賈晨辰察覺不到妻子的變化,或者說他無暇顧及妻子,賺錢和處理業務占據了幾乎全部的精力。他認為轉賬給她,就是自己為家庭作貢獻和表達忠誠的實際行動,其它的都是無傷根基的小事。

家裏的經濟確實逐漸寬裕了,小雨卻還是不快樂,她要的,從來都不是金錢,至少不是她要的全部,更不是唯一——跟聚少離多的丈夫,日漸形同陌路。

2007年底,賈晨辰回家過年,他以為自己長時間在外打拚,迎接他的該是感激、溫暖和歡樂,可沉悶的家庭氛圍,兜頭罩過來,讓他備感失望,情緒也大受影響,幹脆沒事就出門和朋友聚會、喝酒、唱歌——淩晨回家,再睡到第二天下午,吃點東西,又出門,成了常態。

小雨本懶得過問,因為婆婆看得下去。她說多了,又得吵架,不如各不相幹。可他老是半夜回來,嚴重幹擾了自己已習慣的作息規律,惹得她非常氣憤。

多次提醒無果後,實在忍無可忍了。

一天淩晨,一點多,賈晨辰才回來,雖然他躡手躡腳地摸黑進屋,可根本沒睡著的小雨怎麽能不知?

小雨從**起來,猛地打開臥室大燈,罵道:“賈晨辰,你要在外麵鬼混,就不要回來!你當這裏是賓館嗎?!”

賈晨辰愣了,燈光下,他一身酒氣,兩頰的微紅,暴露無遺。想了想,他倒頭上了床,不作辯解,也不道歉。

“你為啥要這麽折磨我?!你說啊!”小雨看他不接話,更加火大,大聲喊道。

“我怎麽折磨你了?我一年到頭在外玩命掙錢,過年回來跟朋友聚聚,怎麽了?你睡你的,我沒吵你啊。”賈晨辰淡淡地回她。

“你也知道你一年到頭在外,家裏的事不管不問?怎麽,你還得意了?回到家就可以為所欲為?!你掙錢,別人不掙錢?個個都像你一樣,一輩子隻會刨食?!”小雨譏諷道。

“我拿錢回家還不對?是,我沒文化,初中畢業,隻顧得上刨食......”

賈晨辰還是很冷靜,可這種冷靜,此時在小雨看來,就是不再在意自己的冷漠和放棄。

“我說過你有沒有文化的事了嗎?我是叫你別折磨我!”

小雨再次提到了“折磨”這個詞,沒有具體到“半夜回家,幹擾睡眠”上,因為她其實很想說——他的行為、決定,這場婚姻,這個家庭,所有的一切都包括在內,都是折磨!

“行啦,你發泄吧,發泄完,還是這樣......”賈晨辰輕描淡寫地說完,一個翻身,扭過頭去,給了小雨一個合衣躺著的背影。

張惠雨正要接著罵,臥室門被直接打開了,婆婆走進來,低聲衝小雨斥責道:“大半夜的,你在這吼什麽?孩子都我帶著睡了,你還有啥不滿意的!”

小雨張大嘴,氣得肺疼!她知道賈晨辰聲音小,婆婆肯定隻聽見了自己的喊叫,當然以為是自己在挑事,在無理取鬧,在欺負她兒子。

賈晨辰擺過頭來,跟他媽媽說:“媽,沒事沒事,去睡吧。”然後恢複了原姿勢。

“哼!”婆婆白了小雨一眼,出了房間。

小雨兩步上前把門關上,反鎖了。走回床邊時,感到委屈極了,嗚嗚地哭了起來,哽咽著自問:“這是啥日子啊......”

“呼...呼...呼......”

賈晨辰此時卻發出了熟睡的呼嚕聲。小雨目瞪口呆,沒想到此情此景下,他竟然能睡著!

聽著他的呼聲,看著他的背影,淚水順著小雨的臉頰如瀑而下——她的心裏出現了兩個字:絕望。

別別扭扭地過完春節,他們迎來了全中國都為之激動的2008年——奧林匹克運動會將在北京舉行!

但它後來又成為全中國集體記憶中最悲痛的一年——汶川發生了裏氏8級的大地震,傷亡40餘萬!

在這大喜大悲之間,中國人以最為堅強和團結的精神,將2008年烙入了不平凡的曆史。

在跟著國家大事或揪心或自豪的張惠雨,作為一個普通人,還是逃不開家庭瑣事的煩擾。

兒子小哲上了小學,小雨每天接送,晚上守著他寫作業,他總說在學校寫完了。

於是,成績墊底不說,還總被老師請家長,因為他就是根本沒寫作業,因為他壓根兒不知道作業是啥!而且上課玩玩具,下課在校園裏瘋跑。

張惠雨每天都提心吊膽,生怕上著班,或正在午休時,接到老師電話,又得跑去學校道歉,再當著老師麵,批評教育兒子。

如果道歉和批評教育有用的話,再辛苦,再丟顏麵,小雨也認了。可小哲簡直就是油鹽不進。他倒是不撒謊,回家後,麵對媽媽的批評,直接就說:“我就是不想寫呀,寫作業太沒意思了。”

小雨的心肝脾肺髒都攪作一團,堵在胸口。她發火道:“什麽有意思?玩就有意思?能玩一輩子嗎?這點作業又不多,寫完再玩不好嗎?”

至於下課瘋跑,她都懶得再說了,男孩子的天性如此。而且她很懂老師的心態,要是學生學習好,瘋跑的話,最多被製止或教育,不會請家長——問題的核心還是在學習成績。

“我說了,不想呀,不想就是不想。”小哲昂著頭,倔強地直視媽媽。

“兒子,別逼我打你。媽媽要求不高,隻要你寫完作業,老師別來找我就行了!”小雨把期待降到了最低。

“哎呀,她叫你,你別去就行啦!”賈哲滿不在乎地給媽媽“出招”。

看著兒子“混不吝”的神情,張惠雨怒火衝天,跑到陽台,取過一個木頭衣架,左手扯住他的胳膊,右手掄起衣架打他屁股。

“奶奶!奶奶!我媽要打死我!哎呀!哎呀!”小哲一邊躲閃,一邊尖叫。

婆婆從廚房快步出來,上前搶過衣架,罵道:“打他幹啥!又打給我看?”

“媽!我在教育孩子的時候,你能不能不管!他不寫作業,老師來找的是我,不是你。”小雨衝婆婆大聲說。

“不寫就不寫,現在是義務教育,不寫又咋樣!大不了初中畢業,你又攛掇他去當兵啊!”婆婆含沙射影地斜著眼反駁道。

“你!”小雨那叫一個氣!可當著孩子,她總不能不講孝道,和老人爭個對錯吧,隻能強忍下去。

她轉身往臥室走,避開這祖孫倆時,聽見婆婆在她身後小聲跟賈哲說:“沒事啊,別理她。你媽的腦子,從小就不好,有人說她有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