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晨辰翻身坐起,皺著眉回道:“小雨,你能不能大度點?我是出去掙錢啊!不是去享受,不是去花天酒地!男人要是沒本事,你遲早看不起的啊!”

“車軲轆話又說回來了是嗎?你出門前,咱們沒說過這話?我圖你錢嗎?!”小雨火了,覺得上一架白吵了啊!

“說過,我也說過,我是肯定要幹出一番事出來的,是你沒聽見還是忘啦?”賈晨辰同樣有了火。

“可咱們是個家,家就該有家的樣子!”

“賺錢就肯定陪不了你們啊。拜托,你忍幾年,等我發達了,有了厚家底,我哪都不去,像你爸那樣,在家做飯洗衣,伺候你和小哲,行了吧?!”

從賈晨辰的表情來看,不知道他這話是真心還是賭氣,反正叫小雨聽來,就像在諷刺嶽父張世明一般,更給她的火頭添了一瓢油。

“你什麽意思?!看不起我爸?你這還沒發達就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臉,要真有了錢,你要踩我家頭上嗎?!”張惠雨口不擇言地怒吼起來。

“不知道你在胡扯什麽!”賈晨辰騰一下站起來,打開臥室門,坐到了客廳,怒氣衝衝地盯著在地板上玩耍的4歲兒子,胸口猛烈地起伏。

小雨追到客廳,想把爭吵延續過來,家門卻打開了,婆婆遛彎回了來,她隻好咽下了湧到嘴邊的惡言。

“呀,晨辰回來了?咋沒提前說一聲?吃飯了嗎?小雨,晨辰跟你說了今天回來沒?”婆婆劈頭就問了一堆問題。

“不想吃。”賈晨辰了無情緒地回道。

“真沒吃啊?!小雨,你咋回事?他要回來你不吭聲,回來了不給做,搞什麽名堂?”婆婆一聽兒子沒吃飯,更是不依不饒地朝小雨甩臉。

小雨煩得要命,剛出臥室的身體一轉,又回了去,砰一聲關上了門。

“嘿!這是啥意思,說不得嗎?”婆婆頭衝兒媳方向,大聲加了一句。

“哎呀,媽,我說了不想吃。我回來也沒提前跟她說,您進屋歇著吧。”坐沙發上的賈晨辰也心煩意亂,隻想每個人都閉嘴。

“你就偏幫她吧,回家來熱飯都沒吃上一口,你還偏幫!”母親一撇嘴,進了廚房,洗手給兒子做飯。

賈晨辰搖搖頭,揉了揉太陽穴,深歎了一口氣,腦袋往後一仰,靠緊沙發背,閉上眼發愁。

在家鬱悶地呆過三天,他再次出了門,隨同一起的,還有他的衣物、洗漱日常用品,和家裏的存款。

小雨沒去送他,她不願承認自己必須接受男人主觀作出如此重大決定的事實,心裏全是不滿,更對自己無法改變自己丈夫的想法感到難過和無奈——她不再自信,不相信賈晨辰對自己是真愛,或者說,她認為愛已走樣、變淡,甚至消失了......至於原因,她想了想,或許是新鮮勁已過,或許自己毫無魅力了吧。

她對自己進行了深刻的反思,買了幾件性感的睡衣,晚上半躺在床,披散開頭發,跟丈夫進行視頻通話。

她溫柔地笑問:“賈貨,你看我這新睡衣咋樣?哪天回來呀?”

“不錯。屋裏開著空調呢吧?穿多點,別感冒了。我這又髒又悶,一出去就灰頭土臉的。”賈晨辰情緒不高,把鏡頭轉向周圍,給她展示集裝箱改的移動房屋。

張惠雨心疼地說:“那就回來一趟嘛,避開這最熱的倆月呀。”

“一堆麻煩事,咋回。賺錢太不容易。”賈晨辰回家那晚說要投資時的興奮,已**然無存。

“啥麻煩事,跟我說說唄。”小雨很想說誰叫你不聽我的,可她不是個落井下石的人,便盡量與他共情,安撫他的挫敗感。

“跟你說有啥用?你幫不上。得了,早點睡吧,我還得去跟合夥人聊聊,有些事要盡快處理。”說著,賈晨辰就要掛電話。

小雨的心一點點變涼,臉也跟著變黑,搶在他前麵,一把摁斷了電話。

扔開手機,她委屈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覺得自己明擺著是自作多情,自尊心大受打擊。

可過了一陣,她又開始反思——他獨自在外做事,確實辛苦啊,自己咋能還要求他心情愉悅、有說有笑呢?

自責過後,另一種聲音,冒出來反駁了:這不是他自找的嗎?明明文化程度就不高,能力也不咋樣,可他就是喜歡這種折騰的感覺,拿著家裏的存款去滿足他並不切合自身水平的“野心”,就是為了躲避家庭瑣事,躲避自己!

她的腦子纏繞進了不同的分析、假想、猜測和臆斷,它們互相佐證,又互相駁斥,互相強化,又互相消抵,小雨被它們弄得迷茫不安,心事重重。

但她無處可訴,父母那更不能講,她不想令他們擔心,不想給他們添堵。

隔上幾個月,賈晨辰會回來一趟,住上幾天。有時拿些家用,有時沒有。經濟方麵不見起色,讓小雨失望,更失望的是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越來越淡,成天接打電話,心不在焉,讓小雨看著就敗心情。

所以,就算一年後,他一下拿回來一大筆錢,夫妻間失去的感情也並未挽回多少——小雨覺得,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對一個女人來說,婚姻中有時哪怕隻有一個方麵強點,也還不至於太折磨人。可在小雨看來,自己的婚姻,簡直可以用一無是處來形容了,因為她懷著滿腔期待生下的唯一的兒子,同樣不讓自己省心!

5歲的賈哲,調皮得比他爸爸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屁股像是長了刺,在幼兒園裏沒一刻安靜,揪花挖土、咬圖書拆玩具、扔蔬菜丟魚蝦,除了不打小朋友,別的壞事全幹了個遍。

小雨要多費很多時間精力在他身上不說,在同事麵前也很掃麵子,特別是在學前教育環節,一說讀書認字、數數、念字母,他就唧唧哇哇亂叫,自己不學,也讓別的孩子學不清淨。

無論小雨怎麽批評教育都治不斷根兒,最多忍住半截課,又固態重現,煩得人要命。

小雨隻好在上課時把他關到辦公室去,單獨守著,看他推著玩具車在地上亂跑,回想婚後一年,生下兒子後,為取名字和賈晨辰進行的一段對話。

“賈貨,姓賈太難取名字啦,後麵跟啥好詞,都變成反義。”小雨笑著“抱怨”。

“可不,所以我爸媽圖省事,就按我出生的日子和時間來取,甲辰日的早晨。下戶口的時候,還搞反了,哈哈哈。你呢?”賈晨辰疼愛地摸著兒子的臉蛋,問妻子。

“小雨時節唄。哎,快想想兒子叫啥呀。”

“賈寶玉?哈哈哈。”賈晨辰逗道。

“哈哈哈,得了吧。嗨,靠你真是沒轍,我自個想吧,最好,不會引起歧義,又能代表我們對他的期望的。你最想咱們兒子將來咋樣?”小雨被丈夫逗樂了,但還是把話轉回了正事上。

“當然希望他啥都好啊,身體好,高大周正。”賈晨辰認真想了想後,回答。

“那是肯定的。我覺得吧,他最好還要比我們更有文化。你呢,讀完初中就不讀了,我呢,隻是個中專生,咱們倆都不是大學生......這遺憾,隻能靠兒子來彌補了.....”

小雨說出了心底的缺憾——沒上高中考大學,的確是她結婚前,自認永遠過不去的坎。當然,相比婚後如此糟心的日複一日,沒上大學這個坎,竟被“是不是不該結婚啊”給悄然替換了。

後來,她給兒子取了“賈哲”這個名字——哲學,一聽就有文化、上檔次,跟“假”字組合,還不至於產生別的意思,多好。

可現在呢,這孩子不單沒點“哲思”苗頭,連基本的“上、中、下、大、小”都不肯學——甚至到了沾學習就躲的程度,簡直顛覆了自己對他未來的一切遠大幻想!

“小哲,過來,媽媽教你認幾個字唄,別的小朋友都會背唐詩了哦。”她耐住性子,歪著頭,裝出童音跟兒子循循善誘。

“不要不要。”兒子頭都不回,直接拒絕。繼續按住小車,讓它在地麵摩擦——稚嫩的聲音又清又脆。

“那咱們唱個兒歌?乖啦,唱了媽媽給你買果凍。”小雨又問。

“不要不要。”小哲仍舊脆生生斷然回道。

“唉......”小雨蔫了。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幼兒園上演一次,因為回家更不可能教他學習——奶奶堅決站在孫子一邊,支持他說“不”的每一次決定。

又過了幾個月,年底將近,本該於近日回家過年的賈晨辰打來了電話。隔著上千公裏,小雨都能聽出他的恐懼和慌張:“老婆,出事了,出事了!礦山出了安全事故,出人命了!”

大冬天的,張惠雨驚出一身冷汗,忙問:“咋回事?人沒了?救不回來?”

“是,沒救回來!有個礦工,被塌方的石頭壓死了!”賈晨辰聲音打抖。

“咋辦哪?哎呀!你說你,幹的都是啥事!”小雨急得手腳發涼。

“警察來了,我回不去過年了。現在的問題是,得最大程度補償苦主家屬。上次給你的錢,快給我轉過來。”賈晨辰說。

“行!安撫好家屬。一條人命!唉,這叫啥事啊!該賠就賠!”小雨毫不猶豫地答應道。

然後焦急地問:“你呢?!沒刑事責任吧?會不會坐牢?”

“應該不會,我們都是按規定操作的,是意外,意外。”

“那就好,安撫好家屬,安撫好家屬......”小雨能想到的,此時也隻能是這最要緊的一環——人命關天。

待這事平息,2007年春天在幾場春雨中,淅淅瀝瀝地來臨,赤原市春意盎然。張惠雨整個人卻了無生機。

想到家裏的底還沒捂熱乎就沒了,而不甘心的丈夫還在外折騰,即將入學的孩子仍然不愛學習,還有添堵的婆婆,她的心,縮成一團,萬念俱灰.....

一個周末中午,她約了初中時的好友孟靜出來,坐在一家西餐廳裏聊天。孟靜穿著偏正裝的藍色薄外套,頭發剪成了中分短發,很有氣質。

“你咋樣?忙得很吧?”她強打微笑,問孟靜——她已結婚生子,孩子剛周歲,平時忙得腳不沾地,

“是的呀,這年紀,可不都這樣麽?”孟靜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裏,再抬左手腕看了一下手表——這是坐下來這十幾分鍾內的第三次。

“是,最沒意思...”

小雨剛說到這,孟靜打斷了她:“哎,你知道嗎,區文亮升局長了,雖說是副的,可他還不到40,前途無量呀。”

“哦......”小雨對區文亮的仕途沒啥興趣,淡然應道。

“他老婆,一個領導的女兒,大學生,比咱們都小。你知道的吧,生了對雙胞胎,比我家的大一歲多。上次去嬰幼兒早教班,碰上了。哎喲,那倆娃,那叫一個聰明,填積木圖,又專注又準確。爹媽基因好呀。”

孟靜以不無羨慕的語氣談起區文亮的孩子,然後又抬手看了一下手表。

不得不說,她這通話,比區文亮升職更有可聽性,著實令小雨受刺激。

她酸酸地說:“人家的孩子咋那麽乖,我那個簡直氣死人。就愛玩,啥都不肯學。就像你說的,基因問題吧,都是遺傳了賈貨。賈貨也是,非不肯在市裏找事做,跑老遠,錢沒掙著,人也沒影。還有他媽,哎喲,一直記著小時候的事,把他兒子以前的事,全賴我身上......”

她開始傾述起了自己的“不幸”。

孟靜不插話,快速地吃完了牛排,連點綴的西蘭花都吃了,還喝光了羅宋湯,這期間,不知看了幾次表,或手機。

“那張嘴啊,全擱我身上,不管我做啥,都不對。連我教育兒子,她都要管。自己一身毛病看不見,還偷偷進我房間用我的護膚品,我說給她買吧,她說不要,說她一張老臉,哪用得著擦東西,你說,這不是.....”

“小雨,”孟靜再次打斷了她,看著她的眼睛,很正經地說,“我還有事,得回了。我來買單。還有,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別拿我當垃圾桶,好嗎?每個人都有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