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晚高峰時,倆人在餐廳相見了。

“你咋回事,來了好幾天才說呀!”彩雲第一句話就是笑著嗔怪她。

“你在大公司上班呢,我不想影響你嘛。”

小雨看著眼前光彩照人的秦彩雲,心裏暗暗羨慕——穿著合體的淺黃套裝,身材比讀書時火辣,仍是一頭短發,皮膚緊致有光,毫無歲月痕跡。

“說啥呢,為了幾十年的朋友,還不給請幾天假?資本家的公司,也不是毫無人性的好嘛。哈哈。”

彩雲說著,坐到了小雨對麵,叫來服務員,對著菜單點了幾道菜。

“話說,你真是有魄力。我記得,你在老家隻幹了一年?還是兩年?就辭職了?現在是高層領導了吧?”小雨問道。

她倆這些年互通情況時,沒說得太細,就像很多成年人一樣,奉行的是君子淡如水的相交。

“是,就幹了不到兩年。咱倆真有意思,在學校的時候,你說不喜歡教小孩,結果一幹十來年,我呢,並不反感,卻幹不下去。哈哈。”彩雲笑著接話,一如當年在學校時一樣爽朗。

“唉......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外強中幹。羨慕你,自學上了大學,生活在大城市,有事業收,入高。”小雨提醒過自己,不要表現出消極的態度,可真實的狀態很難掩藏太久,不自覺地,她還是歎了氣。

點的菜陸續上了來。她倆一邊吃一邊說話。

“小雨,你這狀態,不太對......工作,還是家庭?”

彩雲看出小雨心裏有事,而且這還是出來玩過幾天後的模樣,不敢想象出門前到了啥程度。

“嗨,懶得說......會惹你煩的。”小雨尷尬地強打笑容,想起孟靜說自己拿她當垃圾桶那一幕。

“不會。你說吧。咱們多久沒見了?你從我家玩過之後,十幾年了。平時是沒時間細講,如果見麵時都不能說說心裏話,這樣的朋友拿來何用?”

彩雲正經地,卻也帶著笑,看向她。

小雨心裏一暖,覺得自己確實需要有個朋友傾述,便簡要地說了自己的煩惱——不管家庭的丈夫、煩人的婆婆、不學習的兒子。

彩雲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末了,小雨感歎道:“還是你明智,不結婚,自由自在。我真是後悔死了......”

“哈哈,我不結婚,可不是因為追求自由自在。我不結婚,主要是沒遇上像賈晨辰那樣愛你的男人。而且,我也一直在平衡心態。”彩雲答道。

“他愛我?愛我怎麽會對家裏的事不管不顧,非要跑老遠賺那幾個根本發達不了的錢呢?我有時都懷疑,他找我,就是為了給他家傳宗接代!”小雨立馬表示不同意。

“他可能不這麽認為哦。讀書時,我和你一起,跟他吃過飯,見過他看你的眼神。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歡。至於成家後,他很可能認為自己的重心必須放到賺錢上,所以,愛的表達方式,跟過去自然不一樣了。再說,你婆婆對你的態度,他很可能不完全知道,是嗎?還有,孩子的學習,有些男人真的不覺得是大事,他們認為順其自然,健康養大就好了。所以呀,他可能真的沒你那麽焦慮,除了賺錢。”彩雲跟她分析道。

小雨愣住了,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可她還是不舒服,壓低聲音,仍激動地說道:“就算是吧。可我不快樂,不幸福啊,這是事實,是我沒辦法解決的困局。也許別人覺得我這樣太矯情。可是,我過得太壓抑了。真的,很多時候,都想扔下他們一走了之。”

“但你沒走,對嗎?因為你愛他們。”彩雲死死盯著小雨的眼睛。

小雨想說自己早已不確定是否愛他們了,可剛要張嘴,彩雲又說了:“你有養活自己的工作,有愛你的父母作情感支撐,不像有的女性必須依賴丈夫。在這樣的前提下,你也沒走,這就是愛!”

小雨語塞了,設想了一下,這些年來,賈晨辰父子隻要有什麽不舒服,她比自己生病還緊張,確實很難說不愛。婆婆也是,一喊腰酸背疼啥的,自己就勸她醫治,再上網給她看緩解的法子。肯定跟對待自己媽一樣。

“小雨,你現在要做的,是轉移這種由愛產生的要求感和期待。去找一件愛自己的事做,能令自己嗨起來的事。”彩雲提了條建議。

“打牌?還是找個男朋友?”小雨不解地問道。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許恩華迷上麻將那段時間,父親急切“挽救”的樣子。還有表姨姚淑芬曖昧地看向父親時,母親的氣惱,覺著是不是非得做點啥出格的事,才能引來對方的關注?

“哈哈哈哈,能不能正經點?你是想把賈晨辰氣得來,不得不守在你身邊,時時刻刻管著你是不?”彩雲笑得身體發抖,眼角的皺紋暴露了她的實際年齡。

“不然呢?”

“這,不是一時能想到的......主要得你自己真心喜歡,能投入的事。”

“你呢?你除了工作,還有別的能讓自己嗨起來的事嗎?我參考一下。”

“我?健身。”

“算了,不想動。每天在園裏追那些娃娃,就夠累的。”小雨搖搖頭。

彩雲忽然眼睛一亮,提議道:“對了,小雨,我記得,你當年在學校期刊上發表過不少小文章,寫得真好。我每期必看。有沒有想過再提筆創作呢?”

“寫文章?我這都30多歲了.....還能寫出什麽名堂。”小雨支吾說。

“誒誒,別跑偏了。別忘了,咱們說的是做自己愛做的事,能讓你自己嗨起來的,目標是這個,可不是去爭諾貝爾。當然啦,如果能爭到,那更好,哈哈。”彩雲把小雨的動機扳回來。

“嗯......再說吧,我對自己已經沒啥信心了。不過呢,你倒是提醒了我,很久沒看書了,除了小學課本,比我兒子摸得還勤。”小雨自嘲道。

“對呀,這是個好活兒。看著看著,說不準你就手癢,自己動手寫啦。”彩雲還是希望小雨提筆創作。

“你可真看得起我,哈哈。”小雨不好意思地笑答。

這次與好友的見麵談話,對張惠雨來說,無疑是一次極大的收獲——即便不算開啟了一扇密室之窗,但她至少有了轉移注意力的可操作性的具體方法。

回到赤原市,她的心態稍穩了些,搬出以前的藏書,再上網買了不少新書,得空時、煩躁時、開心時,都翻開書本,在另一個世界裏,跟隨不同的人,經曆不同的人生,體會不同的感受。至於提筆創作,她暫時沒這打算——寫作既需要成塊的時間,也需要功底和積累,她自認兩者都不足。

尤其打功底和積累素材,需要大量時間,可賈哲隻是不做作業,也就無需輔導作業,別的事情還是一樣少不了她這個當媽的——接送、興趣班、催洗澡、催起床、催睡覺。

她對賈晨辰的看法也有了改觀,可老不在一起,所有“壞壞”的設想無法實踐,自然好不了幾天。耐性一過,她又忍不住陰一句陽一句地了。

那就這樣吧,既然大多數人的婚姻都如困在圍城中嚼雞肋,那就不是自己一個人在受罪.....

年底的一天夜裏,張惠雨的手機突然響起,把她從睡夢中嚇醒。拿過來一看,是媽媽許恩華打來的。

媽媽從沒半夜打過電話,這讓她心裏一驚,趕忙坐起身接聽。媽媽的聲音果然帶著濃重的鼻音,焦急且顫抖:“小雨,小雨,你姥快不行了。”

“啊?!”小雨驚呼道,“我,我馬上過去,馬上。在醫院嗎?”

“沒,她在家。”媽媽著急地回答。

“為啥不去醫院呀!”

“她不肯啊!”

“我去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