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的一個初一中午,小雨和芒種在大柳樹下碰上了——這幾個月,小雨跑空的次數多些,她倒是很能理解,“古代人”的自由度有限。社會發展終究都為了爭取到人類最大的自由嘛。
“小雨,我跟你講,小花小姐會說話了。她叫我粽子!學猛大娘,叫我粽子啦。哈哈哈。”
芒種在1928年的夏日烈陽中,首先跟小雨分享了這個最令他溫暖的事情。因為小花的甜甜叫喊不帶身份差異,隻有她對這個大哥哥的需要和喜愛。
而1988年的這邊,正在下著雨,地上的小草被雨水泡得稀亂,小雨穿著塑料雨衣,腳下套一雙比腳板大兩碼的膠雨鞋,挪一下腳趾,它們就唧唧作響——小雨極討厭穿它們,遇到這下雨天,她寧原穿塑料涼鞋,自在地淌水踩泥。可媽媽不讓,怕她著涼。
小雨不能坐,就站著回道:“哈哈哈,芒種哥哥,你每天都能見到小花了?”
“不行的。今兒金大爺差我回猛大爺這邊取東西,我一進屋,大娘就教小花小姐叫我粽子,哪知,小花小姐立馬就脆生生地叫:粽子,哈哈哈。快到晌午,我一瞧,恰好初一,就趕緊跑到這了,你果然也來了呢。你那在下雨麽?你身上掛的啥?”芒種留意到了小雨奇特的裝束。
“嗯,是的,小雨,哈哈,小雨淋小雨,我身上穿的雨衣,就不用打傘啦。”小雨想古代人不知道雨衣,跟他講講也挺有意思的。
“哦,對了,我呀,認識了金大爺藥鋪隔壁的夥計,劉老八,他人好,他東家也好,在教我燒菜呢。方才,我就做了幾個給猛大爺、猛大娘他們吃,他們好生奇怪,問我打哪學得的手藝,我就哄他們,講說自個兒琢磨的,哈哈。”芒種驕傲地告訴小雨自己最近的情況。
“做飯最煩了,我隻會做蛋炒飯。嘿嘿。”小雨上下頓腳,抖抖順著柳樹枝條滴落後,在雨衣上積聚的水珠,笑著回。
“蛋炒飯?改日我也試試。”芒種來了興趣,接著說,“欸,小雨,你們那,還有叫花子嗎?”
“叫花子?就是要飯的乞丐?有呀,我見過,髒兮兮的。我爸爸說國家不準的。可他們有的就是懶,不勞動,光知道伸手出來要錢。我本來還可憐他們,聽爸爸一說,就不可憐了。”小雨想起偶在街頭看見過的流浪漢。
“60年後,也有......”芒種黯然地低下頭,有些失望,但又覺得都在情理之中,有人富有,當然就有人貧窮——都是命吧。
“怎麽了?”小雨看出芒種心情不好,忙問道。
“他們咋是懶呢,沒爹沒娘,沒人要......”芒種喃喃道。
“孤兒?那不一樣,孤兒有孤兒院的,給飯吃,給書讀呀,誰說沒人要?”小雨解釋道。
“真的?!那敢情好!”芒種的眼睛亮了,又看到了希望。
“當然!隻是,沒爹沒媽,真的很可憐.....芒種哥哥,那個討厭的大少爺,他還打你不?”小雨始終擔憂這個問題。
“他有了少奶奶,我又在鎮上,打不著我。你不用擔心我。你呢?你爹娘都好麽?”
“都好,就是......我前些天發現,我爸媽也有煩惱,他們被區文英爸爸欺負了,我還挺生氣的。”這事在小雨心裏還膈應著沒散。
“咋了?為啥欺負他們?”聽說小雨父母被欺負,芒種心裏莫名地不舒服。
“也不算欺負吧,反正,反正,我也說不好,她爸爸是廠長,我爸爸不如他。”小雨覺得這是父母煩惱的核心。
“啥叫廠長?他打你爹娘了?”
“沒有,沒有。嗨,沒事,跟你們古代人說不明白的。”小雨自己都一知半解,自然解釋不明白。
倆人聊著天,雨勢漸大,芒種雖看不見雨落下的過程,卻能清晰地看見水層密密地蓋滿小雨身上的塑料雨衣,在上麵形成細流,再滾落下去,脫離雨衣邊緣,消失不見,忙對她說:“你那邊,是不是雨下大了?快回吧,別淋濕身子了。”
“嗯嗯,好,我回去了。芒種哥哥,下次見呀。”小雨感覺自己逐漸被雨水包圍,從帽簷彈跳的碎水珠進了眼睛,芒種變得越來越模糊,便和他說了再見。
馮芒種離開柳樹的蔭蔽,紅日立刻直射頭頂,知了的嘶叫分外淒厲,周遭一切都明晃晃地泛著金光,五顏六色的野花無一例外,被陽光鋪蓋得耀眼炫目,小通河沿的雜草也像是急於解暑,倒伏進水中,隨波擺動。
大少爺這幾日出門收貨了,金大爺早時差他出門,沒勒令他立即回去。晌午的飯菜也已給猛大爺家燒好,伺候他們吃過了,這會兒他樂得自在一陣,便索性把布褂子、外褲、布鞋脫在岸邊,跳進了小通河,暢遊起來。舒坦夠了,再抓起一條大魚,卡住魚腮,照石頭一砸,把它打暈,再扯過蒲草,捆了個結實。
穿好衣衫,他提著魚回到了猛大爺家,黑蛋聞到了芒種的氣味,更聞到了鮮魚的腥味,興奮得無以名狀,左右扭身,上下撲貼芒種,尾巴狂舞。
“哎呀,忘了給你抓一條。下回罷,這條隻給你吃尾巴。”芒種抱歉地笑對黑蛋。
院子裏擺著曬藥的竹篾大簸箕,猛大爺坐堂屋門口的屋簷下,閉目養神,手中的大蒲扇機械地對著自己麵前的空氣,一揚一停.....
芒種知道,這會兒猛大娘定是帶著小花午歇去了,大少奶也在屋鬆快地喘兩天氣。
他沒驚動猛大爺,徑直進了灶房,把魚扔進水缸,給它再多活幾個時辰。
他剛進堂屋,準備取走金大爺要的一包貴重藥材,回鎮上交差,夜裏再回來。猛大爺睜開眼問了:“下河去了?”
“嗯,下了。”芒種老實回道。
“我小那陣,小通河得有如今兩個寬。”猛大爺悠悠地說。
“啊?大爺,為啥現今窄了?”芒種奇怪地問。
“上遊泥沙多,往旁處改道呢。學得咋樣啊?在你金大爺那?”猛大爺問起了正事。
“唔.....學著....會了好些。就是.....大爺,我,覺著,自己不是那塊料.....”芒種支吾道。
“屁話,誰個天生是塊啥料?學到手,自然成了料子。”猛大爺不快地訓他。
“嗯,知道了。”芒種不敢再對嘴了。
猛大娘這時抱著小花從裏屋出了來,坐在堂屋看著他倆。
小花在母親懷裏掙紮扭動,想下地學走路。大娘看了一眼芒種,把小花抱起朝他遞,示意他來接手。
芒種趕忙過來,抱住小花,放堂屋地下,彎腰扶著她,慢慢跨步,小花便咯咯笑,小胖腿認真地往前邁。
大夏天的,芒種抬頭看大娘還穿著捂脖子、包腳踝的夾棉衣褲,知她身子還虛,怕冷,心裏一陣難受,很想說讓自己回來照顧他們,可剛被大爺訓過,便咽了回去。
芒種帶了一會兒小花,猛大爺意識到該讓他回鎮上了,可兒媳婦還沒出來幫手,便氣惱地說:“祖光家的,還貓屋裏做啥?懶得不成樣。”
猛大娘沒說話,撇了撇嘴,也是不高興。
芒種說:“我去叫大少奶奶罷。”
大爺倆人沒應,他知道這是默許了,便抱起小花,進到內院,敲了敲大少爺的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