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的羅五妹睡眼惺忪地打開門,見是抱著小姑子小花的下人芒種,眼一瞪,罵道:“做啥你!作死啊!”

“大少奶,我該回鎮上了.....”芒種沒把話說完,因為這話不說透都該知道,你身為兒媳,不能老在自己房裏歇息,得出來做事。

“不得了哦,要回鎮上。該滾便滾罷,叫我做啥!”羅五妹學著芒種的話,繼續罵道。

芒種沒回她,隻是站著不動,其實他自己也不想把小花交給她。

羅五妹過了嘴癮,還是得做事,就拉垮著臉,從他手中一把硬搶過小姑子。

小花不情願,哇哇地哭了起來,揮動小胳膊,反身朝芒種身上撲,兩條腿在羅五妹懷裏亂蹬,更把羅五妹氣得上下牙咯吱響,但她不敢對小姑子咋樣,隻好嘴裏嘟嘟囔囔地抱著朝堂屋走,怕公婆隻聽見動靜,沒見實情,以為自己在打小花呢。

芒種心疼得慌,歎了口氣,跟在後麵走。

“做啥呢,咋哭了?”猛大娘見女兒哭兮兮地在兒媳懷中鬧騰,故意問道。

“娘,妹子想留芒種玩兒呢。”羅五妹假笑著答。比起小姑子,她更不願意芒種離開——芒種在家,燒飯、打掃、帶小花,都自覺地理起來做了,她少費多少力氣。

猛大爺沒搭理他,起身踱到院中翻藥材,然後衝拿起包袱準備出門的芒種說:“今黑別回來了。”

“哦。”芒種失望地答道,跟大娘她們回過話,又到灶房拿了兩塊餅,回到了鎮上。

他先把餅給了小叫花吳水山,再進了“姚記藥鋪”。龍大鼻子見他進門就說:“你還知道回來麽。金大爺叫你直接把取的東西拿家去。”

“啊?金大爺回家了?”芒種看金大爺不在,心中一喜,這不又是個到隔壁學菜的機會麽?那趕緊拿藥去家,回來就找劉老八罷。

一身臭汗的他又出門去了金大爺家,隻見堂屋中,和大爺隔著桌子各坐一邊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身著軍服,他仔細一瞧,原來是金大爺的兒子姚祖榮。

“大少爺安好。”芒種恭恭敬敬地彎腰說道。

“你是.....哦,四叔家的馮芒種啊?”姚祖榮認出了他,“長這麽大了。”

“你四叔叫來學點手藝。”金大爺喝了一口茶,跟兒子說。

“四叔,對他馮家不薄啊,哈哈。”姚祖榮意味深長地笑說。

“可不,勸不住。”金大爺搖搖頭,小聲說,眼中浮起一層誰都看不懂的不安。

然後,轉臉對芒種說,“芒種,今兒正巧初一,你把飯燒好,回你猛大爺那邊吧。”

看來兒子回家,金大爺心情不錯,主動提起讓他回去。

“金大爺,猛大爺讓我今晚別回了。”唉,難得金大爺主動讓回,偏猛大爺不讓,芒種很是鬱悶,可他又不敢不據實匯報。

“哦,那你今晚睡鋪子裏罷。”金大爺吩咐。

“是。”芒種樂了。睡鋪子裏,意味著自己能得一晚上的自由啊!到時找劉老八說說話去。可為啥姚祖榮少爺回來,金大爺就打發自己在外睡呢?他不明白。

答完東家,芒種進灶房著手做飯,金大爺父子繼續他們此前的談話。

芒種斷斷續續地聽到些——

“祖榮啊,你們現在到底在跟哪打呢?說啥的都有,我都糊塗了。”這是金大爺的聲音。

姚祖榮壓低聲音回他父親:“唉,現在這局勢,錯綜複雜.....您啊,自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大致是?”金大爺不甘心,他若是從兒子這啥都打聽不來,到茶館都沒麵子。

“爹,您知道,去年.....”

接下來說的話,越發輕飄,離開一米遠,大多就散在空氣不見了,芒種隻聽得幾個字詞:共產、南昌、皇姑屯、日本......

芒種不知道這些詞有什麽意義,也沒興趣,幹脆專心做事,把飯菜燒好,跟金大爺父子回話說自己預備去店。

“揣幾塊餅去。”金大爺說。這意思,連飯都不想讓他回來吃了。

“嗯.是。”芒種答過,拿上吃的,衝愁容覆麵的父子倆鞠了一躬,一溜煙跑了。

“我一個人忙死,芒種,你可別見大爺不在,又跑隔壁去。”龍大鼻子看到芒種回來,沒好氣地警告他。

“知道,知道,我不去。龍哥,你歇著,我來。”芒種情緒極好,接過一位客人的單子,轉身到藥櫃裏去照單稱揀。

忙完手上的活,送走客人,天已擦黑,芒種按捺住心底的激動,一邊收拾,一邊用餘光瞟著龍大鼻子,等他開口。

“打烊吧,還得拿賬本和錢銀去金大爺那。”龍大鼻子估摸著時辰已到,走到門口左右瞧了瞧,街上已無行人顧客,終於說話了。

“龍哥,你去吧,金大爺要我今黑睡店裏。我自己收拾就成。”芒種即刻把早已準備好的應對講了出來。

“哦?睡店裏?成。”龍大鼻子過去搬門板。

“龍哥,你快去,我來裝。”芒種急得想一把推龍大鼻子出門。

“不急一時。門鎖好再走。端東家的碗,吃東家的飯,就要把活給東家幹好。”龍大鼻子很有責任感,不緊不慢地裝門板,順帶教導這個小學徒。

“是。”芒種知他有理,隻好放下急躁,上前幫手。

插好大門閂,龍大鼻子說:“從裏麵打掃罷,夜裏鎖好後門再睡。不準點燈,店裏都是幹藥材。”

“知道了。”芒種認真地答應。

龍大鼻子走後,芒種原地跳了三下,出後門敲了敲隔壁窗戶,木條格子窗後傳來應答聲:“來了。”

窗戶抬起,劉老八笑眯眯地伸出頭,月光點亮了一雙眼,讓眼下的雀斑也跟著靈動起來,半身圍裙上沾著麵粉。

“我就知道你還沒回呢。”芒種開心地說。

“沒,和麵呢。你咋還沒走?”劉老八問。

“今黑我歇店裏,來找你說話。”芒種眼裏臉上都是掩不住的樂嗬。

“好啊,進店裏來。”劉老八關上了窗戶。

馮芒種忙回店鋪,給後門掛上大鎖,繞到街麵進了已給他開了條門縫的已打烊的小酒館。

他直奔後廚,從水缸打半瓢水洗了手,自告奮勇道:“老八哥,我來和麵吧。”

“行,發上麵,我帶你去個地方。”老八把手從麵盆裏取出來,抹下手上的麵糊,騰開地方交給芒種,自己走到屋角,把大竹框裏的芹菜抱出來摘洗。

“做吃食麻煩吧?”老八笑問道。

“麻煩歸麻煩,喜歡做就不怕了,嘿嘿。”芒種答,兩隻胳膊的肌肉繃得梆硬,幹勁十足地像搓洗衣服般揉搓著大木盆裏的麵團,嘴裏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酒館收拾妥當,四下已黑盡,蛐蛐歡暢地互相唱和,牆角、街邊、田裏......它們的家族龐大得無處不在,當仁不讓地占領了整個夏夜。

劉老八拿一個土碗,裏麵是已留出來的炒白菜,再從蒸屜裏拿出兩個大二麵饃饃,緊緊地壓進碗裏,對芒種說。“走,去看看山娃。”

“哦?你知道山娃住哪?”芒種沒想到老八要帶他去小叫花吳水山家。

“知道,常去。”劉老八把飯菜碗遞給芒種,鎖上門,往街麵走去。

兩個年輕小夥子,行進在被祖祖輩輩的腳板打磨得溜光,卻滿是深深淺淺溝壑裂痕的青石板路上,大口呼吸著已下涼的空氣,望向天幕中無數神秘閃爍的星星,享受著難能可貴的自由隨意。

拐進背街,髒亂臭的巷子裏密匝匝鑲嵌著一家又一家低矮破舊,與其說是家,不如說隻是將人與動植物稍作分隔的漏風窩棚。

劉老八跨進了一處院落。

趁著月光,芒種見那三麵院牆已塌了大半,院內堆滿了殘磚破瓦、樹葉泥灰。剛隨老八進入無門的黑屋子,一股黴味衝鼻而來。

“山娃?都歇下了?”老八喊道。

“沒呢,老八哥哥,你來了?”吳水山清脆的聲音從角落跑了過來,接著,小小的身體也出現了。

“老八,我們都在呢。”一個婦女也在黑暗裏說話了,聲調低沉虛弱。

芒種適應了光線,看見了屋中間那張和地麵一樣黑的土炕上躺著一個女人,蓋著一塊補丁摞滿的藍色破布,應該就是山娃的娘了。

“山娃,來,給你爺和你娘吃飯。”劉老八轉身讓芒種把飯遞給山娃。

爺?山娃的盲眼爺爺?芒種這才看到,屋子右側還有一道通往更深更黑世界的小門——他爺爺就在裏麵吧。

“嗯,謝謝老八哥哥、芒種哥哥。”山娃把飯端到炕上,拿來自家的兩個豁牙碗,各倒一半菜進去,放上一個饃,端了一個給娘,另一個端進了右側小屋。

芒種跟了進去,確實,一位瘦如幹柴、頭發稀疏淩亂的老人蜷縮在炕上,他伸手摸索往外推,像是在推一個虛空的靠近者,嘴裏嘟囔道:“不吃,不吃。”

“爺,吃。”山娃拿一隻手抓住爺爺。

“不吃,你吃。”老頭眼望向山娃的背後。

芒種看出老人已眼瞎,心裏難受得像被刀攪。他走向前,說:“山娃爺爺,您老吃吧,山娃還有呢。”

“你是誰個?你不是老八。”老人思維很清晰,警惕地轉過頭,衝著芒種的方向。

“爺,我叫馮芒種,是‘姚記藥鋪’的學徒。”芒種回答說。

“啥?你姓馮?你爹叫啥?”

“馮德同,過世了。”

“你給姚大金做學徒?!”老人繼續問,語氣透出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