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芒種很想留下來,好好問個清楚,關於自己那從未謀麵的太爺爺,還有金大爺的情況。但他自知已耽擱不起,便困惑地應道,“成,我先回了.....得空來看您。”

然後很不甘心地往外跑走了。

毫不意外,金大爺的拐杖早已立在堂屋中等著他。

“去哪了?”金大爺對著慌慌張張進屋的芒種,陰沉著臉問道。

“我,去解大手,摔,摔到坡底了.....”芒種低頭垂手,喘氣不迭地回說——這借口,是他在回來的路上匆忙想出來的。

金大爺從桌旁的實木雕花椅子上站起身,揚起拐杖就往芒種腿上打去,一下、兩下、三下......

“沒規矩的東西!今晚不準睡覺,在這跪一宿!”金大爺打累了,丟下這句話。

芒種咬牙忍住疼痛,慢慢彎曲膝蓋,跪到了地麵——他並不為此感到委屈,相反,若是剛才自己偷出來的黃連真能救了吳水山,再怎樣受罰,他都認,都願,甚至甘之如飴!

金大爺駝著背,大口吐了一通氣,歇息片刻,可能覺得尚有餘力,且芒種跪下後,更方便他下手,又舉高拐杖狠狠地朝芒種的脊背敲了一棍,然後拿起桌上的煤油燈,進屋去了。

堂屋的桌椅、祖宗牌位、花架鬥櫃,隨油燈的漸遠,沒入一片漆黑,屋外冷得連蟲兒和看家狗都不叫了,偶有幾聲零星鞭炮炸響,提醒人們,雖已夜深,卻也還在正月,是一年的開端起點,是引領新時光的簇新時日。

芒種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腦子格外清醒,他想起了劉老八的問題——咱們為啥苦,你想過嗎?

為啥苦呢?真的是命嗎?為啥命定?誰決定的呢?

他又想到吳水山的爺爺,他認得自己的太爺爺,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別說太爺,就是爺爺,都從來沒人跟自己提起過,猛大爺、猛大娘都沒有。連父親,他們也極少談及,除了上回猛大爺教訓祖光少爺——他們或許並不認識自己的祖輩。難道,自己的父親也是孤兒,所以才早早到猛大爺家做長工?

金大爺不是善茬,又從何說起?在對待自己的態度上,他確實比他兄弟姚大猛凶。他的凶,和姚祖光大少爺好像並不相同,他隻是要求自己守規矩罷了——作為一個學徒,本就該守規矩,凶一些無可厚非呀?

一連串的問題在芒種麵前奔跑,17歲的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漩渦——問題追著自己來,自己追逐問題尋答案,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多問題,和更多需要追逐的答案,無窮無盡地旋轉。

迷迷糊糊中,他歪著身子,倒地上睡著了。夢見一個老人,穿著長袍,背對自己,在雪地裏向著那白雪皚皚的層疊山巒越走越遠,刺骨的寒風從前胸穿過後背。他抱緊自己大聲喊道:“阿爺!你是我阿爺,還是太爺?你去哪?咱家為啥命苦呀?”

老人轉過身,麵目五官及至全是都被鵝毛大雪替代,看不真切。

“喔喔喔。”公雞打響第一鳴,芒種一激靈,驚醒了,用了兩秒的時間思考自己在哪,想起自己正在被罰跪後,立馬半翻起身,跪回原狀。

身上一個東西隨身體的翻動滑到了腳邊,他低頭一看,是自己的另一件衣服,心裏一暖,知是金大娘半夜悄悄來給蓋的,忙把它拾起抱在懷裏。

再跪了兩秒,他徹底清醒了,這是繼續跪還是做事去呢?

金大娘抱著暖手爐踱到了堂屋,低頭溫和地說:“莫跪了,生火燒飯吧。”

“誒。”芒種感激地應道,摁住地麵站起來,揉揉膝蓋,活動活動四肢,放好衣服就進了灶房。

做好早飯,芒種跑去開店門,霧蒙蒙的街上人少狗稀,他幾次想換方向,去看看山娃有沒有退燒好轉,可金大爺那雙必須“守規矩”的鷹眼老在眼前晃,他還是依循著老路,先幹藥鋪的事。

拐進店子後門,嚓嚓踩雪的聲音在晨間清脆致遠,吱呀一聲,劉老八推開了酒館後窗,小聲說道:“芒種,過來。我昨夜去瞧了山娃了,他爺說,山娃許是吃壞了肚子發燒的。”

“我知道了,昨黑我也去了,”芒種湊近窗底,同樣用隻有對方能聽見的音調說,“我給山娃煎了黃連,不知道好些了沒,你得空去瞧瞧?”

“好!”老八很是欣喜,標配的陽光般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

“我去開店了,龍大鼻子該來了。”芒種往鼻腔吸吸凍得快出溜到嘴唇的鼻涕,回了他一個鬼臉,掏出鑰匙,朝自家店的後門走去。

開門營業後,金大爺見天太冷了,顧客也不多,吩咐他倆道:“藥鋪子,不能閑著,你倆把裏屋櫃子裏的存貨都歸整歸整,我出去走一趟。”

芒種忍住激動,即刻點頭答應。龍大鼻子看他那盼東家出門的猴急樣,也向東家應過後,嘴角冷笑,朝芒種一斜,猜他又是屁股長刺坐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