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化廠分房的結果出來了,沒往公告欄上貼,靠著口耳相傳完成了全廠皆知。令二車間主任張世明堵得慌的是,不但沒自己的份,拿到鑰匙的人裏,甚至一個都不算是區副廠長說的科技人才。有人細細扒拉過受益者身上的標簽或關係網,他們不是廠領導就是廠領導的親朋心腹,論工齡資曆或工作實績都服不了眾。

一時間,分房的不公成了全廠職工議論的焦點熱點,可一到領導麵前或正式場合,大家都敢怒不敢言,盡量維持著大麵和諧。

張世明回家跟妻子許恩華說起,帶著對廠子未來的憂心:“房子分了,都給了領導和關係戶,區顯章還說啥給科技人才,說啥要改革、發展。唉,糊弄鬼呢。”

小雨聯係起上次跟父母去區文英家送禮被拒的事,猜到父親說的區顯章,應該就是區文英的爸爸,對他們一家再添了一層厭惡。

許恩華撅嘴說:“可不,我今兒在醫院也聽說了,副院長兒子分到一套,他不就在你們廠嗎?才多大歲數?就能分到兩居室,烏,你們廠真烏。”

“唉,房子事小,職工的信任和信心受損事大啊……”作為廠裏的小中層,張世明的考慮免不了站高些。

“得了,咱們還是存錢吧,要想換房,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個咯。”許恩華收拾著桌上的飯菜碗,悻悻地歎道。

“不行。你們不是說,存錢是要買電冰箱的嗎?!”小雨抗議了。

“你不想有自己的房間?房間重要還是電冰箱重要?”許恩華笑了,逗她說。

“唉...那還是先有房間吧.....”

小雨想了想,最終還是擁有自己房間的**,戰勝了於她看來,能在夏天“救小命”的香甜冰棍。

是啊,新社會的人怕熱,舊社會的人怕冷——凍死的人遠比熱死的人多。

1929年的馮芒種,從小到大,親見或聽聞了太多人凍死。吳水山的娘因病加凍去世後,他覺得隻要寒冬來臨,年關逼近,身邊窮人的生命就充滿了更多的不確定性,寒冷對生命的威脅,等同於土匪對走出鎮子的買賣人。

可過了些時日,他發現即便天已暖和,人也不出遠門做買賣,還是會消失,比如街頭扛包袋幫臨工的茂娃、雇農李家的二兒子、補碗覃家的小兒子.....以及流落街頭的叫花。

有一天,他到後門去問劉老八:“老八,咱們鎮上,咋都是些老人和小娃了?比咱們大些的茂娃、李二子,咋都沒見了?你會不會哪天也突的不見了?”

劉老八把身子往他的方向再夠了夠,悄聲道:“金大爺的兒子每回來家,縣上、各鎮,都會少些人。茂娃他們都18了。”

“祖榮少爺回來了?我沒見著呀,”芒種驚問道。

“回縣裏,不一定就回小通鎮。”老八答。

“他和茂娃他們有關?18歲咋了?去當兵了?”

“不知道,你也別去問。”

“嗯,我不問。咱倆說的話,我都沒跟人提過。對了,老八哥,你也18了,你會去麽?”芒種想到這茬,急忙問道。

“我不去。唔……不過,我要是不見了,就是去了別的地方。”老八說著,眼睛轉了轉,越發神秘。

“別的地方?哪?”芒種更急了。

“不能說。你別問了。誒,金大爺兒子要是帶你去當兵,你去嗎?”

“不去。”

“為啥?”

“我為啥要去,我要伺候猛大娘和猛大爺,還有小花小姐,不去。”

在芒種的心底,姚大猛一家已是他的家人,他天天盼著在金大爺這藥鋪學滿三年就回村裏呢,這已過了一年多,隻剩一半了。

“哦……”老八點了點頭,用回正常音調說了別的事,“關老板回來教了廚子做新菜,你要學麽?”

“好啊!”芒種興奮地趴進窗口往裏瞧,身子都快掉灶台上了。

劉老八果然是神算子,幾日後,金大爺的兒子姚祖榮回了來。芒種在灶房做著飯,跟自己默念:“讓我睡鋪子,睡鋪子,睡鋪子。”

晌午的飯菜燒好後,金大爺沒理他。芒種滿心螞蟻爬似地急。

晚上的飯菜燒好後,金大爺果然說了:“馮芒種,今黑你睡鋪子罷。”

金大娘補了一句:“多帶件褂子去,別凍著。”

“是。”芒種故作平靜地答道,其實心裏那個美呀,早蹦躂到九天雲外了。

晚上,拾掇好店鋪,他一刻不耽誤,出門飛奔去往吳水山家,氣都沒緩勻,也沒跟山娃打招呼,一頭紮黑燈瞎火的裏屋,對山娃的瞎眼爺爺催道:“山娃爺爺,您快跟我說,我太爺,我太爺的事。”

老人正坐在炕上,雙手合掌,夾著稻草,搓草繩,屁股下已坐了一堆,被一陣撲進屋的大風和急促的問題嚇愣了,回憶過聲音後才明白是馮芒種。

“馮家娃子?你來了?”

“是我。”芒種側身坐在了炕沿邊。

“芒種哥哥,我燒了水,給你打了一碗。”山娃端著他的缺邊碗進了來。

芒種接過,咕咚咕咚喝完,想起自己懷中還有給他們爺倆帶的包子,忙掏出來遞給山娃一個,老人一個,又催道:“您快告訴我吧,我太爺爺是個啥樣的人?我家為啥那麽.....”

他本想說那麽窮,那麽苦,可看著這爺倆,不忍說出那倆字,便換了個說法——“我家為啥沒地沒屋,給人做下人,如今,落下我一個.....”

山娃爺爺停下手中的活,歎了口氣,說道:“馮家娃子啊,‘姚記藥鋪’舊時就是你家祖屋啊。”

“啥?!”

芒種大吃一驚,藥鋪曾經是自家的?!他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打我記事起,同治年間,鎮上就一戶姓馮,以前就住那。我就認得你太爺了,在鎮上做豆腐,大夥兒叫他豆腐馮。對我們這些窮小娃,都很和善,誰來要吃要喝的,都給。他呀,有3個兒子呢,閨女有幾個,你爺爺是他哪個兒子,我都不記得了。”老人回憶道。

“那咋就落到這田地呢?”芒種追問道。

“你上回說,你爹叫啥?”

“馮德同,您認得麽?”

“馮德同......我想想,該是馮三的兒子.....那就對了。你聽我說......馮家的豆腐店......當年,離鎮子往縣城去的大路最近。歇腳的,喝茶的,飲馬飲驢的,都來開店,人多了,熱鬧了。後來,你太爺把屋子修得規規整整,其他店家也跟著修,才有了現在的模樣.....後來吧,做藥材買賣的姚胖子,就是姚大金他爹,看豆腐店位置好,就找你太爺賃了一半門臉,賣些自家在鄉下種的藥材......”

說到這,許是累著了,老人大咳起來,山娃把水遞到爺爺嘴邊,喂他喝了幾口。

他接著說:“馮三,就是你爺,叫啥,馮開,開,啥,嗨,記不得了,我十來歲的時候吧,他出門去了縣城,說是讀書還是幹啥,然後沒多久,記不得同治年間還是光緒年間,到處鬧疫症,家家戶戶家都死了不少,鎮上人都死得見不得幾個了。馮家也是......

我活了下來,隔幾年,我瞧見馮三回來了。他也是閻王爺饒了一命。回來一看,自家一個人不剩,豆腐店姓了姚了!姚胖子跟他說,店子是他爹賣給姚家的,還拿出了白契,有你太爺的簽章。說銀子早被你太爺他們治疫症使完了。馮三不信,去找官爺,官爺說,有憑有證,還能有假?

唉.....馮三,就是你爺,能咋辦?隻能作罷。四處給人幫工做活,好像40來歲才娶了親,有了你爹馮德同,你爹還沒成人,他就病死了。姚家四兒子姚大猛見你爹可憐,收到鄉下屋裏做了長工......”

山娃爺爺斷斷續續地回憶了很久,其間山娃給他端水喝了幾回。

芒種聽得目瞪口呆,整個世界在他腦中徹底顛倒!——自己每日早到晚走、灑掃幹活的姚家店鋪曾是自家的!一場疫病,竟然奪去了除阿爺外所有的親人,真正的家破人亡!太爺爺賃了門臉位置給金大爺的爹擺個攤,最後竟全歸了他家!阿爺、爹和自己,本該是主人啊,咋就全淪為了下人!

他感覺渾身發燙,胸悶氣堵,若不是屋子暗黑,若不是山娃爺爺眼瞎,他漲紅的顴骨皮肉一定能把他老人家嚇到。

怨誰?怨瘟病?老天要降禍,誰攔得住?怨姚胖子乘人之危?有憑有據有契約,人家占著理。怨太爺離家?對,太爺不該走,他不走,還能守住家業——芒種心中升起了怨氣。

但又一轉念,氣淡了——都是命罷.....

待他把一切的根源歸因於命運,漸漸平靜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想起還有一個不通的點,就問道:“山娃他爺,您前些日子說過,金大爺不善,又是為啥?”

“姚大金?跟他爹姚胖子一個樣,心狠著呐!鬧疫症那兩年,他家有藥,隻賣給有銀子的人。窮人去討,藥渣子埋土裏,都不給!唉……”吳老爺子回道。

“猛大爺呢?猛大爺也這狠?”

猛大爺在芒種心裏類似親人,他怕答案令他失望,但還是忍不住要問個清楚。

“猛大爺...姚大猛?那年月,他才幾歲,青溝子娃一個,跟我一般大吧,啥都不懂呢。”老人笑了笑。

“哦……”芒種慶幸地應道,為保留住了內心給猛大爺留的那一份期待而欣慰。

可瞎眼老人補話了:“他呀,長到20來歲,也是一樣了。那會兒他家做大了,越發狠辣。鎮上其它藥鋪隻能打他姚家進藥,瞧病的郎中一律隻能瞧病,不能賣藥。要賣也隻能打他家進貨,誰個不幹,姚大猛就帶人拿拳頭、棒子去砸.....官爺不知收了他家多少好處,再加上姚大金兒子當了軍官,誰去告都不好使,由著他家橫來……”

“啊?”芒種的心又沉了下去,嘟噥說,“我這些年咋沒見猛大爺打過誰?連我,他都不打呢。”

“人老了,心軟了罷……不對,是自打他娶了個賢惠的婆娘,就收斂了。住鄉下老宅裏收發藥材,不常來鎮上管他三哥的事了。”

“猛大娘?是,猛大娘人善。”芒種由衷地認可。

“馮家娃子,咱們呐,都是苦命人,且先賴活著吧……”

老人蠕動幹癟的嘴唇,說出他給自己總結出來的這一生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