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人……芒種低下頭,試圖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拿這個詞,抹殺掉心底的委屈、孤獨、迷茫和苦痛,可這會兒,他感覺效果不大了,很是勉強——來到鎮子這一年多,他發覺能說服自己認命的東西越來越少,生出了更多探根問底和掙紮反抗的“大不敬”想法。

劉通橋的笑臉又出現在眼前,再想起他說過的那幾句簡單而複雜的話——自己已有了精神,不再是光想著吃饃饃,光想著活命的蟲子和牲畜!

“山娃,給爺爺收拾收拾炕上的草繩,早些歇了。我回了……”芒種心思沉重地站起身,拖著瘦削無力的身子,離開了吳水山家的破舊“窩棚”。

屋外,不知哪家的狗子察覺了他的動靜,狂吠起來,連帶其它家養和野狗跟著喊了幾聲,蓋過了歇斯底裏尖叫的蟲鳴。

芒種一麵走,一麵回想今晚山娃爺爺說的那些老故事。

走著走著,發覺前路盡黑,石板路消失了,左一腳右一腳全是泥,狗吠變成了深沉的狼嚎,抬眼一看,四下空無一間房屋,隻有遠不見邊的黑暗,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已來到了鎮子外,通往猛大爺家的路上。

是,我要問問猛大爺,問他知不知道“姚記藥鋪”是自家的祖宅;問他知不知道馮家賃了姚家賣藥材,遭了疫症卻眼睜睜聞著他家的藥氣,全家死光,他姚家卻活了不少;問他知不知道……

芒種腦子一熱,撒丫子閉著眼狂奔,沒跑半裏地,一頭紮進了麥子地,他仰麵倒在正灌漿的麥棵中,大口喘氣,被刺剌剌的葉片、青麥穗割拉著胳膊、脖子和臉,如鉤的弦月和密密麻麻的星宿都冷冷地望著他,像在告訴他——你清醒些吧,你有啥資格去質問大爺們,有啥本事替太爺爺討所謂的公道?!公道是什麽?!在這世道上,公道隻是權貴嘴邊輕飄飄的一句話,甚至一個示意啊!

淚水從眼眶冒出來,走外眼角下滑到被他壓倒的麥棵上,再滴入黃土地,轉瞬被吸收殆盡,不留半點痕跡……

哭了一陣,他起身,朝來路走回。這時他才想到野外的危險性,汗毛直豎,飛奔回到了藥鋪。

借著門板絲縫透進來的月光,他摸了摸沒被藥櫃、桌子擋住的牆麵,估猜它們是同治年間由太爺修起居住的老磚,還是後來被姚大金翻修過?若是當年的舊物,那自己的太爺、太奶、爺爺、叔伯公豈不是都觸摸過它們,跟它們一起生活,留有他們存在過的氣息....

一夜未眠的馮芒種,鼓著倆黑眼泡,魂不守舍地走回姚大金家燒早飯,鍋碗瓢盆子都不洗,往木盆子裏舀了幾瓢水,和上麵粉,預備給他們做麵條,金大娘進來瞧見他的落魄樣,問道:“昨黑沒睡是咋的?”

“嗯。”芒種麵無表情,連謊都懶得撒了。

金大娘不明白他這是咋了,一夜之間就變了個人似的。

這時,穿著土黃色夏裝軍服的姚祖榮從堂屋走到灶房門口,站得筆直,背起手,梳得溜光的背頭下,一雙三白眼盯著忙活的芒種看了半晌,說:“馮芒種,你這名字取得好。過幾日芒種一到,你就18了,可以跟著我走了。”

“啥?”

芒種切麵的菜刀在手上定住了,他站直身子正視姚祖榮問道,個頭比對方還高出幾公分。

“我說,跟我去從軍報國。”姚祖榮沒料到這學徒兼下人竟敢直視自己,但他沒發作,再重申了一遍自己的提議。

“不去。”芒種直愣愣地回道——在他看來,姚祖榮不再是少爺,即便不算仇人,那也該是平等的人。狠直的眼神中,逐漸起了一絲挑釁。

“混賬!報國獻身,容得你說不去?!”姚祖榮火了,大聲罵道——啥報國不報國,其實他火的是馮芒種不單不彎腰尊稱,竟然還擺出了一副敢跟自己叫板的造反勁。

“咋了?”姚大金拄著拐杖,跺出來問道。

“爹,我今兒個就領馮芒種去參軍。店裏有龍大鼻子夠了。”姚祖榮不容置疑地回答道。

“我不去!”芒種怒吼道,把手中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扔,壓扁一堆剛切好摞起的奶黃色麵條,然後衝出了屋門。

“狗東西!我一槍斃了你!”姚祖榮右手下意識地往右腰上的盒子槍伸去。

“幹啥,別。”姚大金按住兒子,“他是你四叔家的人,打死了咋說?”

“這臭東西,反了天了。”姚祖榮收回了右手,進屋戴上製帽,左右調了調,確保正了,跟爹娘說,“爹,娘,著手收揀吧,下月,我找人來搬運。省城的房子沒咱這寬敞,別帶太多東西。這宅子,你們不肯賣,就先放著罷。”

“把麵煮上,吃了再走。”姚大金先跟金大娘交代道,再回頭問兒子,“成,藥材呢?城裏能放多少?”

“放不了太多,咱也不能都給了部隊。先帶些名貴的吧,以後再讓四叔運。”姚祖榮回答說。

“成。”姚大金點頭同意,叫兒子一起回屋等金大娘做飯。

吃完早飯,姚祖榮離開了自家宅子,姚大金則火氣衝天地進了藥鋪。

一進門,他環顧店內,怒喝道:“馮芒種!你好大的狗膽!”

芒種正坐在角落切藥,聽見姚大金的喊叫,竟不抬頭,也不起身,麵目僵硬地隻顧做事。

這情形,把龍大鼻子看得一頭霧水,立馬站起來,立到一旁,心肺收緊,知道接下來有好戲看了。

果然,姚大金走過去,掄起拐杖就朝芒種劈頭狠打,嘴裏罵道:“賤命!沒規沒矩!”

芒種這回可不由著他了,伸手抓住了拐杖,昂起一張初生牛犢似的年輕臉,狠狠地盯著姚大金,很想問他當年到底幹了啥!是怎樣使手段霸占了太爺爺的店子!可他咬牙忍進了肚,知道若是問及這事,牽扯出山娃爺爺,那就麻煩了。

姚大金沒想到馮芒種今日不隻對兒子姚祖榮不敬,還敢與自己對抗!一雙眼鼓得快掉出他腫泡眯縫的皺眼眶,臉上的鬆皮漲成了紫色,擔心僵持下去這失心瘋的混小子得對自己動手,到時將顏麵盡失,便大喊道:“滾!”

芒種甩開拐杖,立起身,頭也不回地朝鎮外跑去。他一邊跑一邊破口大罵,鎮子上的人和雞鴨聽見的是“混賬老東西”,山地間的村民和牛羊聽見的,也是“混賬老東西”。

罵到累了,人也來到了猛大爺家院門口,黑蛋在門內歡叫,他在門外吐氣,院外的高大榆樹、槐樹瞅著他倆著急,直到有人開了門,一人一狗抱在一塊,樹木的枝葉才安靜下來。

“你咋回來了?”大少奶羅五妹扶著門框問,她的花布衫褲下,能瞧見微微隆起的肚子,圓潤而驕傲——終於懷上了。

“大少奶,我回來了,我不去藥鋪了,我來燒火做飯。”

芒種這話讓羅五妹心底一喜,但又故作氣惱地說:“哼,不年不節的,偷跑回來?你大爺和大少爺不打你才怪。”

“打我也不去。”芒種說著,領上黑蛋進了院。

猛大娘聞聲已走到了院中,兩歲的小花小姐穿著領口小盤扣的斜襟綠花衫,加了個絨背心,頭發像個小鍋蓋,圓乎乎地抱著娘的小腿,好奇地望著他們。

“咋回事?”這五月的天氣裏,猛大娘還穿著薄襖,麵如菜色。

“大娘!”芒種跪在了猛大娘的麵前,周圍擺放的曬藥簸箕把他圍成了一朵草帽花。

“哎呀,芒種,你是不是闖了啥大禍?”猛大娘驚訝地問道。

“沒,大娘,別讓我去藥鋪了。祖榮少爺要我跟他去當兵,我不去。”芒種努力克製住自己對姚大金父子的厭惡,說出這最可能說動大娘留下自己的理由。

“喲,還以為多大的事兒,嚇得我。起來起來,你不想去,就不去。為那幾塊銀元,搭上命是不值得。”猛大娘看著這小夥子的頭頂笑道。

“大娘,您答應我,求大爺別讓我再去藥鋪,我才起來。”芒種這回是下了決心了,若是猛大爺再叫自己回去,自己就跑,哪怕進山裏當土匪。

猛大娘沉下了臉,本想訓他幾句,再一想,家裏確實需要人,自家對芒種他爹也有愧,就放鬆了緊繃的臉,說:“等大爺回來,我跟他說罷。起來,你帶小姐出去走走,老圈在院裏也不是個事兒。”

“嗯!”芒種笑了。

小花這會也想起這兩三個月沒見的哥哥是誰了,上前拉住芒種,叫著“粽子、粽子”,讓他起來。

芒種抱起小花,往院門走去。

“黑蛋也去罷,大白天的,院裏不用守。”大娘又加了一句。

“好啊!”芒種更高興了,朝搖著尾巴羨慕地看著他們的黑蛋打了個響指,喚上它出門了。

羅五妹原以為芒種回來,自己可以得歇一會兒,哪知婆婆偏叫芒種帶小姑子出去閑逛,便不滿地衝他倆的背影白了一眼,嘴角煩躁地撅了起來。

村外的春光正燦爛鮮亮,山野蔥綠,空氣清甜,看得遠,望得高,果樹開著花,蜂蝶成群,鳥雀嘰喳,若不是在田間地頭忙活的雇農穿得跟小叫花山娃似的煞風景,臉色比地裏的麥子還綠,比腳下的泥土還黃,芒種差點要以為自己到了王母娘娘的瓊台瑤池——他已有多久沒像此刻這般自在了!

黑蛋撒開腿子往前飛奔,稍遠些,就自覺地奔回來,繞著芒種的雙腳吐舌蹦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