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龍大鼻子的生活有了著落,他把這樁恩情記在了大少爺身上。大少爺叫幹的活,忙不迭地去落實,大少爺的臉色不好看了,即刻展開笑顏小心陪話,發了工錢還打鎮上買酒,偷偷給他,儼然成了姚祖光的心腹體己。
有一回,姚祖光帶他出去收貨,回程夜黑,便在鄰縣一家大車店歇腳。沒有爹娘在跟前,啥規矩都不用守,他自然是敞開了喝酒,喝到神智不清時,揪住店小二的衣襟,開罵道:“你這小崽子,手腳不幹淨,你這半斤,最,最多六兩,你,你偷我酒喝,給我,吐,吐出來!”
都知道喝醉酒發瘋的人,力大如牛,龍萬昌一邊勸他進屋休息,一邊環腰抱住他往後拽,好容易才鬆開了他的手。
“大爺,俺們店童叟無欺,俺不敢偷大爺的酒。”小二無奈地解釋道。
“你說,你說誰是童,誰,誰是叟?!大爺我,是,是童叟?”說著,撲上去就給了小二一腳。誰知,失了重心的他,一個腳打飛,頭衝下摔向地麵,不知哪位食客吃扔在地的一塊雞胸骨頭早陰險地等在了下方,正正地硌進了他的臉,紮出了形狀怪異的傷口,他頓時血流滿麵。
他倒好,也不覺得疼,順勢睡了過去,人事不省。這可把龍萬昌嚇壞了,趕忙找店家舀了水來,擦洗幹淨傷口後,再取出剛好收了來的秋艾草,揉爛了給他敷上止血,再請小二一起把他拖回了單間屋裏,伺候他歇了。
回到老柳村,猛大爺和猛大娘都對他臉上的傷口感到費解,不像擦傷,也不像割傷,更不像棍棒刀傷。
猛大爺便問道:“你這是咋弄的?咋傷得這古怪。”
姚祖光在爹娘麵前沒有說謊的習慣,正蒙蒙地不知咋樣回話,生怕一開口,還得扯出喝酒打人的事——他自是記不得有這一出,但第二天大車店的店主就來理論過。
龍大鼻子卻搶過話答了:“大爺,大少爺摔了,正好摔進一堆荊條裏頭。”
這由頭,是他在大少爺受傷後,就開始尋思得到的。
“嘿......老話說,披荊斬棘,你倒好,摔裏頭。行了,去歇著罷。”猛大爺信了,便不再當回事。
姚祖光過了這關,把龍萬昌拉進自己屋內,讓他坐下,說:“龍大鼻子,你今兒幫我這遭,我記下了,日後有機會,我也幫你。”
“大少爺,您可別這麽說,要不是您,猛大爺咋會收下我?我能吃上飯,都仰仗著您呢。”龍大鼻子連忙推功。
“嗨,我爹咋會不收你?你在我三伯那幹了十來年,信得過。他那會兒不收,還不是因為馮芒種!你祖榮少爺要他去當兵,他不肯,偷偷跑了回來!哼,貪生怕死之徒。所以,隻要他一天在姚家,猛大爺就不會讓你住進院裏,你呀,就難保幹得長久,若是買賣不景氣,當頭要辭的就得是你。”姚祖光趁機把芒種又擺了出來。
“這.....咋弄.....大少爺,我沒人可依靠,求大少爺替我做主,別讓猛大爺哪日趕我走,我全家都對您感恩戴德,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為了生存,龍萬昌現在咋樣的話都說得出口。
“嗯....累了幾日了,回鎮上去罷。”姚祖光不置可否地故意賣了關子。
他倆的對話,被站在門外,挺著大肚子的羅五妹,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自打有了身孕,丈夫沒再踢過她,可她心裏門兒清,他姚祖光是看在她肚裏可能是個男娃的麵子上呢!她便日日早祈晚禱,求老天賜她個兒子,要不,後脖頸和腿骨還得繼續遭罪。
聽到二人說的話,羅五妹撇撇嘴,說不上來自己該有啥立場——芒種的歸來,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大救星,能幹的活,他都包了;可丈夫對芒種的嫌棄,甚至嫉恨,她早收進了眼裏,總感覺芒種遲早要被他掃地出去。可自己斷不能替芒種說一句話,而且不能表露出一絲要留的意願——還能咋樣?都聽命罷。
隆冬,在窮苦人的膽顫懼怕中,無情地步步緊逼,每一陣北風刮來,都像一場箭雨,射中衣不蔽體的窮人;每一次雪落大地,都像一通刀淋,紮入頭無片瓦的流民。整個世界淒冷蕭瑟。
臘月的一天早晨,三少爺姚祖祥收揀了幾件換洗衣服,拿包袱皮一裹,背在右肩,到堂屋跟圍坐烤火的父母、兄嫂告別。
“爹,娘,我去廟裏住幾日。”他站在屋中間,說完這話,就要轉身。
一屋子人都愣了。猛大爺忽地反應過來,喊道:“站住!”
姚祖祥回正身體,目光清澈地迎上父親。
猛大娘站起來,抓住兒子胳膊,揪心地問:“祖祥,又去廟裏幹啥?這寒天臘月的,幹嘛去廟裏遭罪啊?”
“娘,我心裏亂,想去清靜清靜。”姚祖祥回道。
猛大娘剛要勸解,猛大爺火了,一拍桌子罵道:“你亂個啥?這屋裏短你吃穿,找你麻煩了?!一到過年,就出去現眼,要氣死老子!”
別說猛大爺不理解,在角落逗小花小姐玩撥浪鼓的馮芒種也不理解——好好的家裏不呆,跑那人跡罕至的廟裏去,圖啥呢?
19歲的姚祖祥不想回話,隻想離開,無奈胳膊被母親抓著。他不忍忤逆掙脫,便反問父親:“爹,那您說,為啥咱家不短吃穿,別家就有餓死、凍死?為啥咱家有屋有田,街頭巷尾卻總有哀號流民?”
猛大爺怔了一下,再罵道:“關你屁事!哪那麽多為啥!非得問為啥?那就是命!我今兒就告訴你了,你用不著去廟裏問!”
“是命。為啥命各不同?為啥各不順命,竟都追名逐利、腐化貪婪、燒殺搶奪,為啥.....”
姚祖祥繼續追問,卻被父親赫然打斷了:“住嘴!你這是要招官非上門麽?你三伯不在,可沒人救得了咱一家!”
“對,三伯……他那鋪子咋來的?命裏帶來的?不是,是阿爺和他搶來的。”姚祖祥越說越起勁,竟然講起了身邊的具體事,雖語調不高,氣勢不強,卻足以震驚他人。
語罷,他用眼角餘光瞟了瞟芒種。
芒種一聽這話,頭皮發麻,眼和嘴都不由得張大了——這意思,自己太爺的豆腐店子果然是被搶走的?!他豎起耳朵,等著聽下文。
“胡說八道!”猛大爺火冒三丈,“你打哪聽來這混賬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