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祖祥繼續頂嘴道:“是鬼話還是實話,天知、地知罷。汙髒顛倒,不怪得學校裏有的同學,談什麽新思想,要……”

“莫說了,莫說了,別把你爹氣著,”猛大娘趕忙阻止兒子,並鬆開了捏住兒子胳膊的手,“你要去,就去住幾日吧,帶條被子,別凍著,叫個驢車去,清靜幾日就回來。”

看著父親氣得發紅的眼,和母親因怕他再說下去惹來大禍的驚恐,姚祖祥收了嘴,點點頭,沒進屋拿被子,直接跨出堂屋門,邁入陰沉的就快下雪的天幕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自家院子。

待三弟走了出去,姚祖光扭頭衝角落叫道:“馮芒種,劈柴去。”

芒種此時還未從三少爺那句話中回過神,他不自然地把小花小姐抱起,遞給猛大娘,走向灶房,臉上的焦愁和沉重的背影,被其他人瞧出了異樣。

姚祖光側過身子,跟還在黑臉拉麵,怒氣未消的父親說:“爹,您瞧見了沒,馮芒種這小子,心裏有鬼。三弟往年遠在省城念書,回到村裏也不出門,偏咋聽來那些胡話?八成就是他馮芒種編排出來的,沒安好心啊。”

“你這又從何說起,芒種5歲就死了爹娘,連他爺的麵都沒見過,更別說太爺。再者,那房契,是你爺和豆腐馮親手簽字畫押的,編排啥?”猛大爺又氣又急,沒好氣地回了兒子。

“可不是嗎,他啥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講理認賬。”猛大娘不由得想起了姚大金來家那天,芒種那刀子似的眼神,但嘴上還是繼續幫芒種開脫,一如往常。

一家人正說著,隻坐著旁觀不敢插話的姚祖光老婆羅五妹突然捧著碩大的肚子呻吟起來,豆大的汗珠瞬間布滿額頭。

“哎喲,哎喲......”她忍不住喊出了聲。

“叫喚啥!”姚祖光罵了一聲,然後才意識到該是要生了,急忙問爹娘說,“這,羅五妹這是要生了吧?”

“可不。芒種!芒種!快去鎮上找趙桶匠的老婆來!”猛大娘衝堂屋外叫道。

“哎!”芒種扔下劈柴的斧頭,拔腿往鎮上跑去,他知道趙桶匠老婆是接生婆,猛大娘生小花小姐時,也是自己去請的她。

此時太陽隱隱躲在雲後,始終穿不透光來,前些天留存的殘雪仍東躲西藏,它們明白,哪怕隻能苟延殘喘,也要多撐些時辰,否則它們將不再可稱之為水的結晶,它們將分崩離析,或融入土地,或升騰入空,總之,將不複存在。

請了接生婆,芒種再請了常接猛大爺活的車把式,趕著毛驢,帶著人,匆匆往回趕,經過鎮子主街時,沒看見山娃,更沒工夫去見好友劉老八——幾月未見,甚是想念他倆。尤其劉老八,和他聊天,對芒種來說就像是拉開了一道門閂,引發他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

原以為龍大鼻子來了姚家,自己能有個談話的人,誰知他成天跟在大少爺身後,對自己愛搭不理的,沒有做夥伴的緣分。

一路緊趕,接生婆被帶到了姚家院門,黑蛋大聲吠叫起來,蓋壓住了待產婦的哭喊,早已等在那的姚祖光把她領進了屋。

芒種進院去灶房燒水,就如3年前按同一位接生婆的吩咐,為猛大娘做準備一樣。然後,再被同一位煩躁的大少爺,來來回回踹了同樣的部位好幾腳。

黑蛋消停後,大少奶的哭喊聲便在這寧靜的鄉村淒厲分明,斷斷續續、時起時滅,讓人心顫——那是女人過鬼門關的掙紮和不甘,賭的是力氣和運氣。

終於,晌午過後,一聲嬰兒的啼哭第一次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等在堂屋的猛大爺和大娘、大少爺繃得嚇人的眼眉,鬆了下來。

接生婆精疲力竭地走到堂屋,還沒開口,姚祖光就眼冒火星地問了:“兒子還是閨女?”

接生婆堆笑說:“恭喜猛大爺、猛大娘、大少爺,是位小少爺,怕是有7、8斤呢。”

“太好啦!”姚祖光一手握拳,砸向另一隻攤開的手心,“啪”一記,毫不掩飾地展露出自己“箭法精準,命中靶心”的得意。

猛大爺兩夫婦相視一笑,猛大爺提起毛筆,在大木桌上早已備好的紙上,記下了孫子的生辰八字,又叫姚祖光去稱稱娃的重量。

這個新年,全家對祖祥少爺進廟過年這事的煩心,便因有了新生孫輩而大大抵消了。

闖過鬼門關,還帶來一名姚家男娃的羅五妹,日子明顯好過了,脖子比往日支棱,眼神比往日機靈,說話都比往日大聲。

芒種的1930年,自是忙到飛起,每日腳不沾地。得虧他已是18歲的大小夥子,精力旺盛,體力夠用,換成別個,伺候這一家老老小小吃喝拉撒,得累趴下。

張惠雨的1990年,也既忙碌又激動——忙是因為六年級的學習任務稍有增加,課程多了幾門副科。當然,學業不至於給她帶來壓力——9年義務教育嘛,升初中等於6+1,不是啥大事;激動的是,亞運會將在9月的北京舉辦。這是中國第一次舉辦綜合性國際體育大賽,全國人民那驕傲,那振奮,前所未有。買郵票、捐款、捐物、買會徽、吉祥物,舉國上下歡欣鼓舞。

暑假期間的一個月初中午,各有跑空的小雨和芒種總算碰上了頭。

“小雨,我幾個月沒得空來河邊,中間隻來過一回,你沒在。你呢?跑空幾趟?”芒種抱歉地笑道。

“沒有,沒有。芒種哥哥,我也隻來了一次,嘿嘿,你怎麽又長高了呀。”小雨也笑了,她穿著像白色鬆塔般,布料層層疊疊的連衣裙。小雨笑得很收斂,靠著樹幹坐下,裝作休息,不能讓路過磚瓦廠工人看出在跟人交談。

馮芒種沒這顧慮,四下不是雜草灌木就是山溝土坡,半條人影都沒。

“你也長高了。欸,小雨,你這是啥?”芒種指了指小雨配戴在其中一層“鬆殼子”上的一個圓形玩意——亮亮的,銀元大小,像玻璃般反光,中間有根綠色的彎曲布條,布條上方像是畫了啥黑白的動物圖案。

“這個呀,亞運會會徽。9月,北京就要舉辦亞運會了!”小雨自豪地摘下會徽,像舉個小盾牌似地湊近給芒種看,“下麵是長城,上麵是熊貓盼盼,亞運會的吉祥物。好看嗎?”

“喔唷,這麽小的畫,還都帶色兒誒!上麵這熊,咋是黑白色?沒見過。啥叫亞運會?”芒種驚歎地盯著會徽連聲發問。

“就是亞洲所有國家的運動員都要到北京來,進行體育比賽!”小雨告訴他。

“北京?不是改名叫北平了麽?亞洲?是哪個省的?”芒種疑惑地問道。

“新中國成立後,又叫回北京了。亞洲不是哪個省的呀,就是有很多外國人的地方,就是咱們中國的鄰居呀。你們古代人不知道?”小雨故意逗他。

“哦.....來進貢是不?順道比賽?”芒種似有所悟地眨巴眼睛猜測道。

“哈哈哈哈哈......不興進貢啦,芒種哥哥,就是來比賽跑步啊、跳高啊、遊泳啥的。”小雨敞開嘴大笑,然後意識到動靜太大,便埋下頭偷笑,好在此時正值炎夏正午,幾無閑人經過。

“嘿嘿,就光來比呀,那敢情熱鬧啊。跟省城大橋下雜耍似的吧?我沒見過,聽三少爺講過,很多把戲。你要去看嗎?”芒種的腦子出現了熱鬧非凡的雜耍聚集的畫麵,羨慕小雨能活得富足又自由。

“我不去啦,去一趟那麽貴。在家看電視一樣。”小雨又拋出一個芒種聽不懂的名詞。

“電視?誰呀?哎呀,我肯定不認識,要不,就是都聽不懂。小雨,我跟你講,我家大少爺生了個小少爺,全家都稀罕得很,小花小姐當姑姑了,哈哈。”芒種跟小雨分享起了自己的生活。

“小花小姐?不是才3歲嗎?她咋是姑姑?哈哈哈。”小雨的生活中,兩輩人年齡如此接近的情況幾乎為零。

“是的。還有,大少爺近來也不打大少奶了,大少奶就變凶了,脾氣越發大。有一回,小花這個姑姑去她屋裏逗小少爺,還被她推了出去。還有一回,她竟敢頂撞猛大娘,把大娘氣壞了,好在猛大爺沒瞧見,要不,告她一狀,大少爺又得動手。”芒種說起這近期的家庭變化,心裏不太舒服。

“哦.....這麽複雜。”

小雨興致寡然地答道——她這年齡,當然對這些家長裏短的事不感興趣,感覺它們像是一團被扯亂的毛線,讓人看著都腦仁疼,更別說去理清它了。所幸父母也從不跟她談兩邊大家庭裏的人情瑣事。

“屋裏事多,小雨,咱們各自回了吧,再晚些,大少奶要罵我了。”芒種也看出了小雨的敷衍,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提議離開——作為朋友,眼前的富家小姐小雨肯定是不如劉老八那般能聊到一起去的。

“嗯,”小雨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圓環,“喲,快兩點了,我也回去了。”

“這又是啥?你手上的鐲子?”芒種這才注意到那鐲子既不是金打的,也不是銀製的,粉色軟軟的,中間頂著一塊凸出的比銀元小兩圈的圓形。

“這是電子表,我爸出差給我帶回來的。有了它,我就能知道時間了。”小雨再把左手腕湊向他眼前。

“時間?!那些螞蟻,排出了時辰?!老天爺,你家把西洋鍾都戴到手上啦?!”芒種震驚得無以言表!

“哈哈哈,那些螞蟻,哈哈哈,那些螞蟻是數字,阿拉伯數字呀,你們不用嗎?”

“不用的。不用它計數。你們可太能了!西洋鍾欸!”芒種還沒緩過來。

“是的呀,我們班隻有幾個人有,其他同學都羨慕得很。嘿嘿。對了,芒種哥哥,暑假過後,我就上初中了,學校離這邊好遠,平時過不來,咱們就定暑假那倆月的初一來好嗎?”

“暑假,就是熱天,是不?就像今兒這日子,是不?”芒種的眼睛一直盯著小雨手腕上的手表,喃喃地問道。

“嗯嗯,對。”小雨抬起的手腕都快發酸了。芒種情不自己地伸出手去觸碰手表,但跟以往一樣,穿過了它的影像,毫無接觸。

“好的,那我回了。”芒種戀戀不舍地瞧著手表,離開了大柳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