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趕回家的路上,芒種仍在回想這次與小雨見麵的情形——原以為未來社會與當下差別不大,模樣跟自己和周圍人一樣,都有鼻子有眼睛,有富人也有窮人,至多穿的衫褲更新更厚實,以及土匪不複存在,誰知道這次竟聽說洋人都要到北平比賽雜耍、西洋鍾被捏小戴上了手腕,實在出奇!
芒種嘖嘖乍舌,生出了盡快到達那個年代,到那奇幻的生活中親自觸摸和體驗的念頭,可默默一算,60年後,自己都得70多啦!他可不想老那麽快,便傻傻地笑了,回家幹活。
一頭汗一身水地跨進院子,小少爺姚豐錦的哭聲更添了他的燥熱。小花小姐過來拉他,委屈地說:“粽子,嫂娘打我。”
“為啥?她打你哪了?”芒種蹲下來,把小花拉轉過身,仔細看了看她穿著短布衫褲露出的小腿和胳膊。
“我捏錦兒的臉蛋子,嫂娘就拍我。”3歲的小花年齡不大,說話倒伶俐,手往自己頭上輕拍,示範給芒種看。
“小姐,趕明兒你甭捏他啦。大娘呢?”芒種知道大少爺夫婦對兒子有多金貴,就小聲地教她,然後覺得奇怪,猛大娘咋不像往常似的在堂屋看著女兒。
“娘睡著啦。黑蛋,過來。”小花轉頭就忘了剛才挨的打,去追逗黑蛋。
小花沒睡,自己也出了去,沒人看著閨女,大娘咋就自顧睡了?莫不是昨夜被小少爺驚動全屋的哭鬧吵得慌,沒歇息好?
芒種自責地說道:“小姐,還不困?去跟大娘一起歇個覺罷。”準備送小花去午歇。
“不去不去,我不困。”小花抱緊黑蛋脖子,大聲拒絕,還扭著小身子不肯進屋。
芒種正想再哄勸幾句,抬眼一看,因發胖而顯得更矮短的大少奶,抱著兒子走到了跟前,罵道:“吵吵啥!懶東西!收的苞米粒子剝了?!藥材翻了?庫房收拾了?還有你,這會兒倒是嬌滴滴的小姐,等你娘再生下個男娃,你瞧瞧還有沒有人搭理你!”
她這一通陰陽怪氣,把芒種和小花一道罵。
芒種這會兒明白了猛大娘為啥扛不住乏,自個睡去,原來又有喜了!
芒種這年紀,還懂不得生育對女人,尤其上了歲數或身體差弱的女性意味著什麽。他跟所有男人一樣,堅信生兒育女天經地義,便不當回事,反替猛大爺和猛大娘又能再添一娃感到高興。
日頭西落之時,男人們陸續回了來,包括到附近察看藥農收成的三少爺姚祖祥。
吃完夜飯,芒種收拾妥當,到祖祥少爺屋前,敲了敲門,得到叫進的應允後,他迫不及待地進了去,急著要把白天跟小雨見麵受到的震驚婉轉地進行分享——他實在是憋不住的,若是還在鎮上,他定要找機會和劉通橋聊扯聊扯,但在目前的環境裏,還能平靜聽他講講幹活之外的事,隻能是三少爺。
“三哥”,私下裏,芒種就按姚祖祥的意思,不稱少爺,直接叫哥,“您說,洋人,日後能到北平去比雜耍麽?”
“洋人?比雜耍?哼,來搶東西吧。嗯.....唐代倒是有可能,到咱們中國來比雜耍。”姚祖祥盤腿坐在炕上,平靜答道。
“日後,也有可能呢,嘿嘿。熊呢?您知道有黑白色的麽?不是光黑的,肚皮胳膊啥的,毛是白色哦!我咋沒見過。”芒種又想起會徽上那隻熊貓。
“有啊。生長在南方,芒種,你沒聽過見過的,都多著呢。不過吧,黑熊、棕熊也好,黑白熊也罷,都是一回事,都是虛幻的外物。佛家說,不著相,不受蒙蔽,不區別對待,也便沒啥稀奇的了。”姚祖祥麵色淡然地說。
“三哥,我聽不懂了,沒見過的東西,肯定稀罕呀!”芒種也不理解,這不是本該的麽?
“嗯,這便是貪念的根源了,總想見識旁人沒見過的,吃到旁人沒吃過的,得到別人沒有的。比旁人都好那麽些,就樂了,不如旁人,就痛苦、嗔怒、搶奪,無休無止.....唉......”姚祖祥憂心地閉上眼,那模樣根本不像隻比芒種大不了兩歲的青年人。
一聽這話,芒種想起年前,姚祖祥違抗爹娘,非要進廟清靜那早,提起“姚記藥鋪”是他爺和三伯搶來的,這事他老想向三少爺問個究竟,但猶豫了這幾個月都沒敢開口。
此時,他鼓足膽子,支支吾吾地問了:“三哥,您說,金大爺原在鎮上的鋪子,是搶的,是咋回事?能跟我說說不?”
姚祖祥睜開了眼,略帶驚詫地盯著芒種看了一陣,似乎察覺到芒種知曉了家事,但很快,他眼中又恢複了往常的平和,回道:“芒種,順天應緣罷.....”
順天應緣?芒種頓時想起那樹上刻的字,那最後一個字,應該就是自己不認得的“緣”字。那字八成就是三哥刻的,正是想讓自己或看見它的人都順著老天過日子的意思了。
可芒種不以為然——你是不缺吃喝,你去不去寺廟清靜,屋裏人都有活路,但我家太爺、阿爺,被搶了鋪頭,害得我爹、我都落到你家成了下人,我咋順得下這口氣?!我咋應得下這緣?
他很想反駁且多追問幾句,但一看三少爺,再次閉上了眼,似不再有跟他說話的興致,便咬咬嘴唇,吞下氣憤,起身告辭出去了。
日升月落,芒種埋頭幹活,不再過問關於祖輩之間的恩怨——不是不想問,而是沒有空閑想,家裏雇主一家加自己8張嘴要吃飯,猛大娘又有了身孕,大少奶成日捧著小少爺,日常的家務活兒越發不願幹,全落到了芒種的肩頭。他倒是不怕辛勞,隻要不挨打罵,這日子,他是滿意的。
可安穩不了多久,姚家差點出了大事。
這日,正值盛夏以來最熱的三伏天,驚蟬嘶鳴,皓陽當空,坐在屋內不動彈,都能淌出滿地汗河,男人們都沒出門,在家躲日頭。
小花小姐歇醒午覺,見猛大娘還昏昏沉沉地睡著。她不知道酷暑對她母親就像酷刑,加劇了她不分早晚,排山倒海的嘔吐,這會兒可算消停片刻,得以休息。
小花趴在母親身邊,搖晃她的手腳,喊著:“娘,起身啦,給她做布頭娃娃,給我做布頭娃娃。”
猛大娘艱難地睜開眼,滿頭滿身的虛汗已浸透了枕頭和被蓋褥子——她這情形也是怪,既怕熱又怕冷,男人們都恨不得鋪蘆葦席在地上睡了,她還得蓋薄被子睡,然後再生生把自己捂出餿味。
“自個兒先去玩,娘再歇會兒。”猛大娘扯上被子,擦了一把額上的汗,跟女兒說。
“哦,那我找粽子去。”小花翻身下床,半隻腳套進布鞋就朝屋外走。
經過堂屋時,見到她爹猛大爺搖著扇子坐在門邊,守望著院內曬的藥材。
“小花,去哪?”猛大爺問。
“爹,我去找粽子,叫他給我紮草兔子。”小花仰頭答過,就要往院子去——她知道能找到芒種的地方,無外乎他住的偏間,或灶房、藥材庫房。
“他忙著呢,哪得空。叫你三哥給你紮去。”猛大爺指了指內院,他正想找由頭把三兒子給薅出來,省得他老窩在屋裏看些這經那文的,都是些吃不飽的玩意兒。
年前三兒子跑去廟裏後,孫子出生,猛大爺兩夫婦沒顧得上談論這事,直到他跟前幾年一樣,趕在元宵前回來,出現在父母麵前,三人才在當晚再次坐下來盡量平心靜氣地談起。
猛大爺萬般不解地問:“祖祥,你到底哪根筋不對,為啥老要往那寺廟裏去?咱們供你去省城念書,花的錢夠買幾十頭牛了。你要是覺著考不上更高級的學堂,回來做小買賣又不甘心,我跟你三伯說,讓你祖榮哥給你在省城謀個差事,咋樣?”
“爹,我若是想留在省城,當初就跟您說了。”姚祖祥擺擺頭,答道。
“那你.....人家擔心娃進城念書,念出啥激進的想法,被衙門找麻煩,你倒是沒跟著鬧,不給爹娘找麻煩,那為啥去廟裏?還專挑好日子,一到過年就去,一到過年就去。”
“爹,去前兒,我已經說了,年關最難,窮苦人......”
“得,別說了,你救不了窮苦人,去廟裏也救不了。”猛大爺開始不耐煩了。
“是的,我自知救不了,沒膽量,也沒本事,所以沒跟有些同學似的,一腔熱血地抗爭,我就隻想去清靜罷了。”
“唉......行吧,你要是隻去清靜幾日,隨你吧,以後甭挑那過年的時候就成。”猛大爺講著條件地妥協了,為了不聽反對,他說完就站起身進了屋。
和老婆單獨待著時,他繼續道出自己剛才沒明說的擔憂:“祖光娘,你說,祖祥要是在廟裏住慣了,日後不回了,可咋弄?要不,給他盡快說門親事吧?”
“那不會。這幾年,他都趕在大年十五前回了來,心裏是有咱的。至於給他找老婆,倒是好,說不定啊,就拴住他的腿,不胡思亂想了。”猛大娘邊說,邊樂了,好像新媳婦已經找到了似的。
計劃是這麽個計劃,但猛大爺心裏就老擱著三兒子去廟裏住慣了不回來的可能,眼睛也忍不住放在他身上,一見他進屋念念叨叨,心裏就煩。
此時,被父親叫住的小花不樂意了,三哥哪有粽子好玩呢?但爹的話聽是不聽?她已經能看懂臉色,知道屋裏話事權在他爹那裏,是最該懼怕的那個,便停下腳,低頭噘嘴,不進不退,扯弄身上的短袖布衫,想以無聲的時間和動作換取機會,賴過父親,收回建議。
父女僵持間,姚祖光打內院出了來,他的酒癮犯了,即便此時天幹熱燥,也阻擋不了他想再添一把以酒助燃的熱情。
本想偷偷溜出去的姚祖光,看見父親和妹子,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老的盯著小的,小的盯著布鞋,不知道在幹嘛。
“爹,我去鎮上給錦兒買些物件,您要我捎帶啥回來不?”他扯了個借口向父親問道。這倒是他在屋裏就想好了的,溜去了鎮上,回來總得捎帶買個笤帚或簸箕啥的,好搪塞過去。但要在出門前講原由,自然是給兒子買東西更容易通過。
“正好,帶你妹子一起去罷。到了追雞攆狗的年紀了......她在這屋裏不是煩著你娘,就是纏著芒種,帶出去走走,帶出去走走。”姚大猛回答道。
姚祖光沒想到父親一口答應,且還分派了個額外任務。可這任務叫他哭笑不得——帶著妹子咋喝酒?不帶妹子咋出得去?
有了!姚祖光想到了一個法子,帶她到鎮上交給龍萬昌,等自個喝了酒再帶回來就是了。
“成,走罷。夜飯甭等我們了。我給小花在鎮上買點炸糕啥的能行。”他向妹子伸出了手。
“好呀好呀!”小花早就激動地跺腳了,能去鎮上玩,當然比紮草兔子更有意思。
赤炎的火球終於下山歇了腳,明晃晃的一天總歸到了黯淡的時候。蚊蟲熱鬧起舞,姚祖光回來了。
他輕手輕腳、歪歪扭扭地推開院門,原以為爹娘早已回屋,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屋裏,誰知爹娘都繃著臉坐堂屋呢。
一見他獨自進了門,爹娘同時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問道:“小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