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姚祖光站在院門那,左右搖晃,他看看自己右手,又看看左手,是啊,妹子呢?!

芒種聽到猛大爺和猛大娘驚恐的問話聲,從灶房跨了出來,出院門張望,沒有小姐,便轉回來,屏住呼吸,盯緊大少爺。

姚祖光的醉意頓時已被驚退了大半,努力回想妹子在哪——到了鎮裏,先去了龍大鼻子家,把妹子交給他,叫他看住了——我去了嗎?肯定去了,那會兒清醒著呢。

叫他帶兩個時辰,再送到自己喝酒的館子......

他送來了嗎?對,他送來了。小花好像還說龍大鼻子帶她去看了做糖人。然後呢?對,我結了酒錢,抱著她上了驢車,可不就該回來了麽?那人呢?

“問你話!小花呢?!”爹娘已疾步到了他跟前,娘的眼睛快瞪出眼眶,急得快哭了。

“上了驢車,我跟車把式,幹仗了?”姚祖光自言自語地回憶,“然後,我就拉著妹子往家走,她說要抓魚,我就去...”

他想起來了,上了驢車後,路上他罵罵咧咧,嫌車把式趕的車不穩當,顛得他想吐,說要自個走。下了車,又不打算付錢,車把式不幹了,拉著他理論,他就動了手。

這十裏八鄉在外跑活的人都認得他是猛大爺的兒子姚祖光,不敢跟他硬來。挨了兩腳的車把式便咽下了這口氣,趕著毛驢往鎮上回,想著改日再問猛大爺要車錢算了,若是實在不給,也隻能認栽。

那會兒天還沒黑,姚祖光領著妹子搖來晃去地走著,接近小通河下遊一處小河灣時,小花指著河邊說:“大哥,帶我去抓魚。”

“成,抓魚,抓回去給我錦兒吃。哈哈。”姚祖光拉著她到了河岸,“自個抓吧,甭下水去就是了。”

說完,他自顧倒在地上,睡了過去。待他醒來,一瞧天快黑了,心想爹該回屋了吧,正好偷溜進去,便急匆匆趕回了家。

“在哪抓魚?!在哪啊?!”爹娘繼續追問。

“毛矮子家棉花地,附近的河灣......”姚祖光終於道出了有明確指向的地點。

他話音未落,芒種大喊一聲:“黑蛋!走!”

一高一矮,他倆便像箭一般衝了出去。

芒種先領著黑蛋跑到河灣,芒種大聲喊著小花小姐,黑蛋也瘋狂地吠叫,但黑沉沉的河水及兩岸的泥石雜草中,都沒見小花的影子。他倆繼續往下遊尋找,終於在離毛矮子家棉花地將近一裏外的地方,換黑蛋引著芒種了。它突然加速,跑向一處河邊淤泥,這才發現了渾身汙髒、奄奄一息的小花。

芒種抱起她往家飛奔,兩隻布鞋跑丟在半路時,迎上了趕來的姚家兩少爺。大少爺喊他停下,他一秒沒遲疑,瘋了似地繼續跑,親手把小花帶回了父母身邊,光著腳就給她燒水、熬藥。

看著女兒命懸一線,本就體弱的猛大娘一邊給她擦洗,一邊嚎啕大哭,險些背過氣去。

猛大爺大致能斷些病,看出女兒該是掉進了河——好在那河不寬深,淹不死人,嗆到了水,又受了驚嚇,順著流下後,被衝到了泥裏。便叫芒種給熬的些解毒活血的中藥,喂女兒喝下。看她臉色慢慢轉紅,應無大礙後,把姚祖光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個混賬東西,灌馬尿灌到腦子進了糞,險些把自個妹子都害了!你自己也是當爹的了,還不生性!”

姚祖光垂頭任罵,一副認錯的模樣。可回屋後,立馬就變了張臉,對著老婆羅五妹忿忿埋怨道:“至於麽?一個丫頭片子,沒了便沒了,把我當下人似地罵。”

羅五妹沒敢接話,這才幾個月沒挨打,她可不想把姚祖光那根神經再挑起來。

“還有馮芒種那王八羔子,敢不聽招呼。就顧著回來邀功,一肚子壞水!”姚祖光又低聲罵道。

羅五妹聽不明白了,她不知道丈夫剛才叫抱著小姐奔跑的芒種停下腳,卻被直接忽視那一小截子事,但分明聞到了丈夫仍帶酒氣的嘴中飽含的恨意。

小花命大,幾日後,能吃能喝了,隻是受到了驚嚇,整個小臉還是木木登登的,不肯說笑,不肯下床,老縮在猛大娘懷裏,不放母親離開半步。有時睡著了還抽泣,嘴裏嘟囔說“怕、怕”。

猛大爺心急火燎,既擔心女兒留下病症,又擔心猛大娘日夜焦愁,休息不好,影響腹中胎兒。

這天早上,因小花又哼唧嗚喑了一宿,泡腫眼的他把芒種叫到跟前,交代道:“芒種,你去一趟鎮裏,把王郎中請來。他原在“姚記藥鋪”坐診,後在水井背街秦家磨坊附近自個給人瞧病。你就說猛大爺請來給閨女小花瞧瞧,咋調理調理。千萬莫提金大爺和“姚記藥鋪”。記住了?”

“欸,記住了。”芒種搞不清為啥不讓提那姚大金和藥鋪,心猜,定是二人結下過仇怨,要不,咋藥鋪給他坐的椅子空了多年?不過吧,不提最好,反正自己也不願提那討嫌的金大爺和藥鋪。

芒種剛要轉身,猛大娘出來叫住他:“等等,芒種,穿你三哥的鞋去。”

芒種這才想起,前些天夜裏跑丟了鞋,第二天得知小花小姐無大礙後,他回去隻找到一隻,另一隻不知道是被野狗叼走還是被人拾去了。這幾日,他穿著草鞋在屋裏忙活,反正天熱,壓根不必在意。

猛大娘領著他來到姚祖祥屋裏,從箱子底翻出三兒子的一雙布鞋,叫芒種穿上,再送他出院門,小聲地說:“過幾日小花好利索,得空了,我再給你們幾兄弟做幾雙。”

芒種心裏一驚——幾兄弟?

方才猛大娘叫自己穿“三哥”的鞋,他已然詫異,此時又說幾兄弟,莫不是猛大娘睡不好,腦子糊塗了?——少爺就是少爺,下人就是下人,咋能並一層?

念過書,想法新的祖祥少爺叫自己稱他祖祥哥,那也都背著人,當他爹娘麵還得是三少爺啊。

猛大娘又低聲說:“王郎中若是找托詞不肯來,就說是我請他,再賃個驢車,到家給車錢。莫怠慢了王郎中。”

“哦,是,記得了。”芒種連連答應,心裏還被“幾兄弟”這個詞攪得不安生——這話若是給猛大爺和大少爺聽見了,自己怕得被趕出去了吧。

跑得一身臭汗的芒種先到正街瞄了一眼,大白天的,小叫花吳水山竟然仍不在原處乞討,算來,山娃不過13、4歲,去哪了呢?哪家雇人能要他呢?

經過關門閉戶的原“姚記藥鋪”,他走進關老板的“香萬裏”酒館,想向好友劉老八打聽打聽。可倒黴的是,劉老八竟然也不在。店裏新來的夥計聽聞來人打問老八,怔了一下,笑著說:“今年過完年,劉老八跟他家裏親戚出門做買賣去了。”

“啊?”芒種很驚訝,啥親戚?做啥買賣?去年見他,咋都沒聽他提起過半句?

他忽然想起最後見劉老八時,後者揉著麵團說的話——若是我不在鎮上了,你就跟關老板說,他能帶你去找到我。

“哥,關老板呢?”芒種趕忙問夥計,想問問關老板,老八到底去哪了。

“老板不在。他忙著呢,時不時過來,說不準。”夥計給客人端上小菜,答他。

芒種失落地低頭要走,又抬眼問道:“哥,再跟您打聽個事兒,咱這路口,原本有個小叫花子,十來歲,叫山娃,您近來見過嗎?”

“唔?小叫花?四處都是,不認得。”夥計搖搖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謝了。”芒種的失落再添一層,甚至有了不祥的感覺。心想,去山娃家瞧一眼吧,若是他和他爺在屋裏出了啥事,怕都沒人知道。

此時已日上三竿,猛烈的陽光直烤大地,屋頂、地麵、樹木和牲畜都像要化了似的,嘶嘶作響,人們要麽躲磚瓦下歇息,要麽躺樹蔭下避熱,焦躁地等待老天下涼,該幹的戶外活兒,樣樣都得補上。

芒種跑到吳水山家破窩棚似的院子一看,空無一人,殘磚斷瓦零碎地撒在內外,腐敗的氣味在高溫下越加刺鼻。曾經算有屋頂的兩間房,已塌了幾個大洞,任由落葉枯枝、房頂碎渣往炕上掉,說明早已無人在此生活。

芒種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們爺倆去哪了?難道......?這一念頭讓他汗流夾背的身體頓時發冷,胸口的氣血縮成一團,一股**在五官之間跑躥,不知道會從眼眶還是鼻子或嘴裏衝出來!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無論山娃爺倆發生了什麽,自己都無能為力了......他狠狠地壓回已趕到眼角和鼻腔的淚水,轉身去水井背街找王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