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努力不去想象那由最壞的可能性所帶來的畫麵,但即便是往山娃笑得最歡時的模樣去想,眼都模糊迷蒙,看不清路啊.....

到水井背街,他按猛大爺說的,找到了秦家磨坊,再一問,從磨坊隔壁的一條小巷子裏鑽進去,數到第二間屋,敲了敲門。

“王郎中在家嗎?”芒種收住心情,大聲問道。

門吱呀一聲響,往裏打開了。

“後生,瞧病?”一位穿著長薄的青袍,純白頭發,純白長髯,像有8、90歲,卻麵色紅潤,精神頭十足的老頭出現在門內。

“問王郎中好。不是我瞧,是我家小姐。前些日子,她跌下了河。現今是能吃喝了,但她老是驚怕,不肯下地,夜裏還老哭。”

芒種想到小花小姐的現狀,也是一肚子難受——姚祖光大少爺打自己、打老婆也就罷了,偏對自己的親妹子,都不上心,隻顧喝酒,險些釀成大禍。

“哦?走,去瞧瞧。”王郎中說著,回屋去取診匣子,接著說,“你家小姐多大了?住哪?哪家的?”

“回王郎中,我家小姐3歲多,是猛大爺家姑娘,在老柳村裏。我給您賃個驢車去吧。”

“猛大爺?哪個猛大爺。”老頭在花草盆栽堆滿的小院內停下了腳,距離屋門僅兩三步,回頭疑惑地問。

“就是,就是姚大猛,販藥材的。”

芒種察覺了不對勁,回答得越發沒有底氣,但他牢記住了猛大爺交代的話,絕口不提姚大金和他的藥鋪。

“不去。去找別的大夫吧。”王郎中說話間,身往院門靠近,手朝門板伸。

“王老,王老爺爺,求您去一趟吧,我家猛大娘說是她請您呢,您就辛苦去一趟吧!”

芒種急得快哭出來,想起山娃爺爺說過猛大爺年輕時霸道手狠,這王郎中該是瞧不起他或者屋裏有人吃過他拳頭,可他已經改過自新,咋還揪著不放呢?再說,這筆賬不該由小花小姐來還啊。

“管是誰請的,大熱的天,去不成。”王郎中把門往外推。

“阿爺,阿爺,求您了!我給您跪下好不?”

芒種右手攔住即將關合的院門,雙膝突地就往地上落,砸出咚的一聲。

老人愣了,沒想到一個長工竟能有這份誠心,然後大笑,把他叫起來,領他進了屋子:“哈哈,你這後生,是下人吧?小姐病了,倒像自家妹子病了似的!你這娃心善。起來起來。你啊,甭怕,那姑娘,能吃能喝就沒啥大礙。進屋來,我寫個方子給你,喝了夜裏能睡。白日裏,多逗她玩耍,過些日子就好了。”。

進屋拿出筆墨,邊寫方子,邊感概地說:“不是我不想去,實在是不想見姚家人。你猛大爺,如今倒不比過去跋扈了,你猛大娘費了不少勁啊。她呀,原是我幹閨女,娘走得早,她爹抽大煙,缺錢,才把閨女嫁給姚家,險些就推進了火坑啊,唉......好在.....還好,還好。”

芒種聽著這段從山娃爺爺那也得知了些許的過往,對猛大娘又多了敬意。

接過墨香湮紙的方子,芒種不知該謝還是該再多央求幾句——大夫不去,自己的任務總歸沒完成呀。

“姚大猛那有藥材,叫他自個照著揀吧。”老人看著芒種說了這句,朝院門望了一眼,意在讓他自己出門。

芒種點點頭,道謝加再爭取地說:“謝謝王老爺,方子錢是多少?我沒帶錢,猛大爺他們都等著您去的.....”

“罷了,不缺這幾個子兒。去罷。”老人捋了捋白得發亮的胡子,輕擺了下頭。

芒種無奈,隻好低頭準備離開,卻又被王郎中叫住了:“等等,我咋瞧你這眼熟呢,你叫啥?”

“王老爺,我叫馮芒種。”芒種站定答道。

“馮芒種?難怪啊,你就是馮三的孫子吧?長得跟馮家人掛相、掛相。”王郎中驚詫又不無唏噓地說道。

“是,王老爺,您也認識我爺?!您跟我說說,我太爺的鋪子是不是被姚大金父子搶去的?我太爺他們咋死的?是瘟病還是被姚大金害死的?”

得知王郎中認得自家人,芒種猛然睜大了眼,轉正身子,一連串地問道——這些問題,在他送姚大金回鎮子那天晚上,被姚大金一句“連馮三一起弄死”刺激後,就焊在了腦中。即便平常不去想這事,但一旦抓住跟祖輩識相關的人,它們就即刻被觸發,蹦了出來。

“你猛大娘說的?她不能夠啊.....她咋知道的?她爹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啥事都不進腦,誰能跟他說這事兒?.....姚大猛?更不會.....”王郎中坐在木椅子裏,顧自嘟嘟囔囔。

“王老爺,您就跟我說說吧!我下誓,絕不告訴任何人!”芒種急得要跳起來,臉漲得通紅,身子發起抖來。

老人看向芒種,先說了這麽句話:“說啥呢?那姚胖子和姚大金兩父子,心狠手辣,就這麽回事。”

看對方沒有罷休的意思,還用那急切的眼睛盯著自己,便接著說:“發瘟病那些年,我20來歲,還在跟著我師父學瞧病。姚胖子賃了豆腐馮的半爿店賣藥。結果,豆腐馮全家都死在了瘟病上,豆腐店全做了姚家的藥鋪。姚胖子說是他買下的,請了我師父去坐診。

後來呢,師父太老了,不幹了,換了我去。但他臨終前跟我說,但凡能找到別的去處,都莫在姚家幹。說當年,他給你太爺他們一大家子瞧過病,本來能活下幾個的,可那姚大金太毒了,不到20歲,就敢害人命,拿著藥不給馮家人吃是一回事,據說還下了手.....還有些別的事,就跟你沒啥關係了......”

老人說完,滿含憤恨地搖頭。

芒種直直地立在原地,手腳冰涼,腦子嗡嗡直響——這回算是坐實了!太爺一家果然都是被姚大金害死的!這世道,竟然任那壞人逍遙自在,無法無天!爺爺馮三變得無依無靠,父親同樣無依無靠,而自己更是5歲就成了孤兒!

再想想自己竟然給殺人凶手姚大金做了一年多的學徒,伺候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年多!頓時惡心得打起了幹嘔。

王郎中見芒種臉色發青,連連犯嘔,像要暈過去,忙起身扶他坐下,給他端來給自己泡的解暑茶,灌他喝下。再勸道:“小後生,姚大猛的閨女生病,你都能著急上火,再看你這腳上,穿的鞋也比多少人家的好了,看來他家對你不薄,日子過得下去,那就往前看罷。過去的,咱也改變不了了。那姚大金一家遷走了,眼不見呐,心不煩罷。”

芒種沒吭聲,緩了一會,強撐起力氣,向王郎中再次道謝後,離開了他家。

回村的路,太長了......像是踏進了無止無盡的刀山火海。被巨大火球烘烤的芒種,眼冒金光,步履蹣跚,一會兒摔倒在地,一會兒彎腰喘氣,到一處無人的山坳大喊一聲“啊~~~!”把山坡上的山羊鎮住,暫時發泄之後,終於恢複了理智,揣著王郎中寫的方子,跑回了猛大爺家。

喝了藥,並被時間療愈的小花果然逐漸正常,夜裏能睡整覺,醒來能纏著粽子和黑蛋玩了。可猛大娘的身子並未因此得到更多緩解,仍然胃口極差,吃啥吐啥,渾身酸痛。她原想趁幹爹王郎中來給小花開藥,順帶給自己瞧瞧,可王郎中不肯來,她隻能作罷,靠自己硬抗。

這日,吃完夜飯,猛大爺把全家人,包括芒種,留在堂屋,分坐兩邊,嚴肅地說:“今兒,我要定個事,你們給我聽好了。”

然後,他把頭扭向芒種,接著說:“芒種,當年,你爹給咱家收貨,死在了路上。他的工錢,你娘的工錢,和你這十來年在咱家做活的工錢,都沒結過......”

剛聽到這,芒種心頭一驚,冷汗簌簌直冒——結工錢?!這是要趕自己走?!

姚祖光和抱著兒子的老婆羅五妹,以及姚祖祥都詫異地看著父親,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啥。隻是姚祖光的眼神側重於期待芒種被趕走,羅五妹心想千萬別趕走一個幫手,姚祖祥則準備好若是趕走芒種,一定立即反對。

隻有猛大娘,麵不改色,定是早跟丈夫商議過,小花當然啥都不懂,繞著芒種玩她自己的。

“我不要工錢。”芒種急忙搶話說。

“哈哈哈,不跟你結。我是要給你定下此後的生路。你金大爺在省城的店鋪準備好了,要咱們近期拉藥去。你去走一趟,回來,我和你大娘就收你做兒子。”

“啊?!爹,下人就該永世為下人,爹咋生出這念頭來?!”姚祖光立馬驚呼道——收了芒種做兒子,家產都得分走一部分——他沒想到自己最怕的一天真的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

猛大爺正要扭頭罵他,沒想到芒種竟然拉著臉說道——“我不去。”

這回答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都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