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姚祖光樂滋滋回到屋裏,他老婆羅五妹見丈夫臉色鬆和,鬥著膽子問道:“錦兒他爸,啥事這樂嗬?”
“豈止樂嗬,大事就要辦成了。咱的家業,還是得靠自個兒守住。馮芒種那小王八,別想薅走一分,哼。”姚祖光小聲地從櫃子裏拿出私藏的酒壺,眯眼翹腳地往嘴裏倒。
“他不去了?”羅五妹巴不得芒種不去。
“他要去便去罷,咱攔不住。隻是,他休想再回得來。”姚祖光狡黠地笑道。
羅五妹一驚,覺得丈夫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裹著悶熱的暑氣和汗味、酒味,在屋裏漫延,令人發嘔窒息。她不敢再出聲了,轉身抬起眼皮,一伸舌頭,抱兒子起來,在屋裏轉圈圈哄他睡覺——她的緊張不安,收進了半歲嬰兒一無所知、清澈無邪的眼中。
出發的日子到了,6輛驢車排在了院門外。天色陰沉,已略帶秋涼,風一起,黃土與落葉漫天飛舞。猛大爺在堂屋把寫給三哥的信塞給芒種,囑咐道:“這信裏,除了送去的藥名貨量,我還跟你金大爺說了,要收你做兒子。這信務必交給他。貨款不必收,等你祖榮哥得空自己帶回來。送到就盡快回還吧,別在外呆太久。”
“知了,猛大爺。”
芒種放好信,點頭答應。他心裏並未有即將成為少爺的欣喜,隻有對前路未知的迷茫和將要見到仇人的煩燥。
走出院子前,他拐進了庫房,眾人都以為他再去清點是否有裝漏的麻袋,事實是,他穿過已搬空大半的貨架,走到角落,把最小那把切藥的利刀那塊破布裹上,別進了褲腰......
他別刀之時,姚祖祥恰好跟了進去,本想幫個忙,卻不成想正看見芒種的眼和身子都直朝尖刀奔過去,還麻利地裹上,往身上揣,便不解地問道:“拿刀做啥?”
芒種嚇了一跳,轉身看見是三少爺,放鬆下來,答說:“祖祥哥,我,防身呢。”
“土匪都打點過了,防啥?”姚祖祥感覺沒那麽簡單,疑心芒種要找三伯金大爺尋仇,就繼續追問。
“我.....防野狗啥的。”芒種支吾道。
“嗯......芒種,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順天應緣,勿要逆行。”姚祖祥憂心得提醒他。
“三少爺,我記得。可若順著我自個兒的想法,壓根兒就不想去。”芒種嘟囔道。
“不想去,便不去。誰能奈你何?”姚祖祥再次勸道。
“不瞞您說,我,我得為子孫作想......”芒種越說聲音越低。
姚祖祥正要接話,門外傳來姚祖光的喊叫:“馮芒種!磨蹭啥呢!天都快大亮了!”
姚祖祥歎了口氣,隻好叮囑道:“唉,那你切記,不可胡來。”
芒種點點頭,跨出門,和龍萬昌一前一後,隨送貨隊伍出發了。車輪後,揚起陣陣彌蒙後路的塵灰.....
十天後,他們的隊伍到達了省城——中途跟攔路的土匪報上姚大金兒子姚祖榮的大名後,的確毫發無傷,順利通過。
省城的繁華和鬧熱,大為出乎兩個從未來過的年輕人的意料——高樓密集、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各種店鋪鱗次櫛比、五光十色的招牌、廣告,路上叫賣的喊聲,看得他倆目眩,聽得他倆頭暈,還有街上的婦女,穿得那叫一個豔麗!
芒種心裏感慨,前些日子,見60年後的小雨的穿著,以為小雨家夠富有夠開明,沒想到就在自己的同時代,大街上的妙齡女子、新式學生更加放得開——胳膊、大腿露著、臉上胭脂水粉塗著、鞋跟還尖得像山娃娘納鞋底的大鐵針!
他和龍大鼻子以及眾車夫眼都看直了!可倆人心中都有事壓著,新鮮勁剛過,就合上了大張的嘴,照著猛大爺給的地址,找到了姚大金的住所。
姚大金如今住在一條背街的一戶小院,拉貨的驢車進不去。芒種就先進背街去敲門。
開門的傭人,矮矮墩墩,得知是從小通鎮來送藥材的,馬上說:“喔喔,你們到了呀,大少爺這些日子跟著部隊在外呢。你先進來,我帶驢車去鋪子的庫房卸貨罷。”
他的聲音不像從喉嚨,倒像從牙根發出的,扁扁的,不知是故意壓著還是天生如此。說著,他把身子挪開,想讓芒種進院子。芒種猶豫了,想著不如跟他一起去卸貨,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馮芒種來了?快過來。”
他一抬頭,見是金大娘,顫顫巍巍地從屋裏走了出來。
對這個老太太,不管她對姚大金當年做的事知情不知情,芒種都恨不起來,因為被罰跪一夜時,她給自己披過衣服,便鞠躬道:“金大娘好。”
“好,好。就你一個?”
“龍萬昌在街口呢。”芒種答道。
“哦,那,阿開,你去街口,問誰是龍大鼻子,認準了,帶他們去放貨罷。然後,把龍大鼻子帶回來就是了。車夫他們,猛大爺該是交代過了,我們給他們結車錢,他們自個知道咋安排。”金大娘慢悠悠地跟傭人說道。
“是,我這就去。”那個叫阿開的,一副鴨嗓子的矮墩墩傭人,答過就出了去。
芒種心裏奇怪,咋沒見那該死的老東西?正煩惱要不要開口問,金大娘把他拉進了屋子,叫一個女傭人端了茶來,然後念叨道:“你這是又長個兒了呀,一年多沒見著你咯.....要說啊,還是你勤快,燒的飯也好吃呢......”
芒種心裏急,不想聽金大娘敘舊,隻想把信交給那老東西,自己立馬離開。但他不知該怎樣打斷,也不知該問姚大金在不在,還是金大爺在不在,主要是他實在不願再稱呼姚大金為大爺。
金大娘繼續絮叨時,女傭人過來說了:“老太太,老爺像是要見您和客人。”
“哦,知道了。”金大娘答完,轉身跟芒種說,“你金大爺前幾日突然病了,正躺**呢。我說叫阿開帶他去醫院,他不肯,怕是想等祖榮回來再去。”
原來是病了!芒種心中冷笑一聲,摸著腰間刀柄的右手鬆開了,暗罵一聲“活該”!
然後說道:“猛大爺叫我捎了信來。”
“好,來,你進屋給金大爺罷。”金大娘踱著小腳,給他帶路。
側屋光線昏暗,一股濃烈的湯藥味和老人味充斥其中。芒種皺了皺眉,強壓著厭惡和殺心,抬腳進了去,隻見姚大金在這“秋老虎”橫行之時還戴著布帽子,半躺在**,蓋著厚被子。
再靠近些,那臉嚇了芒種一激靈——兩頰凹陷,嘴角下垂,眼神渙散,臉青得像鎮子上的石板路。瞧見芒種進來,他的眼蹭地睜開了,嘴巴咕嚕咕嚕不知道是在問話還是罵人。
金大娘剛要說話,被老東西擺手製止,揚起一陣臭味。芒種頓時覺得反胃,連忙從懷裏取出猛大爺的信,遞給姚大金。
金大娘想著丈夫要讀信,便把桌上的煤油燈擰亮堂了些。可姚大金哆嗦著,取出信紙,看了沒兩行,就累得放下它,好像那信紙有幾千斤重似的,然後大口喘氣,吸一口分成好幾截吐出。
芒種見狀,一秒都不想停留——不可能在這等著這挨千刀的老東西花幾個時辰看信吧。也不管金大娘咋想,他轉身徑直出了屋門、院門,快步走到嘈雜得可以完全覆蓋住自己的惡心和憤怒的街口,坐在馬路牙子上,等龍大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