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個時辰左右,倆人碰了頭。先是對視了一眼,龍大鼻子先說話了:“車夫們都各接了鎮上別的東家的活,各自去拉貨,各自回去。咱們咋弄?”
如今他已不再是“姚記藥鋪”的夥計,而是去留未定的猛大爺的雇工,芒種也不再是“姚記藥鋪”的學徒,而是猛大爺最看重的手下——身份的轉換,決定了話語權、決定權及語音語調的樣式。這一點,龍萬昌拿捏得很到位。
芒種看了看天,又朝姚大金家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明知故問:“龍哥,你不去看看你的老東家麽?”
“不去了......”龍萬昌對姚大金心裏多少是有怨恨的,去年他們棄店遷走,對他這個在店裏起早摸黑幹了十來年的夥計,既不作安排,也不知會,分明沒把自己當個人——他早想過,就算他在小通鎮混下不去了,也不再投靠這家人。
“我就知道,你也瞧不上那老東西。成,咱們找個店住一宿罷。”
芒種聳聳肩,雙手往胸前一抱,晃著眼,左右張望鋪頭琳琅滿目的貨物。當然,他最感興趣的還是路邊擺出來的各種吃食——蒸煎炸煮、水陸飛鳥,家禽野味,他很想都弄明白,都是咋做出來的呢?
龍萬昌瞧他一副老道而不屑的模樣,深感這一年,芒種變化太大了!他見過芒種忤逆姚大金,知道兩人不對付,隻是搞不清恩怨到底發端於何處,到底有多深。
眼前的芒種,與當初在藥鋪幹活時的那後生大相徑庭——大少爺說得對,他對自己的威脅太大了。但這會兒,他的腦子裝不下太多回顧、分析或想法,光是姚祖光塞進來的計劃,已擠滿整個身體和所有的血管,時間最接近,就越翻騰得厲害,好像隨時都要炸開。
龍萬昌趕上芒種的腳步,盯著他穿著粗麻短褂短褲,高瘦身體的一舉一動,想象自己照著大少爺的計劃做後,這具鮮活軀體將出現的慘狀,心裏陣陣發緊,手腳冰涼。
為了省錢,倆人最終還是決定走到城邊再住店,住最便宜的大車店。爬上大通鋪時,芒種懷裏多了塊油紙包的東西——一方紅棗糕,這是買給小花小姐的禮物。
當時他站在糕點鋪前,緊盯紅棗糕瞧了好久,老板給他嚐了一小口。那滋味,美得他眉毛都快飛了,問老板這是咋做的。老板不耐煩地說:“小兄弟,教會你,搶我生意?”
“老板,您放心,我不是省城人,也不做糕點買賣,肯定不搶您生意。我們那紅棗多,想著學會了做給東家老爺他們吃。”
“喲!你這兄弟,這好心!行,我跟你說說,說完你得買一方。”老板笑了。
“嗯嗯!”芒種忙不迭地答應。
老板便把大致的製作方法講給了他聽,芒種越聽越灰心,大棗和麵粉自然有,問題還得加牛乳、紅糖啥的,這些玩意在村裏太稀罕了,沒法弄。罷了,買一塊帶回去給小花小姐吧。
龍大鼻子彼時仍像個保鏢似的,愣愣地瞧著他,腦子裏萬念翻滾。
上了大通鋪,倆人並排挨著躺下,跳蚤蚊蟲很快熱情地迎了上身。
芒種想起白天見到姚大金的情形,除了惡心,竟再說不上來還有啥感受,但有一點很明確——刀子白帶了。那對混賬父子對自個沒造成任何傷害,自己也沒勇氣結果那老東西。那就等著回到村裏,被猛大爺認做兒子吧,子孫後代餓不著了!
他不由得輕笑起來。
龍大鼻子看不見他的笑,因為他正緊皺眉頭,盯著芒種滾圓的後腦勺,對它將毀於自己之手,感到心促害怕......
1930年的秋季暗藏殺機,1990年的秋季,張惠雨已進入初中上了十多天的課了。
老同學區文英、賈晨辰,都進入了同一所中學,隻是他倆在一個班,小雨不在。
初中的校園更大,人更多,但熟悉的小學校友還是能從人群中被一眼辨出,尤其賈晨辰,像是個黑瘦的影子似的,小雨總能在上學路上、升旗時、做操前後,以及放學後碰到他。
有時他倆打個招呼擦身而過,有時賈晨辰會問她作業多不多,或者借她的筆記抄抄,再或者幫她把手工作業做了,甚至幫她摘植物標本、抓動物標本,活的......
小雨當然樂得有個小跟班似的朋友,隻是隨著自己認識了班裏的新朋友,並不會刻意找他罷了。
馮芒種行走在由省城返鄉的路上時,小雨穿上白襯衫、藍裙子,吃完了媽媽許恩華做的早餐,走在了上學的路上。
蒙蒙亮的街道尚不熱鬧,空氣清涼舒爽,幾無車輛。音像店、吆喝聲都未開始沸騰,卻已不動聲色地啟動了一天即將熱鬧的序幕——陸續出現了挑菜進城的菜農、清掃路麵的清潔工、支起油毛氈雨篷的擺攤小販、背著花花綠綠書包的學生......他們的動作都平和輕柔,不算匆忙,也沒有愁苦和焦慮,甚多帶著些期冀。
接近校門時,與小雨並排走的新朋友孟靜悄悄對她說:“張惠雨,你看,前麵右邊那花壇邊,那幾個人,像是二流子。”
小雨朝右望去,見是幾個像是社會青年的男女,或蹲或站,或一隻腳跨在10公分高的花壇邊,說說笑笑。再仔細一看,男的頭發都到了肩膀,穿著花格子喇叭褲,大皮鞋,手裏夾著煙,女的也都披散著長發,化了妝,衣服鮮豔,在這校園門口格外乍眼。
他們像是注意到了小雨倆人,扭過頭來盯著她們,嘴角上斜,臉上的表情輕佻且挑釁,隨後又把目光轉向其他經過的學生。
小雨心一縮,拉起朋友快步前行,搞不懂他們這種眼神的意義何在——好玩?顯擺?拉攏?還是震懾?
進校門後,她倆鬆了口氣,感覺到了安全地帶,又開始說起了亞運會的比賽。
“還有三天,亞運會才開幕。急死我了,真想今晚就看到。” 小雨說道。
“我也想看呢,可是,著急有啥用?反正快了。對了,我給亞運會捐了五塊錢,你呢?哎呀,你看那!”
孟靜正聊著,還沒等小雨回答,聲調一下變了,小聲且急切,又拿眼神示意她朝旁邊看。
原來,剛才門口那幾個社會青年的其中兩個女青年也走了進校,追過了她倆,從右後方超了過去。其中披散長發的高個子,已把頭發束成了馬尾,另一個稍矮些,本就是短發,也就沒任何變化。
90年代的縣城學校,還沒有必須穿校服一說,除非大型運動會或重大表演才小範圍統一服裝,平時都穿自己的衣服上學——那時的家庭條件都差不多,再好也好不到哪去,更沒啥名牌的概念,不怕形成攀比之風;經濟差的同學也有,一個學期10塊錢的學費都成問題,若要統一買校服,哪負擔得了。
“呀,那倆是咱們學校的學生呀,個子那麽高,還穿得花不溜秋的,是初三的吧?”小雨轉轉眼珠,不無驚訝地回應。
“肯定是。這種女阿飛,還來讀書,真嚇人。”孟靜怯怯地接過話。
小雨同意她的說法:“唔,嚇人。躲遠些吧,我聽說,二流子和阿飛最愛打群架。他們在縣城裏分了好幾派呢,一見麵就打,見不著麵,約著也要打。”
“想不通,為啥有人喜歡打架呢?不疼麽?”孟靜很是奇怪。
“我也想不通......”小雨搖搖頭,和朋友一起進了教室。
她們還小,還不懂,哪有人喜歡打架,哪有人肉體不會疼?所有暴力的背後,都是為了爭奪並占有利益,隻不過,暴力這種方式最簡單,最直接,不用動腦,不用學知識罷了——跟動物憑本能搶食物、占地盤,是一個道理。
兩個小姑娘以為對待高年級“女阿飛”的方式,是躲著就行,誰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女阿飛”的精力旺盛,又有外麵的“男阿飛”撐腰,可能認為不搞點事情,對不住自己的“名聲”。
放學後,她倆出了校門沒多久,在一處牆上掛著爬山虎的路邊,往嘴裏舀酸梅粉,聽到了背後“哎!”的一聲。
她倆回頭一看,腿都軟了,竟然是那倆“女阿飛”!
高個子阿飛上前說:“你倆新生吧?”
她的喉嚨裏像塞了沙子,一聽就不帶善意。
“瞧這小矮個。”短發女阿飛譏笑道。
小雨和孟靜不知道她倆啥意思,沒說話,也跑不動,酸梅粉袋子從手中掉到了地上,在腳邊灑出了一小圈灰白。
“小丫頭,我昨天在學校掉了塊電子表,跟你手上這個一模一樣。你是不是撿著了,沒交公啊?”高個子低頭乜眼望著小雨。
“我這電子表不是你丟的,是我爸出差給我帶回來的!”小雨這回明白女阿飛叫住自己是啥意思了,大聲反駁道。
“你摘下來給我看看,我看看就知道是不是我的了。”
嬉皮笑臉說著話,高個子女阿飛直接上了手,去拽小雨的胳膊。小雨把左手隨身子往後縮,卻被短發阿飛拉住了。
拉扯之間,孟靜見沒人注意,轉身跑掉了。
“你們幹嘛!”
賈晨辰一聲大喊,不知打哪蹦了出來,上前護住小雨,質問兩個比他個頭更高更壯的女“學姐”。
“喲!哪鑽出來個小屁孩?”
倆女阿飛大笑起來,一個用勁推他,一個繼續去拽小雨的左手腕,像是非要把電子表擼下來才肯罷休。
“去你媽的!”賈晨辰火了,眉毛一擠,掄起拳頭照倆女的胡亂打去。他個子雖不占優勢,但畢竟是男生,發起飆來,上下跳動,動作既快又狠,拳頭不長眼,還沒輕沒重,幾下就把對方打得捂住肚子和腰眼呀呀直叫。
她倆一邊朝路旁躲閃著撤,一邊說:“你等著!小屁孩!你等著!”
等她倆跑走,賈晨辰一揚頭,甩手抹頭發,耍酷似地朝小雨一笑:“這些女流氓,不經打。嘿嘿。”
“謝謝你啊,可她們還有幫手的,說不定還得來找你。”小雨和他並排往家的方向走,惴惴不安地說道。
“怕他們個屁,來多少老子都照打!”賈晨辰不以為然,油油地回道。
“哎呀,要不,咱們告訴老師吧。”小雨看他一眼,還是很擔心。
“笑死人了,還告訴老師。是我打了倆女的欸!剛上初中,就被人笑話,不行不行。”賈晨辰像個江湖大哥一般立馬反對。
小雨這時想起芒種哥哥說的——男的嘛,就是要多擔待。便不跟他堅持了。
這時,她四處張望,才發現好友孟靜已撇下自己,回了家。心裏當下不是很痛快——這算好友麽?可想想,她一定是害怕了吧。那也好,省得在這一起被糾纏。
拋開關於孟靜的猜想,她繼續跟賈晨辰踏上回家的路,可倆人一起走了沒幾步,賈晨辰覺得不好意思,找了個要去買豆腐幹的借口,朝馬路另一邊跑掉。
他們不知道的是,從小雨被倆女阿飛拉拽開始,這整個過程,就都被站在遠處的區文英看見了。當時,本還有其他同學,可他們看了一會兒,都各自散去——校外這種大欺小的拉扯實在太常見了。
但區文英不單認識張惠雨和賈晨辰,而且還跟張惠雨有過些摩擦,不管出於關心還是好奇,自然看得格外認真,並盡量完整,不錯漏任何一絲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