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萬昌站在芒種三秒前原本站立之處的後方,麵如死灰,周身篩糠似地發抖,雙腿不聽使喚,雙手也不聽,手上的大石塊兀自跌落。
過了好一陣,他才穩住神,探過頭去,看見山腳下的芒種,像隻動物屍體,小小一片,麵朝下趴著.....鮮血漫過頭頂,是那灰黑色大背景下刺眼的一小團紅色。
龍萬昌哆哆嗦嗦地反身坐下,閉上眼告訴自己:事已發生,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了!
深呼吸很多次,壓住想要嘔吐的腸胃反應後,他踏上了朝鎮子方向的原路,一會兒挪步子發抖,一會兒瘋跑,腦子一片空白。
張惠雨此時的突然喊叫和驚恐表情把家裏的兩個成年人也嚇到了。
“鬼叫什麽?!我說話你就好好給我聽著!啊什麽?!一個女娃,到處招惹是非!什麽女流氓、男流氓,你不去招惹,人家能找上你?!怎麽不見別的女娃被搶?!”
姚淑芬手指小雨,大聲罵道。
“你!你怎麽......”
小雨想不通,表姨為什麽在自己家,為什麽用這樣的語氣和詞語跟自己說話,為什麽像訓個賊似地訓自己!
“還有那姓賈的小子,關他啥事?!他為啥替你出頭?他為啥不替別人出頭?你跟他咋回事?啊?小小年紀就鬼混了?!”姚淑芬越說越難聽。
“你!你胡說!”小雨漲紅臉反駁她。
媽媽呢?!媽媽去哪了?!
小雨這時才想起這個令她發冷的可怕問題。父親張世明此時竟不在自己身旁,而是坐在飯桌邊,手裏拿著一張被女兒叫聲嚇倒的報紙,怔怔地看著自己。
“爸,我媽呢?!”小雨衝父親問道。
“你說什麽?!哎呀,姚淑芬,你別罵了,小雨腦子都快被你罵傻了。”張世明先問女兒,再勸屋中間站著的姚淑芬。
“傻了還好呢?!省得到處丟人現眼!”姚淑芬繼續訓斥,然後竟上了手,一把掐住了小雨的左臉,使勁地擰。
“啊!”小雨痛得瘋狂地大叫,雙手亂舞,扒拉掉她的手指,然後跳開沙發,站到屋裏,捂住左臉大哭起來。
“小雨,小雨,你這是幹嘛,媽媽隻是看看你有沒有被傷到,你哭什麽?”
一個熟悉的溫柔聲音傳來,小雨放開手,眼前竟又出現了媽媽許恩華!她正坐在沙發上,奇怪地看著跳到屋中的女兒。
“媽!媽!”小雨看清真是媽媽,猛地撲到她身上,遏製不住地又哭又叫。
“哎呀,你別嚇我,咋了,咋了?沒事了,沒事了,媽媽不問了,不問了。”
許恩華覺得女兒很不正常,難道女阿飛對小雨不止拉拉拽拽那麽簡單?她想等女兒平靜下來後再慢慢問。
“媽媽,我,我,沒,沒事了。”小雨慢慢恢複了理智靜,坐回媽媽身邊,心想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這一折騰,她覺得非常的累,在父母不解的注視下,木木然地打水洗臉洗腳,蒙上腦袋去睡覺。心想,趕緊睡覺,睡覺,忘了剛才那鬧劇吧,忘了吧.....
可她還沒跟自己說完,被子外似乎傳來了拖鞋的搭拉聲,然後被子被一把拉開了,竟然又是姚淑芬!
“我話沒說完,你就跑去睡?!你還有臉睡?!哪家姑娘像你一樣飛叉叉!丟臉丟到派出所去,害我們被那姓賈的小子媽罵!”姚淑芬的口水星子四處飛濺。
小雨驚訝地看著她,感覺到左臉火辣辣地痛!被掐的那種痛!
噩夢,這一定是噩夢!小雨扯過被子,再次把自己蒙住——我已經睡著了,這是噩夢,睡醒一切都會正常,這個瘋表姨再也不會出現。
被子外,她聽見媽媽許恩華在遠處說:“這,這咋回事?被那倆女流氓嚇壞了嗎?”
“估計是受了刺激,睡醒或許就好些了。再不行,帶去醫院看看吧。”父親張世明寬慰妻子道。
“去醫院有啥用,小學時去那次,你忘了?莫醫生說了,縣醫院看不了,唉.....”許恩華心焦地歎道。
“是,明天再說,讓她休息。趕緊洗臉腳睡覺吧。”
對話聲停止了,張惠雨在被子裏瑟瑟發抖,摸了摸左臉,並不痛,就對自己說——我是正常的,我不要去醫院,我不要去醫院,再看見姚淑芬,就當看見飛過去的蛾子,不要再尖叫,不要再害怕,不要再讓父母擔心了......
一早醒來,幾隻小鳥例行來到了窗台外,開早會似地啾啾嘰嘰地說話,窗簾的縫隙透進來些許微光。
她翻身下床,隻見父親在給她舀粥,餐桌上擺著混了玉米碴的饅頭和昨晚的剩菜,一覽無餘的內外屋都沒有媽媽的身影。
她提醒自己,噩夢已醒,不必再怕姚淑芬出現了。但內心還是有那麽一絲不安,便以不嚇到父親的語氣,小心地問道:“爸,我媽呢?”
張世明看了她一眼:“起來了?好些了沒?”
“嗯。我媽呢?”小雨的心又懸了起來。
“今天星期五,你媽上早班呀,忘了?洗臉刷牙。”父親把筷子給她放在了碗邊。
小雨長出了一口氣——對,媽媽每周單二、五上早班,天不亮就要趕去醫院。
她匆匆洗漱、吃飯、收拾,換上黃襯衫和帶金絲絞邊的藍布褲,背上書包跟父親說了聲上學了,就要開門出去。即將跨出家門,她回頭掃了一眼屋內——是的,牆上的畫、沙發上的書報、電視機旁的琉璃花瓶,都是老樣子,沒有一丁點姚淑芬的物品和痕跡。
她用力拉開木門,再推開綠紗門,深深地吸了一口幹爽清涼的初秋晨氣,往學校走去。
走到半路,前方公交站牌下忽然蹦出來一個身影,嚇了她一跳,定神一看,是賈晨辰。
這小子嬉皮笑臉地晃著身子看著她,嘴角和顴骨處的瘀傷變成了紫青色,使得他看上去像個彩色的瘦版不倒翁。
“對不起啊,張惠雨。昨天,我媽......不過,打架跟你有關這事,不是我說的,是區文英,她跟老師講的。”賈晨辰走到小雨身邊,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其實小雨並不認為告訴老師有什麽不對,打人的二流子就該被警察管啊,被賈晨辰媽媽批評也沒什麽不對,畢竟自己兒子就是因自己而受了罪嘛,可她沒想到,這事咋又和區文英扯上了?真是冤家路窄——她那是替賈晨辰打抱不平麽?分明就是想折騰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呀!
小雨皺起了眉,問:“她咋知道的?”
“她說她都看見了。你生氣了?”賈晨辰沒料到小雨竟真的會因此不高興,心裏更多了些愧疚。
“哼,有啥好生氣的。不過,你被打了,我還沒跟你說對不起呢。”小雨是通情達理的人,這點是非還是分得清的。
“沒事沒事,這算啥,過幾年,隻要再見那幫人,我肯定打回去!打掉他們的牙!”賈晨辰無所謂地笑道。
“啊呀,可別啦!”小雨站住腳,轉過身,正經八百地勸阻他。
“哈哈哈哈,瞧你嚇得。”賈晨辰大笑起來,然後像隻野猴子,一溜煙往前跑不見了。
小雨笑了笑,癟癟嘴繼續走向學校。不管賈晨辰以後打還是不打回去,她對他都增加了信任感——哪個女孩子不是這樣漸漸迷失的呢?哪個女孩子不希望有人替她頂鍋,替她擔責,替她著想,成為身後可倚靠的大樹呢?
再想到區文英,小雨為自己昨晚屢次“見鬼”找到了“下蠱人”——肯定就是區文英!她老是跟自己過不去,才害得自己“小眼昏花”,連自己的媽媽都能看錯!
可再回想,怎麽表姨姚淑芬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和尖酸刻薄的話語那麽真實呢?還有她掐過的臉,當她再次出現時,的確火辣辣地痛啊!
太詭異,太可怕了!
張惠雨在恍惚後怕中完成了一天的課程。為了不讓父母多想,回到家,她打起精神,如往常一樣掛著笑拉開了防蚊紗門,內側的木門虛掩著,她輕輕一推,走了進去,當她第一眼看見屋內陳設時,像被一個錘頭敲中額頭,當場呆住!
沙發背後的牆上,自己暑假畫的國畫《梅蘭竹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男寶寶的海報!電視旁媽媽買的琉璃花瓶也不見了!還有自己的二胡、獎狀,媽媽換洗的白色護士服、照片.....
震驚間,父親從裏屋走了出來,像是沒看見她似的,擦著腦袋的汗,坐到沙發上,舉起了電視報。
“爸,我,我的畫呢?”小雨立刻指著牆上的畫報問道。
“哦?你啥時候進來的?我都沒看見。你的什麽畫?”張世明一驚,似乎這才意識到女兒站在門內。
“我畫的國畫呀!梅蘭竹菊呀!貼在牆上的。還有我的二胡呢?!”小雨提高了聲音。
“你在說啥呢,你哪有畫過什麽,咋還有二胡?快去淘米吧,待會兒你媽回來,又得說我慣著你,不讓你做家務。”父親站起身,去門邊的菜架子上取白菜。
“爸,我媽,是不是叫,叫許,許......”提到媽媽,小雨的神經立即繃緊,試探著問出這實在不該問的問題,可剛說出“許”字,媽媽的名卻忽然想不起來了,小雨急得腦門冒汗,拚命回憶後才說出,“許恩華,對嗎?”
“小雨,你這問的啥呀?!”張世明停下手,似有些惱火了。
看見父親不快,反而令小雨放鬆了些許——就是嘛,我這是問的啥呀!
可還沒等她細想,父親又說了:“許恩華是你表舅!你咋回事,咋問出這麽荒唐的問題!居然問你媽是不是叫許恩華?!”
“嗡!”小雨的腦袋像被瞬間掏空!她懵了,瞠目結舌地呆立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