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明還在盯著她,以一臉難以理解和接受如此荒謬問題的表情,等她回答。

“不,不是,不是,不對,不對。”張惠雨傻傻地擺頭,慌亂地轉身奪門而出——她害怕從父親嘴裏聽到那句話,也害怕那個女人開門進來——不,姚淑芬不是我媽媽!

她跑出巷子,卻不知該去哪裏。晃到一條街外的糧店門口,倚著根水泥電線杆,坐了下來。

那電線杆上,貼著“天黃地綠、小兒夜哭,君子念過、睡到日出”——這種常見的為幼兒穩神的民間“咒語”,此時卻像給了小雨一劑良藥,使她安靜了些,頭靠杆子,目光呆滯地看著街麵上的行人。

暮色圍照中,下班的、放學的、收攤的......提著菜,說說笑笑,來來往往,各有歸路,沒人留意到路邊這個小姑娘,也可能在他們眼中,這個小姑娘並不存在。

小雨的肚子開始咕咕鬧騰,街對麵一家賣雞蛋糕的小攤前聚了幾個人,他們叫老板“稱半斤”或“拿兩個”的聲音與蛋糕的甜香味一起撲了過來,引得她口水泛濫。

“大叔,來半斤。”

對麵這句話,令小雨一個激靈!她直起身子一看,是姚淑芬!她的卷頭發和穿醬醋廠藍色工作服的背影就在那裏!

小雨屏住呼吸,遠遠地盯著她,不敢有一絲動靜,怕被她發現。

咦,怎麽她旁邊還有個男孩子?從身形來看,跟自己年紀差不多,該是也就十多歲。

男孩從稱好的蛋糕中拿出一塊塞進了嘴中。

“哎喲,我的寶貝兒子,別噎著!”

姚淑芬一邊把用油紙包好的蛋糕放進男孩斜挎的綠帆布書包,一邊含笑囑咐。

男孩的側臉此時轉向了街心,小雨看他那模樣,似曾相識,那不是姚淑芬的兒子、自己的表兄弟麽?但他既不是大兒子,也不是小兒子,倒是更像自己!

他是誰?姚淑芬是誰?我媽媽又是誰?小雨的腦子一堆混亂。

男孩看姚淑芬已放好蛋糕,扣上了書包,撒丫子就往前跑。姚淑芬在他身後喊道:“呀!張惠雨!別跑,別把蛋糕顛壞了!”

張惠雨?!那男孩叫張惠雨?!小雨像被當頭一棒!頭頂發麻!

他是張惠雨,那我是誰?!對啊,我是誰?我叫什麽?我在這做什麽?這是哪裏?!

小雨不再確定自己是誰,身子一歪,又靠在了電線杆上,感覺自己像片樹葉,被一陣狂風吹過,葉柄處與樹枝剝脫,離開了枝頭,輕飄飄往下落.....父母的姓名模樣、自己的記憶、同學老師的樣子,都在一點一點地遠去,自己的身體和意識都在慢慢飛離這個世界......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聲音傳來:“小雨!小雨!你怎麽趴這來了!”

她費力地睜開眼,媽媽許恩華正焦急的看著自己,腦袋旁貼近自己的是父親張世明的臉,他正抱著自己呢。

“媽,媽......”小雨輕聲喚道,心想剛才又是做了一場噩夢麽?可是,我怎麽不在家裏?

許恩華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掰大她的眼睛看了一陣,說:“沒發燒啊,困成這樣?路邊就睡?這也太危險了。走,快回家。”

在妻子的幫助下,張世明把女兒背上肩往家走,想起以前莫大夫說的“精神疾病”,憂心地問:“恩華,明天還是帶去醫院瞧瞧吧,今早上學前都還好好的啊,沒再問她那事了。咋就在路邊就睡了?”

“不去醫院,不去醫院。”小雨在父親的背上喃喃道。

許恩華皺緊眉衝丈夫搖搖頭,示意他先別提這茬了,怕把她逼急了更嚴重。

“爸,媽,我是你們親生的嗎?”小雨突然小聲問道。

“當然啊!怎麽突然問這個?”許恩華連忙回答。

“小時候,你們不是說我是被梅次仁家丟在垃圾堆裏,你們揀回來養的麽?”小雨腦子裏的記憶忽然全都回了來,甚至更加清晰。

“哈哈哈,梅次仁,就是沒此人,逗你玩的呀!這你都記得?那會兒你還上托兒所呢。”張世明大笑起來。

“記得,我還記得我委屈地哭了好久。爸,媽,那,你們會不會有一天突然躲起來,讓我找不到你們呢?”

小雨把臉貼在父親熱乎乎的背頸處,聞著那股熟悉的汗味,眼看著走在一旁的媽媽,氣若遊絲地問。

“怎麽會呢?躲哪?你這孩子。”媽媽笑道。

“小雨啊,我們能做你的父母,就這一世。我們咋會躲你?你以後長大了,成家了,別丟下我們不管才是。”張世明感慨而又不無現實擔憂地說。

“哎呀,你怎麽跟孩子說這些......養孩子就是為了讓她管你麽?”許恩華嗔怪丈夫。

“我管,我管你們。”小雨真心誠意地接過父親的話。

“知道啦,回家吃飯,你肯定是餓暈了。”媽媽心裏甜滋滋的,但嘴上還是以最俗的吃喝來回應。

“對了,媽,我的舅舅們的名字,是不是許恩國和許恩東?”小雨直起脖子問媽媽。

“是的呀。咋了?咋問起舅舅了?”許恩華奇怪地反問。

“沒啥,隻是,你們的名字都好像。”小雨故意弱化自己問名字的意圖。

“是,你姥姥說,她當年心裏早想好了,第一個孩子一定叫恩華,後麵的叫恩國,不管生的是男娃還是女娃。”媽媽隨口跟她聊道。

啊?!第一個孩子就叫恩華?!

小雨心口又是一驚!如果自己的媽媽不存在,姚淑芬是自己的媽媽,那,那叫許恩華的,真的就是自己的表舅啊!

她被自己的推理嚇出一身汗。但努力告訴自己,沒事的,沒事的,都是噩夢,都是噩夢,爸爸媽媽就在身邊,他們不會躲起來,不會的,永遠不會......

1930年的“大骨棒”山口下,馮芒種已在生死線上掙紮了兩天一夜。

後腦勺挨了一擊,再滾下山崖,趴進山穀下的泥地後,他昏迷了接近一天,到夜裏忽然醒了——確切地說,他是被遠山上野狼的嚎叫喚醒的。

他動了動眼珠,借著月光,看見了眼前的稀泥和密密麻麻的小蟲、螞蟻,它們在褐色,卻覆蓋著暗紅凝血的土麵上忙碌搬運著,一股刺鼻的濃烈腥臭鑽進了鼻腔。

芒種感覺腦袋格外沉重,身子不知在哪,他拚命想弄明白自己身在何處,發生了什麽,卻絲毫動彈不得。

先抬頭罷,芒種用盡全身力氣,試圖讓臉部離開這塊汙髒的“地枕”。

“哢嗒”,頭抬起那一瞬,他仿佛聽見了頭骨碎裂的聲音,然後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連喊叫的力氣和機會都沒有,他的臉和頭再次跌回泥中,又暈了過去。

腦意識中,他感覺自己又站回了“大骨棒”山口上,像一顆被敲打脫枝的果子,垂直落下,急得他想抓住身邊的任何物件,可什麽都沒有,半根樹枝都不見。就在即將到地時,一隻大手伸來,把他拽住,輕放到了這地麵。

然後,他看見自己的魂魄如一團白煙,從頭頂飛出,懸在半空,再俯瞰躺在地麵的肉身——頭上血塊顏色最深,頭發已糊成一團,黑紅黑紅的。白色的粗麻褂子都被染成了紅色,黏在背上。他頓覺不解,我這是活著還是死了?

“啊呀!”芒種感覺遭受了一下刺痛,魂魄迅速奔向血肉模糊的自己,融進身體後,一道蹦了起來,他轉身一看,一條白色的錦蛇神神秘秘地從腿邊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