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郎中查看過芒種的傷勢後,很不樂觀地歎道,然後開了個方子,交給了姚大猛。

猛大娘這時走過來,笑向他問好:“幹爹,您這身子骨,還是這麽硬朗,定能過一百歲。”

王郎中正要客氣,一見幹閨女那發黑的皮膚,反倒驚得臉色都變了:“呀,大猛家的,瞧你這氣色,不太好啊!”

猛大娘點點頭,浮腫著雙眼說:“是,我也知道不大好。等娃出來了,再請您瞧瞧,我再調理調理。”

“唉,你這......”

王郎中光是肉眼瞧,都覺得幹閨女的病並不是氣血上的事,豈是調理調理那麽簡單,似是髒腑上出了問題,已極為嚴重,心喊不妙。可再看她的肚子,該已有四五個月,這時候若是給她瞧病吃藥,對肚子裏娃恐有影響,且未必有用,便苦笑著點頭說:“成,多休息,莫操勞。天也不早了,把車叫到門口,我先回了。”

“幹爹,夜飯吃了再回呀。”猛大娘以為王郎中對丈夫還是不滿,鼻子酸酸地,很想留幹爹吃完再走。

“不了,不了。”

王郎中終是不肯多留,堅持告辭離開。一路上,他坐在驢車上,迎著秋風,不住地唉聲歎氣......

送走王郎中,姚大猛夫婦回到芒種的小屋,見這娃方才被王郎中翻來翻去、敷外用藥、包紮腦袋,還在腿上被蛇咬過的傷口上擠弄了半天,都未把他痛清醒,很是著急。

姚大猛把藥方遞給兒子姚祖光說:“趕緊到庫房照著揀藥,煎了。隻要芒種能醒來,即刻給喝下。”——除此之外,他們也無能為力,隻能聽天由命了。

姚祖光順從地接過方子,答道:“知道了,錦兒他娘說夜飯做好了,吃了先罷。娘,您這身子重,餓不得。還有,那倆小娃也在等您二老先吃呢。”

姚大猛夫婦倆都沒啥胃口,但媳婦燒好了飯,他倆若不吃,小的們便都不能吃,隻好都離開芒種,去堂屋吃飯。

姚祖光沒有立即跟去,而是拉長著臉,站在芒種床邊,死死地盯著芒種煞白的臉,然後抬腳踢了踢他的腿,低聲喝道:“還裝死?”

見對方仍無任何反應,便繼續盯著看,眼中的冷光越來越凶,甚至伸出手來,朝芒種的脖子處靠近。

此時,燒飯燒得一身怨氣的羅五妹端著一碗菜湯,打芒種屋前經過,不經意往裏一瞟,竟瞧見丈夫麵目猙獰地作出要掐死芒種的舉動,嚇得渾身一哆嗦,本就走路費勁的小腳嘎吱一歪,險些把碗都跌了。

姚祖光聽見動靜,忙收回雙手,轉頭看見是自己老婆,罵道:“瞧甚麽?!皮癢了?!”

羅五妹一縮脖,繼續碎步走向堂屋。剛才的情形,她自然不會告訴公婆,可她也不期望芒種死——芒種不在,全得由她伺候這一大家子,簡直令她煩不勝煩。好在姚祖光很快來到了飯桌前,羅五妹估量,他並沒有真的下手——他哪會那麽笨?敢在自家屋裏人的眼皮下掐死芒種?

吃完夜飯,羅五妹收拾好屋裏屋外,累得氣都提不上了,踱回屋裏,想著歇息歇息,再給兒子洗整。

可她進房後,還沒來得及跟兒子說句話,並不打算讓她歇氣的丈夫,就手指門邊一個小木盆,直接說道:“呐,這盆子裏,是我照藥方剛從庫房揀出來的,去,給芒種煎了,喂他喝下。”

羅五妹一聽,氣得想一腳踢飛那盆子——這是不讓人活麽?啥都要自己幹!嫁進來之前,哪能料到他們家連下人都不舍得多雇幾個呢?!說是來做大戶人家的少奶奶,實際上比老媽子來苦!

可她臉上剛冒出點不情願的跡象,姚祖光上來就給了她一腳——生了兒子免挨打的期限,看來是到了,壓低聲吼道:“敢跟我拉臉?!幾日不收拾,不知道自個是誰?!”

羅五妹的眼淚蒙得她眼前模模糊糊,連忙拾起盆子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抹著眼淚暗自咒罵。可來到灶房,正要煎藥時,腦子清醒了——這藥,他姚祖光揀好了,咋不直接放到灶房,還繞遠端回屋裏,再叫自個拿出來?

她拿手胡亂扒拉了一陣,盆子裏除了常見的連翹啥的,大多都是她看不懂的些塊塊、根根、葉子,羅五妹想想還是不放心,索性端著它悄悄走向了小叔子姚祖祥的屋子。

“大嫂,啥事?”姚祖祥見她端著個裝藥的小木盆進來,問道。

“三叔,錦兒他爹叫我給馮芒種照著方子揀藥,我怕揀得不對,你幫我瞧瞧罷。”羅五妹把木盆遞給他,為了避嫌,身後的房門沒關。

“我哥叫你揀?我剛才從芒種那出來,見著他進了庫房,他自個為啥不揀?”姚祖祥很是奇怪。

“哎呀,三叔,你別問了,趕緊幫我瞧瞧罷,也別去問你哥,省得他又衝我發火。”羅五妹怕時間耽誤太久,被人看見,催著小叔子抓緊辦。她也信得過姚祖祥的人品,雖說他還不到20歲,卻慣來少言寡語,不管閑事,更不會嚼舌頭說是非,像個世外仙人似的。

姚祖祥接過木盆,一邊看一邊說:“方子呢?我得照著方子瞧呀......欸,你咋把這個揀進來了?”

他從木盆中揀出一個黑色的根塊,略為吃驚地接著問:“方子呢?王郎中咋會給芒種開這個?”

“這是啥?”羅五妹警惕地問道,就是不說那她自己都沒見著的方子在哪。

“這是草烏頭,有毒的。大嫂,方子呢?”姚祖祥仍在追問。

“我,我放,哎呀,一時忘了放哪了。這盆子裏,還有有毒的嗎?”

羅五妹感到脊背發涼——這藥,分明是丈夫要置芒種於死地的毒藥啊!

姚祖祥覺得不對勁了,深呼吸一口氣,嚴正地盯著羅五妹,問道:“大嫂,您,識字?”

這一下,把羅五妹問得啞口無言!

倆人間的空氣像被瞬時抽沒了似的,死一般地靜。羅五妹回過神後,想想小叔子要是去找丈夫對質的後果,那自己就絕不是被踢幾腳那麽便宜了,忙哆嗦著說:“哎呀,三叔,你可千萬別去問,千萬別去問呀!”

“別慌,大嫂,您別慌,”姚祖祥把草烏頭扔回木盆,接著說,“您端去灶房罷,先不著急煎,先慢慢清洗。我去找方子來。”

“啊?!那有毒的玩意,揀出來扔掉不就是了麽?非得去找方子麽?”羅五妹已一頭冷汗,快哭出來了,心跳得比舞大神的鼓點還快。

“沒事,我知道咋做。您去洗藥就是了,當啥事沒有就成。夜裏他難保問你,你就說我進灶房看過一眼,別的,啥都別說了。”姚祖祥冷靜地安排道。他心知,若隻是揀出來扔掉,下一劑難保還有別的啥幺蛾子。

“哦?哦......”

羅五妹看小叔子神情自若,想來不會坑害自己,再者,她進小叔子這屋有些時候了,再不走,更說不清。便戰戰兢兢地端著藥,朝灶房走去。

姚祖祥也慢騰騰朝後院大哥的屋子走。

此時已近十月,黃昏的暮陽擦著屋簷,風過,吹得它跟著晃似的,微光波動,樹葉零零散散地往院子裏掉,金黃、淺黃、紅綠交雜.....鋪在院內的薄沙小草上。

姚祖祥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對這若是能跳出人界再回頭觀望則定覺甚美的的世界感到不解,因為他知道自己雖置身其中,感知更多的,卻不是它的美,而是它的亂,它的雜,它的躁與惶恐......

來到大哥屋前,他輕輕敲了敲門,叫了聲大哥。

姚祖光正坐屋內,屏心提氣、心事重重地看著兒子坐**耍玩木塊,猛一聽見三弟的聲音,嚇得一怔。起身開門後,還未問話,姚祖祥已自顧走了進來。

“大哥,我見大嫂去給芒種煎藥,忘了跟你說了,咱爹說煎之前再給他瞧瞧呢,說王郎中年歲太大,寫得不清,怕你認錯了,你給他瞧過了嗎?”姚祖祥淡淡地問。

“哦?爹幾時說過要再瞧?這是比自己親兒子還上心麽?”姚祖光睜大眼忿忿地回道,猛地又像想起啥似的,忙說,“呀,他現在去灶房了?走,走,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