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祖光說完,撇下兄弟,快步往屋外走。奔到灶房一看,羅五妹還在慢吞吞地淘洗藥材,連忙搶過木盆,找出那塊黑色的草烏頭,塞進自己的長衫口袋,問:“咱爹來過?”

羅五妹心慌氣短,不知該咋答,懵懵地看著丈夫。後者正要抬腳踢她,隻聽猛大爺拉著女兒走了過來,在灶房門口探了探頭問:“咋還沒煎好藥,方子給你都幾個時辰了?”

他是三兒子姚祖祥在大哥走後叫來的,隻說芒種似有了動靜,並沒提方子的事。

姚祖光一頭霧水,因為他聽父親這意思,並非要檢查自己揀的藥啊,忙答道:“這就煎,這就煎。馮芒種還沒醒呢。”

他再看了一眼跟在後麵的三弟——依然神情泰然,像啥事沒有,啥話沒說過一樣。

姚大猛拉著3歲的小花,進了芒種隻得一張床和一堆農具的小屋,見他還是毫無知覺地躺在那。夕陽的餘暉照著他半邊身子,卻依然沒半點生氣,隻有黑蛋趴在他床邊的地上,耷拉著耳朵,巴巴地盼他醒來。

姚大猛揪心地說:“祖祥,他這,啥動靜?你不是說,有動靜麽?......唉,今夜不知道能不能扛得過去......”

小花忽然甩開父親的手,跑到芒種身邊,搖晃他的胳膊,大聲喊道:“粽子!粽子!快起來!快起來!帶我玩呀!”

黑蛋立起身,伸出舌頭,跟著小花的喊聲用力搖尾巴。

“小花,別吵吵。回屋去找你娘去。”猛大爺本就心煩,聽見女兒叫嚷,更覺得頭疼。

“不!粽子!我要粽子起來!”小花竟然跟自己一向有所畏懼的父親頂嘴了,然後接著喊,“粽子!粽子!帶我玩!帶我玩!”

姚大猛眉毛一橫,正要生氣,卻見芒種的眼皮抖跳,嘴唇蠕動,然後睜開了眼,斷斷續續地回應道:“小姐,我,我把給你,給你買的紅,紅棗糕,吃,吃了......”

“粽子!粽子睡醒了!要起床啦!”小花樂得拍手蹦腳地叫好。

黑蛋也高興得汪汪直叫,尾巴搖得飛快,隻見影子,不見來回。

姚大猛先呆後喜,轉頭說:“祖祥,快去端藥來!”

然後,他走到芒種跟前,把女兒拉開,彎腰問道:“芒種,跟大爺說,是不是龍萬昌那混蛋王八,把你推下山的?”

“不,不知道,腦袋挨,挨了一記,就摔了。”

猛大爺的這個問題,這些日子裏,芒種隻要腦子能轉,就開始思考了,但他沒親眼見著,也不知自己與龍大鼻子有啥深仇大恨,所以不敢亂說。

“後腦勺挨一記,不是他還有誰!”姚大猛直起腰,氣憤地自語道,然後又彎腰問,“你跟龍萬昌,有啥仇怨?”

“沒,沒有哇。”芒種實在回答。

“哼,那畜生王八,不知死哪去了!弄不清,他到底為啥下這毒手!罷了,你先養好身子,挺過這坎。大爺我說過的話,算數!”姚大猛給芒種喂了顆定心丸。

藥端來,姚大猛親眼看著三兒子給他喂下後,才硬拉著要拽芒種起身的女兒回屋去了。

姚祖祥留了個心眼,沒急著走,一直等姚祖光兩口子都回了後院,再坐了一陣,才把芒種的門關好,朝自己房間走去。

姚祖光心煩地跨進屋時,見母親正坐在床邊,抱著錦兒逗哄。

猛大娘見他進來,問道:“怎麽你倆都不在屋,留娃一個在這好哭。”

“娘,還不是因為馮芒種,爹催著我們給他煎藥。這不,他已經醒了。”姚祖光沒好氣地答道。

羅五妹上前從婆婆手中把兒子抱進了懷,偷瞄著丈夫的神情——她多希望也是第一次希望婆婆別走,她怕自己待會兒禁不住丈夫的拷問,說出方才壞了他“好事”的“計謀”。

“哦?芒種醒了?”猛大娘扶住腰,艱難地從床邊站起來。

“吃了藥,又睡了罷。您要去瞧他?”姚祖光酸溜溜地問。

“不是。我想問你,他說了啥。”猛大娘的情感有了微妙的變化——雖然她看重馮芒種,更此時的她更擔心大兒子的處境,很怕芒種知道些不利於兒子的真相。

“沒說啥......他能知道啥.....”姚祖光不敢直視母親,繞到一旁,給母親讓路。

猛大娘張了張嘴,想再問多幾句,但她見兒媳在屋,便合上唇,邁著沉重的步子,返回了隔壁屋。

姚家兩對夫婦此時都回到了自己私有空間內,開啟了各自的私有對話。

母親剛離開,姚祖光便先發製人,兩步跨到羅五妹耳邊,惡聲質問道:“我叫你去煎藥,叫你淘洗了麽?!誰教你煎藥要淘洗的?!為啥隔那麽久,還在洗?!”

“我,我是要立馬煎的,是三弟,三弟走來看了一眼,說,說......”盡管已有心理準備,羅五妹還是給嚇得麵無血色,腦袋往後避,抱兒子的手不由得收緊得像鐵火鉗,抓得兒子又想哭,她忙放鬆手指,回答丈夫。

“說啥?!”

“說,這些藥有泥,要我洗幹淨再煎。”

“他扒拉著仔細瞧了?”

“瞧,瞧了,扒拉著瞧了,仔細瞧了。”羅五妹這會兒覺得必須把自己摘幹淨,反正他們是兄弟,再咋樣也不至於鬧開。

聽罷,姚祖光似是明白咋回事了,凶狠的眉頭才鬆和了些,離遠幾步,在屋裏背上手轉圈,嘴裏不知嘀咕些啥話。

轉過幾圈後,懊惱地以一句“狗東西,算他命大。”結束了這次令羅五妹膽寒的拷問,自己去擦臉睡了。

而隔壁,猛大娘還在聽丈夫說話。猛大爺告訴她芒種已醒來,估摸著能活,然後感歎道:“豆腐馮家,險些就斷了.....芒種那娃果真實誠,沒親見著龍萬昌砸他,就說不知道是不是。這娃,你沒看錯,靠得住,咱就收他做兒子.....”

說了一陣,沒見猛大娘搭話,他問道:“咋?身子又不好受了?”

猛大娘勉強笑笑,回說:“不是,我就想著,要不,再多等些日子?”

“等啥?”姚大猛不解。

猛大娘欲言又止,她很怕再刺激到大兒子,再做下些回不了頭的惡行。

“祖光娘,你說,等啥?”姚大猛還在等著老婆回答。

“唔......等他,等他身子好利索了再定罷.....”猛大娘含糊答道。

“那是自然.....他呀,得先想法子活下來,得有那命呐.....歇著罷,明朝去瞧瞧他咋樣。”猛大爺說完,打了個哈欠,倒上了床。

說來不能不信,“命”這東西著實神奇。幾日後,眾人驚歎,年輕力壯就是好,馮芒種竟然得活了!可他的身子雖然見天有了好轉,命卻未必。

這日晌午,姚大猛打晃眼的金秋麥地深處,風風火火地趕回了家,捶院門、關院門的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著,一陣土灰從門縫中騰起,把空氣衝得更加幹燥嗆鼻。

他坐在堂屋中間,把正午歇的老婆、兒子們、兒媳都召喚到一起,“啪”一聲,將一封信拍到了桌上——這必然不是一封好信。

“祖光他爹,你不是瞧收成去了麽?咋這快就回了?”

猛大娘嘴角尚留有一絲血跡。這些日子吃過飯,她嘔吐的麵、菜中,開始偶見鮮血,但她不動聲色,自己端去倒洗,心想,隻等平安產娃後,再找幹爹王郎中瞧瞧去。

“收成!收成!蟲吃一半,官吃一半,咱們揀幾粒麥穗得了,有啥可瞧的。”姚大猛老大不高興。

“到底咋啦?”猛大娘本就腸胃絞痛,更不樂意被他喚出來聽他抱怨,就不耐煩地催問。

兩個兒子倒是很想從父親手下把那封信取過來,直接瞧瞧裏麵寫了啥,費事在這憋著等,可他們自是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