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猛聽出了老婆的不滿,緩了緩神,歎了口氣,說:“我三哥,沒了。”
“啊?!”屋裏眾人不約而同地驚呼道。
“咋這突然?他三伯?這才進省城一年呀。”猛大娘先說話了。
“三伯,快80了....”姚祖光補充道,意思也差不多了。
“他爹,信上咋說的?咋回事,你一氣講出來行不?”猛大娘捂著胸口,不悅地再次催促丈夫。
猛大爺調了調呼吸,說道:“姚祖榮找人帶信來,說他爹是在看完馮芒種帶去的那封信之後,一口氣沒上來,氣死的!”
“啥?!”
聽者再次驚訝不已,同時也對猛大爺這句話裏的稱呼用詞感到意外——把侄兒帶上了姓,叫了全名;三哥姚大金,他稱為姚祖榮他爹。
“那信不是你寫的麽?沒說啥呀,咋就氣到三哥了?”猛大娘很不理解。
“可不!我說啥了?問了好,列了藥材清單,跟他說了要收芒種.....不是,難不成,我要收芒種這事,把他氣到了?不對呀,龍萬昌回來說,他家下人告訴他,金大爺已經病了,連麵兒都沒露。人沒了,咋就能扯上我寫的信?姚祖榮這是糊弄我?”姚大猛說著說著,語氣變得滿是疑問,像是開始問自己了。
大夥兒不敢接話,緊張地瞧著一家之主的眼色。
“芒種能走動了麽?”姚大猛忽然問道。
“哪那麽快,翻身還得祖祥幫個手呢。”猛大娘有氣無力地答他。
“我去問問他!”姚大猛說話間已站起身往芒種住的雜物間走去。
猛大娘也準備跟上,三兒子祖祥忙過來攙扶她同往。
姚祖光見父親走了,來到木方桌前,拆開信,自己看了。
芒種這會兒半躺在**,小花小姐坐在他腳邊,扯了一堆花花草草擺在芒種身上揪著玩。幹燥的季候,對傷口確有好處,使得芒種依然青綠的臉上,略能在顴骨處見得些許血色了。他看著玩耍的小花,眼神平靜而喜悅。
姚大猛走進屋內,見他頭上裹著麻布,心想這還真應了景了——給姚大金戴孝麽?
“猛大爺好。”芒種微弱地問候道。
姚大猛心中有火,可瞧他這模樣,不忍犯急,就和氣地問:“芒種,你前些日子到你金大爺那,見著他沒?他咋樣?那信,他當時就拆了?念了?看完說啥沒?”
本來心情還好的芒種,一聽提到姚大金,嘴角不由往下拉,皮膚也僵硬了。但猛大爺問話,又不能不答,便回道:“見著了,躺著。金大娘說他病了,咳得厲害。信給了他,他沒看。”
“沒看?為啥?”姚大猛問。
芒種想了想當時的情形,回說:“沒氣力罷,拿出來想看來著,就沒啥氣力了。”
這時,姚祖祥已扶著母親進來,讓她挨床邊坐下。正好,猛大娘也可拉住女兒,不讓她在旁添亂。
“就是說,已經病得不輕了?咋沒去找大夫?你金大娘咋說的?”猛大爺又問。
芒種又努力回憶了一會兒,說:“金大娘說他不肯進啥院,非要等他大兒子回來再去瞧。”
芒種也是,句句回話裏都不提及“金大爺”或“祖榮少爺”這樣的稱謂。
“唉......那就是了,都到那份上了,咋還賴到我的信上了呢?”姚大猛皺起眉頭,像是自言自語。
馮芒種不明白他說的啥意思,隻能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猛大娘。
猛大娘接收到了他的問題,說:“你金大爺,沒了。祖榮說,是看了你帶去的信,氣沒的。”
“啥?!姚大金死了?!”芒種蹭一下彈起靠在被子沿的上半身,眼睛頓時放出烈光來——那種興奮而激動的歡樂的光,張開嘴巴大聲問道。然後雙手撐著床,像要撲向猛大娘,再問個真切。
他的舉動讓屋裏人目瞪口呆——咋還高興上了?!
“說啥呢!”猛大娘喝道。
可能剛才他這一撥動靜太猛、太大,他立刻抬手摸向後腦勺,痛得呲牙咧嘴地倒回了被子,但轉瞬又笑了。
小花看著他那咧著嘴,像很難受卻又像在笑的怪模樣,竟哈哈哈地笑出聲來,被母親揚起,卻沒落下的巴掌嚇了回去。
“你樂啥?!”姚大猛生氣地問道。
“沒,沒樂,沒樂......”芒種收住表情,可那嘴巴兩邊鼓得像桃子似的——臉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了!
“不像話!”姚大猛氣憤地罵道。若不是芒種還有傷病,該是要上手來上倆耳刮子了。然後轉身離開了雜物房。
猛大娘也拉起小花起身走。一直保持著淡然的姚祖祥,還是如往常一樣,像目睹了一場跟自己毫不相幹的事件。
他們陸續離開後,芒種拿被子蒙住頭,大聲地笑、使勁地笑!把那已包藏得極其難受的,對姚大金死了,且很有可能正是念了那封信,被自己氣死的歡喜釋放了出來!
盡管有被子阻擋,可走在最後的猛大娘還是聽見了那陣悶聲悶氣的狂笑,眉頭漸漸收緊......
待她穿過暗色下沉的小院,回到堂屋,聽到大兒子姚祖光興奮地說:“爹,您方才咋不說呢?!祖榮哥把藥鋪和宅子都給咱們了!”
他看過了來信,才發現信內的還有另半截呢!而且是自己更有興趣的另半截。
“你是盲啊,還是蠢啊?!沒瞧見他說的,給咱們使嗎?貨款不給了!鋪子和宅子也賣不成,咱們拿來做甚?!”
姚大猛衝他吼道。原來這才是他看信後惱怒的原因,以至於消減了對兄長過世的悲傷。
“爹,給咱使不一樣麽?他不是說,三伯過世了,省城的藥鋪不開了,日後咱們的貨就不往省城拉了麽?咱們就在鎮上自己銷嘛。”
姚祖光跟父親道出他自己的想法,其實他早就想離開這偏僻的鄉下,到熱鬧地方生活了。
“你的耳朵也壞了?!早不就告訴過你?如今這年月,在鎮上開鋪子那是有貨就能行的?官爺要走動,錢銀要使夠,稅上要加稅,背後要有人!再加上如今咱們連貨款都收不回來,拿啥進貨,那啥還藥農的款,拿啥孝敬,拿啥交稅,拿啥打點,拿啥雇人?!”
姚大猛氣得連聲斥罵,唾沫橫飛。
姚祖光正要張口接話,姚大猛又說了,但他壓低了聲音,憂心忡忡:“你沒聽說麽,日本人到了東北了。還有,鬧啥革命的,哪哪都不太平啊......”
聽完這話,屋裏靜得隻聽得見各自的喘氣聲,像風過夜林的嗚咽。
姚祖光知父親說得有理,瞅著他平靜些,坐進椅子裏後,哭喪著臉說道:“那咋辦,沒別的法子了?找姚祖榮要錢罷。”
猛大娘一直坐著沒應聲,但凡遇男人們商量這類關於買賣的事體,她都不在其間說自己的想法,除非丈夫問到。小花在她腿上被父親的架勢嚇到了,貼著母親的胸口觀察他們。
過了一陣,姚大猛朝三兒子擰過臉問:“祖祥,在咱家,你念的書最多。你說說看,咋弄?”
姚祖祥輕輕回道:“爹說的是,如今的局勢和年景,不適宜把買賣往大了做。不如,把鎮上的店鋪和宅子,都賃給別人,咱們收幾個租子罷了。”
“租子?哼,咱們能簽得成租契?你以為姚祖榮能讓咱們拿著?”
姚大猛鄙夷地回他,心想,念書有啥用?這點子腦筋都轉不過來——這倆兒子加起來,都還是不夠那一個姚祖榮狡猾精明啊!
姚祖祥垂下眼,不接話了。
“祖光他娘,你咋說?”姚大猛又把詢問的眼光轉向猛大娘。
“他爹,聽你的。”猛大娘還是不拿主意。
姚大猛“啃啃”兩聲,清了清喉嚨,正預備說出他的想法——到省城找侄兒去,當麵把話說開。
可姚祖光先說了:“爹,事已至此,把那鋪子開了罷。把王郎中請回來坐診。這頭呢,進貨的款子,先差著賣家,撐過些日子再看罷。”
他心知爹娘手頭是有積蓄的。這些年,一家子的吃喝用度都極為儉省。非得用的時候,他們自然得掏出來。且他著實想住到鎮上,喝酒的機會才多啊。
姚大猛不滿地瞪他一眼,狠勁又上來了:“慫包,我就不信邪!我明兒個就去省城,找姚祖榮去。”
“甭呀!”姚祖光和猛大娘一同反對。
“他爹,祖榮不給貨款,也不把藥拉回來,鋪子宅子也不改名給你,已是不念血親情分了!他能做到這份上,還不是因為手裏有槍,手下有兵,咱們何必再去碰硬呢?”猛大娘一著急,把她最不想當眾說的心裏話都說了。
姚大猛少見老婆如此焦躁,愣了愣,想想在理,便靜了下來,在她關切的目光中,點了點頭,讓她放心,自己不去省城了。
這一晚,一家人好歹在如何應對那封信後半截的內容上,達成了初步的一致——店子還是開起來罷。
至於姚大金去世,牽扯到芒種的說法,就隻能在夜裏,由姚大猛兩口子偷偷商議了。
老老少少身疲神倦地各自回屋後,老兩口關上房門,對望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都看見了彼此眼裏的焦慮,看懂了雙方都還有不少的話要說。
猛大娘一手扶著掛蚊帳的紅木床柱,一手捧肚,慢慢滑坐到床邊,把頭靠上柱子,望著丈夫——黑沉的皮膚和那對黑眼圈在昏暗的屋內不很明顯,與赭紅的家具像是配套呼應的一體。
“他爹,芒種那事,再緩緩罷。”猛大娘精疲力竭地開了口,為了親兒子,她要阻止丈夫收芒種為兒了。
“為啥,啊,就憑他姚祖榮說三哥過世,是因為我要收芒種?三哥走的時候,他姚祖榮在不在跟前兒都兩說。”
姚大猛對侄兒的陰詐做法餘怒未消,坐上木凳,不屑地回道。
“方才,你也瞧見了,三哥過世,芒種他,大不敬啊……”猛大娘提醒丈夫,那娃又笑又樂的,你自己不也說不像話麽。
“唔……”姚大猛想起來了,那家夥包不住的高興,確實氣人。可轉過頭思忖了一陣,又犯著愁說,“他聽去的事兒,保不準是真的……豆腐馮一家……再說,他救過小花呢.....我也把話說出去了,送完貨就……”
“他爹,甭管咋說,晚輩不孝不敬,會惹人笑話,指指戳戳……我瞧啊,他還是不生性,等年紀再大些罷……”猛大娘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不孝不敬”這條對家族而言最要緊的罪狀。
“這個……”即便姚大猛年輕時粗魯暴躁,但“首孝悌、次見聞”的祖訓還是根植於心的。他再次思索了片刻,喃喃道,“成,再說罷。”
於是,認兒子這事,就此擱下了……
第二日醒來後,整個姚家的重心都放到了咋樣用最低的成本,把鎮上的鋪子開起來這件大事上。地裏的秋收也得忙活,人人都忙得腳不沾地,隻有馮芒種還躺在炕上養傷,惹得大少奶羅五妹橫鼻子豎眼地看不慣。
晌午端飯進他屋時,羅五妹把飯碗“啪”一聲扔到他的炕沿邊罵道:“你這小王八倒得意,這還沒當上少爺呢,就做上大爺了!我伺候完老的、小的,還要伺候你?!”
芒種倒是不惱,他還沉浸在姚大金被自己氣死了的興奮裏呢,就笑答道:“大少奶,我去洗刷碗筷,我去。”然後努力想翻身下炕。
誰知,他還沒痊愈的傷口一陣劇痛,加上體力不足,控製不了平衡,腿還沒伸出炕,上半身先一斜,“撲通”摔到了地上,把趴著的黑蛋嚇了一跳。
“哎呦,你可真會扮,咋不去唱大戲呢!要麽不雇人,要麽雇來當爺,合著就我一個是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