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上,逐漸增多的醫護人員和病患都抬眼扭頭看向他們——都知道來這的多是病人,啥情形都可能見著,可即便沒有惡意,好奇還是免不了的。

路過的熟人不少,許恩華覺得非常尷尬,忙拉著還在抽泣的女兒走進了抽血室。倆男的也跟了進去。

莫大夫把早已寫好的化驗單遞給護士後,拉著張世明退回門外,略為沉重地說:“如果化驗結果和拍片都沒事,說不定真是精神問題啊。”

“精神問題?可,就這一兩周啊。這幾年都好好的,家裏也一切正常,咋就突然能出精神問題?唉......”張世明煩躁地反問道。

“別急,別急,看看結果吧。實在不行,還是去省裏看看,我們這小地方。”莫大夫還是那句話。

張世明沒接話了,心裏頭一回希望女兒的血液裏缺了鐵,或啥金銀銅之類——往裏補東西,總好過重新搭建神經架構。

幾天後,結果出來了,小雨腦子裏沒多餘的東西,但確實有點輕微貧血。張世明夫婦竟然鬆了口氣,再看看女兒,作息正常、情緒正常,問她啥都是不記得了,那就補補血觀察觀察吧——誰願意帶孩子去省裏看精神科呢?

家裏逐漸恢複平靜,小雨在學校卻迎來了一輪口水襲擊。

縣城不大,要打聽個人,最多隻需要經過三次轉問,那天在醫院,不知是哪個孩子的家長偶遇了小雨哭著說怕和莫大夫與她父親談到精神疾病那一幕,回家一說,被孩子聽見了。到學校一傳十,十傳百,再添一點點醬醋,張惠雨在同學們的嘴裏就是確診的“精神病人”了。

有記性強又好事的小學校友,再翻出小學時張惠雨“見鬼”,在樹下自言自語的事情,前後一聯係,更鑿實了小雨腦子有問題。區文英這位目擊者被同學問起時,更不忘“補一刀”,反反複複、繪聲繪色地重述當時的所見所聞,以證實自己沒扯謊。

總有那膽子大的,找著小雨問個沒完——

“張惠雨,你有精神病,為啥還來上學?”

“張惠雨,你發病的時候,是不是見人就打呀?”

“張惠雨,醫院把你綁起來治病的嗎?”

就算最後以膀子上挨幾下收場,他們也忍不住要去招惹——他們這年紀,挑釁和好奇的因素都有吧。

當然,大多數同學采取“敬而遠之”的計策,害怕精神病人拿自己“練手”,還不違法。

賈晨辰看不下去了,隻要他看見有人問小雨關於精神病的事情一次,就幫張惠雨“反饋”一次——無需語言,隻需拳腳。

同學間便又**開了另一波傳言,說他倆在搞對象。賈晨辰聽到這個,倒不咋生氣,就隻是舉起拳頭,卻不落下,表達一下態度,其實嘴角都掛著笑呢。

學生間嘻嘻哈哈傳播這種事可太快了。一天放學路上,朋友孟靜神神秘秘地跟小雨說:“張惠雨,都說你在跟‘賈貨’搞對象呢。”

小雨氣得要命,比聽說自己有精神病還氣!嘴裏的紅色“辣椒糖”也沒心思舔了,喀嗤喀嗤幾口嚼碎吞下,幾腳把路上的落葉碾碎,惱怒地回道:“誰說的?!他學習那麽差,誰跟他搞對象!”

“好多人都在說,他自己都認了呢。”孟靜說。

“哼,他隻是我的好朋友,不是我對象!我以後,隻嫁給解放軍或者科學家,才不會嫁給學習不好的人。”

小雨斬釘截鐵地否認道,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斜陽下樹枝蕭條的前路,一隻黑翅膀小鳥正從樹上費力地騰起——天氣的變化激起了它們對方位的敏感,再過些時日,它們就要往南方遷徙而去。

倆人正走著,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張惠雨!”

好嘛,冤家路窄,小雨心想。她轉身站住,看著來者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賈貨,我不是你對象,你要是再亂說,我就拿針紮你的嘴。”

賈晨辰愣住了,翹嘴唇尷尬地持續往上翹,眼睛直木木地。周圍的哥們兒“喔、喔、喔”地開始起哄,把他喚醒來,訥訥地問:“為啥?”

“什麽為啥,你才多大,懂什麽叫搞對象不?”小雨像個小大人,打著“家長腔”反問他。

“我知道啊,就是以後娶你做媳婦啊。”

賈晨辰摸著鼻子,少見地害羞了。他半低下頭,偷看小雨,以自認啥都懂的語氣回答她。

“我才不嫁給你。我要嫁給科學家,或者解放軍。”小雨說完,轉身和一直在竊笑的孟靜繼續往前走。

“張惠雨!科學家我做不到。以後,我去當解放軍好吧?!”賈晨辰在後麵大聲喊道,又引來周圍男女同學的一陣哄笑。

小雨沒回頭,也沒說話,嘴巴抿了抿,悄悄地在唇邊顯出了一絲無人察覺的笑意。

小孩子們的笑談,如夏天的雷雨,來得急,去得快,新鮮勁一過,又能找到更多別的話題。關於小雨和賈晨辰搞對象的說法很不經傳,因為他倆還是各走各的路,各交各的朋友,有時碰了麵,連招呼都不咋打了。可能他倆都明白,既然這層意思已經說破,年齡見長後,就該盡量避著點。隻是賈晨辰總會在不遠處,偷偷地保護或留意小雨。

可關於張惠雨有沒有精神疾病這個謎,還是不時被拎出來“反芻”。因為家長們一旦聽說學校有個精神不對的孩子,就多了擔心,比聽見別人家的娃早早搞對象還擔心,畢竟搞對象影響範圍小,精神病人的傷害性就大了。

區文英的母親首先向學校提出了“抗議”——她找到副校長,質問道:“怎麽能讓張惠雨繼續留在學校呢?應該勒令她去‘精神病院’或者轉學啊。”

這後一個選項的意思當然是——去禍害別的孩子好了。

副校長知道她是縣裏最大的廠子——赤原日化廠的廠長夫人,堆滿笑解釋道:“文英媽媽,張惠雨沒有精神病。那兩天,小雨隻是身體不太舒服,犯困,沒睡醒,才在醫院哭了。”

這事,副校長確實有所耳聞,她的確找過小雨,簡單問過。

“她家說啥,你們就信?都初中生了,還能為沒睡醒覺哭?那不是神經病,是啥?有人親耳聽見大夫叫張世明把他姑娘送去省裏醫院。您看,都到咱們這縣裏都治不了的程度了。”區文英媽媽著急地強調道。

“文英媽媽,我知道,您是擔心張惠雨會不會對同學有攻擊性,是吧?我負責任地跟您說,她在學校表現非常正常,您不用太擔心。當然,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縣醫院的檢查結果,我去張惠雨家了解了解,如何?”

副校長不想得罪她——這縣裏誰家沒幾個親戚朋友在日化廠或者日化廠的上下遊、周邊產業工作呢?但也不想再多解釋了,去問問,大家都踏實。

“哎呀李校長,您見過哪家承認自己有神經病的?!有啥好去了解的,勸她轉學就得了!”區夫人火了,騰地站起身,像是下最後通牒似地,衝副校長吼道。

“文英媽媽,您別著急,這,這,要人家轉學,理由不充分呀。我去問問,這兩天給您個準確答複,好嗎?”校長站起來,好言勸道。

她心裏很清楚,若以精神疾病為理由,勸學生轉學,對孩子以及她的家庭來說,非同小可——等於是給那孩子定了性,坐實了孩子有精神病,很可能會影響孩子一生,包括以後的成家和就業。

“行!就兩天!我後天來聽準信,或者您直接打電話給我家老區,說個結果。”區夫人板著臉,推開凳子,走出了副校長的辦公室。

區夫人一走,耳根清靜下來,副校長呼了口氣,但她很快就為自己答應的事,犯愁了——這事該怎麽去問呢?張惠雨那孩子,她認識。前不久,張惠雨在派出所講述那倆初三的不良女學生欺淩同學的事時,思維清晰,語言流暢。學習成績中上,尤其是那作文,寫得有條理有修辭,在同一屆學生裏算得上翹楚,整體沒啥問題啊。這要是上門去勸人家轉學,別說家長不幹,小孩也受不了啊。

可區廠長的夫人反映的訴求總不能置之不理,日化廠對整個縣的經濟貢獻極大,再說自個的弟弟還在那廠裏工作呢。她把深灰色的翻領外套抻抻平整,拿手抓了抓齊耳的短發,去向校長匯報了情況。

她心懷一絲希望,希望校長能給個否定的答複,駁回區夫人的訴求。可惜落了空,校長考慮後,竟然同意了,誰叫他也有親戚在日化廠呢?當然,前提是張惠雨確實有精神病。

下了班,副校長硬著頭皮,提上她的小黑皮包,走向張世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