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校長居然親自到家裏來家訪?打開家門那一刻,張世明夫婦當然吃驚不小,暗想小雨出了啥事?可扭頭一看,女兒已吃完晚飯,在裏屋埋頭寫作業呢。

“李校長,快請進,來,坐,喝水。”張世明忐忑地把校長請進來,慌慌張張地張羅倒水。

“小雨,過來,你們李校長來了。”許恩華把聽見動靜,正轉著脖子朝外屋瞧的女兒叫了出來。

“校長好。”小雨笑眯眯地站在副校長麵前,心裏猜,莫非自己前幾天參加全縣初中作文比賽,拿獎了?校長親自來報喜?那肯定是一等獎,要不咋能提前親自來呢?

多好的孩子啊,李校長看著小雨,咋都不能相信這娃的腦子有啥不對,就笑著回應說:“小雨你好。在寫作業?寫完了?”

然後用微妙的目光瞟了一眼許恩華,後者領會到了她的意思。

其實從副校長出現在自家門口那一刻,許恩華就隱隱覺得可能跟前些天女兒進醫院那事有關,便不等女兒回答作業寫沒寫完,搶先說:“小雨啊,隔壁豆兒家新買的彩電,你不是想看麽?去看吧。要不大人在這聊天,作業也寫不進去。”

“嗯嗯,那我去了。”小雨高興地拉開家門,一溜煙跑了。

這一年,好多家庭都購置了彩色電視機,比黑白的更大,更方,更平整,旋鈕變成了按鈕,高級又好看。豆兒家一換,小雨就羨慕得口水汪汪的,照說她父母雙職工,又是獨生子女,該是能換得起的,可爺爺奶奶家在農村,父親那邊兄弟姐妹多,負擔重,而且,張世明兩口子總想著女兒大了,先換房子更要緊,黑白變彩色這事就先緩一緩,不作優先考慮。

小雨出門後,李校長猶猶豫豫地開口了:“小雨爸爸媽媽,是這樣,我今天來呢,是想了解一下,前些天小雨去醫院,具體是哪方麵的問題呢?”

“哦,主要是,小雨,睡不好,去醫院查查了,貧血。現在一直在吃補鐵的東西,沒事了。謝謝李校長關心。”

剛才,張世明見副校長暗示妻子支走女兒,就大概猜到了她今天來家的意圖。

“那,我能看看小雨的病例本嗎?”

李校長有些難堪地問道。因為她明知提這要求不太合適,但她回去得給校長交差,還要堵住區夫人的嘴,有醫生的明確診斷結果,當然是最好不過的。

“哦哦,是這樣,醫生都沒開病例本呢,直接就說沒啥問題的。驗了個血,拍了個片子,說睡好覺就行了。”張世明趕忙回答,再用餘光掃了一下坐旁邊的妻子。

“是嘛……”李校長眨眨眼,斟酌接下來該怎麽說。

“李校長,是為啥呢?要看病例本啥的.....是不相信,我們說的嗎?”許恩華忍不住了,以不大的音調和緩慢的語速,不悅地問道。

“不是不是,主要是,有學生家長來反映,所以學校來了解了解。你們不要誤會,不要誤會。”李校長忙把責任撇開。

張世明兩口子對視一眼,臉色開始暗沉,很想問她是哪位家長找自家麻煩,但還是互相示意——算了,她肯定不會說的。

屋內出現了暫時性的聲波真空,氣氛不算緊張,卻也不算愉快,他們仨要麽低頭看腳,要麽搓搓膝蓋,拉扯衣服。

幾秒後,張世明打破尷尬,說:“李校長,我們懂了,可能有家長聽到些謠傳。那天在醫院,大夫是說了小雨可能精神緊張,那也是沒睡好導致的。您放心,絕對沒事。要是真有異常,我們做父母的,肯定要給她治的,是不?就這一個孩子,不可能不管呀,是吧?”

他的心裏並不敢完全確定,女兒到底有沒有精神疾病,可他也知道,這小地方,誰要是跟這病扯上關係,就一輩子難抬頭了,大家都得像躲瘟神似的避之不及,還是要趕緊摘幹淨。

妻子許恩華已經不想再說話了,心中五味雜陳,卻因顧及來者身份,盡量保持著平和的表情。

李校長猛地意識到,自己太過分了,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怎麽還真當成了件正經工作?甚至想勸一個好孩子轉學?實在荒謬。她對沒能第一時間化解掉區文英媽媽的發難而暗自後悔,便說:“嗯嗯,是的是的,我也覺著張惠雨這孩子沒問題,沒問題。我回去跟校長把情況匯報清楚。學生家長那邊,我們去做工作吧。我先走了,不影響你們休息。”

然後起身告辭離開了小雨家。

客客氣氣地送走副校長,兩口子把紗門一關,臉倏地都往下垮,開始生氣。

許恩華惱火地說道:“誰家父母這麽過分!我家小雨幹啥了?礙著誰的事了?傷到哪個同學了?還跑進學校反映!想幹嘛?批鬥?搞臭?!好在莫大夫是熟人,沒顧上寫啥病例本,要不,真要拿去當證據?”

她還不知道,人家李校長此番來,哪隻看病例那麽簡單,原是想勸小雨轉學的呢!若是知道,更不知得氣成啥樣。

“我猜,我猜啊,是區廠長家……”

張世明也不等坐下了,就跟妻子談論起來。可他倆站在紗門內,沒留意到女兒小雨已從鄰居豆兒家回了來。小雨正要拉門,卻聽見父親背對紗門,說出了“區廠長”三個字,便不急著拉門打斷他了,站定門外,繼續聽完。

張世明接著說:“前兩天,區廠長找我去他辦公室,聊了幾句工作,就說起了私事。說他在省城認識人,小雨要去看病的話,他能找熟人介紹大夫。還問小雨是不是不適應現在的學校,說不準換所學校就好了。”

“啊?!這沒來由的!你沒懟他幾句嗎?”這是媽媽許恩華的聲音。

“我說了,我家小雨沒事,不需要換學校,更不用去省城。我看他老大不高興。”爸爸張世明答。

“哼,分房子的事,糊弄了咱們不算,這才升任廠長幾天?!更忘形了,還管起別人家孩子了!”許恩華說著,重重地一屁股坐進了沙發。

丈夫跟著過去,挨她坐下,鼻子出了口氣,感歎道:“有啥辦法,官大一級氣死人......何況,還大好幾級……”

這時,張世明才由眼睛餘光發現了綠色的紗網後站著穿薄咖色外套的瘦瘦的小雨,喊道:“站外麵幹啥?”

五顏六色、華麗眩目的電視劇《封神榜》帶來的興奮刺激,和分享欲已從張惠雨眼中消失。她悻悻地拉開紗門走進屋,很想問問爸媽,區文英的父母是不是又欺負他們了,這次是不是拿自己在醫院哭的事來作了武器,還把校長都招了來。但她此時滿腦子隻有厭惡和怨恨,沒法子整理語言。

她撅高了嘴巴,沒精打采地垂下頭,往裏屋走。

“小雨,你等等。”張世明把路過自己跟前的女兒叫住。

“上次在醫院,你說你怕,你怕。爸爸媽媽還沒問你呢,你怕啥?”

這問題一直徘徊在張世明心底,可看見女兒自那日後再沒犯病,而且家裏的氛圍寬鬆民主,除非做了噩夢,不然真沒啥可怕的,就想著罷了。誰知被區廠長和副校長一提,他開始擔心女兒是在學校受了欺負——來自區廠長女兒區文英的欺負。

是呀,我怕什麽呢?小雨皺起眉頭,撓撓腦袋,踱到碗櫃前,拿自己的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在這過程中,她盡力回憶,可水喝完了也沒想起來。

我能怕什麽?他們說我在屋裏地上睡著了,難道睡著後做了可怕的夢?夢境也一片空白,點末片段都沒留下,就看向父母,支吾道:“我怕,我怕......我忘了,我忘了我怕什麽......”

她的眼睛清澈真誠,父母從中完全看不到丁點隱瞞或欺哄。

父母還沒回應,小雨竟然頭一昂,反而質問起父親張世明來:“倒是你,爸爸,怎麽老是被區文英爸爸欺負呀!你幹嘛那麽怕他?!”

“我怕他?我!......”

從農村出來的張世明,一向踏實謹慎、知足知滿、與世無爭,純靠技術立足。如今已屆中年,頭發少了,肚子圓了,精力弱了,更對權力沒了欲望。可工作中經曆了太多被上麵的領導壓製,好處利益靠邊,被罵起來一點麵子不留的時候,心理上還是堆積了一定量的不平衡,再聽女兒這一詰問,讓他覺得在妻女麵前無地自容,但又沒法反駁——難道不怕嗎?不怕區廠長把自己這個幹了近十年的車間主任擼掉嗎?不怕自己最後的一點職業尊嚴都消失嗎?

“小雨,怎麽跟大人說話呢!”許恩華看出了丈夫的難堪,連忙批評女兒。

張惠雨擠了擠嘴,收起挑事的神態,不再多說,進裏屋把最後的作業寫完,洗了臉腳上了自己的小行軍床。

在睡著前的那一二十分鍾內,兩種感受交織在心——對區文英一家的反感和對父親窩囊的失望......

1931年開春,萬物複蘇,草長鶯飛,馮芒種和猛大爺一家,都在為翻地、撒種、收藥、販藥忙碌,他們與全世界靠天吃飯的莊戶人一樣,對春天格外喜好,格外珍惜。

而猛大爺更多一層期待——猛大娘不日將臨盆了。

猛大爺既盼著自己的第七個娃順利降生,然後成為順利成活的第四個。也盼著娃出來後,把王郎中請來,給猛大娘好好瞧瞧,該喝藥喝藥,該紮針紮針——他雖然粗糙大條,但一個屋簷下生活,還是注意到了從猛大娘口鼻,偶爾掉落的鮮血。

他心裏急,也覺得不妙,但怕顯露出來嚇到猛大娘,就憋著心慌,指著她棉袍襟口那觸目驚心的血漬問道:“祖光娘,你這是?”

“不妨事,要麽上牙火了,要麽鼻裏頭起了個瘡。”

猛大娘低頭瞧了瞧滲得快,沒來得及擦幹淨的汙漬,輕描淡寫地答道。其實那會兒她暈頭轉向,周身疼痛,連背心都像有幾根馬鞭子打骨頭裏往外扯。可她心知說得太多也於事無補,徒增屋裏人心焦,咋得都得等娃生下來,再作打算。

“哦......起了內火,叫芒種給你泡幾味清熱的花草罷。這大月份了,喝得。”猛大爺暫且信了。

“嗯,成。”猛大娘覺著丈夫有理,肚裏的娃月份大了,清清火不礙事,說不準還真就好了呢。

連續幾日,喝下幾碗草藥後,她確實舒坦了些,沒那麽躁,也痛得沒那麽要緊了。可肚子裏的胎兒不幹了,在一個仍然冷戚戚的早春寅時,撲撲騰騰地開始鬧。

猛大爺被身旁老婆的痛苦呻吟嚇醒,連忙下床,大力敲打隔壁牆,才想起大兒子姚祖光兩口不在,便跑到外院,把祖祥和芒種都喊了起來:“芒種!快去鎮上請產婆!祖祥,快去把你妹子抱你屋裏!”

兩個年輕人按吩咐各自辦事後,猛大爺自己跑進灶房燒水去。這會兒他心裏很後悔讓姚祖光兩口住到鎮上,幫手少不說,還多少有些無助——祖宗說得對啊,還是要多生娃,多生兒子,但願這一胎是個兒子。

祖祥把睡得像隻小豬似的妹妹小花裹上被子抱在肩頭出了來,著急地到灶房,對彎腰往灶膛裏添柴火的父親說:“爹!娘喊得厲害了,您快去瞧瞧。”

“哦!產婆到了就好了,產婆到了就好了。”猛大爺念叨道。他自認類似的場麵經曆過多次,這回也不會有太多不同,甚至該更順利——畢竟不是頭胎,女人的肚皮已經生順溜了。可不知為啥,抓幹樹枝的手還是不停地抖,心跳到了嗓子眼,臉比那灶膛裏的火還紅。

“我去瞧瞧,我去瞧瞧。”他念叨完上一句後,換了一句,然後把手上的幹柴扔進火焰,哆嗦著朝內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