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猛則頹唐地癱坐回了椅子,然後大口喘氣,土灰色的臉變得青紫腫脹,令人生怖。
芒種在院門那展開雙臂,攔住了姚祖祥的去路,勸道:“三哥,別走,行不?行不?”
姚祖祥輕言道:“人生實苦。芒種,記得我說的那句話麽?——順天應緣。讓我走罷。”
芒種怔住了。他當然記得,“隨天應緣”,三少爺不止一次說過這四個字,甚至還刻進了老柳樹的樹幹裏。想著這四個字,他立時像是感知到了一種神力,一種要他放手的驚人召喚,使得他不由得垂下了雙手,側身給姚祖祥讓了道。
趕來的姚祖光見狀,一腳踢到芒種小腿上,罵他不中用。可兄弟已經出了院門,他這經常泡酒缸子裏又幾日沒合眼的腳速,哪裏追得上?
看著三弟的灰色背影越行越遠,消失在田野中,他隻好怏怏地返回了屋子,與父親一起長籲短歎。遊走在身體中的鬱氣,四處堵滯,無法找到出口——姚祖祥已20多歲了,總不能找官兵去把他綁回來吧?
這個家,散了一半。姚大猛受了老婆與肚裏孩兒一同逝去、三兒子出家的雙重打擊,病倒在了床。若不是天氣正日漸暖和,他都怕自己撐不過去,要追上猛大娘的腿腳了。
姚祖光有藥鋪子要管,自是不願搬回來,便勸父親道:“爹,帶著小花到鎮上住罷,錦兒他娘能照應著你倆。鋪子的買賣也不耽誤啊。這邊先叫馮芒種守住,近日先不進貨就是了。”
“不去。”
姚大猛躺在自家**,實在不舍離開這尚餘猛大娘氣息的屋子——他和猛大娘雖是媒人說合的,但大腳這一條就是依著自己的要求,而且猛大娘性情穩成、勤儉持家,又最是了解自己。在她跟前,自個的躁脾氣不由得就淡了,心裏安定。二人就像稱和砣、杯和蓋,算得上一對天作的夫婦。所以,當年他爹姚胖子在世時,曾要他再多娶一房小的,他斷然拒絕了。
可現今猛大娘溘然逝去,就像被老天爺生生抽走了他的背肋骨,澆滅了他的神光,讓他哪都不想去,隻想守在這,等著猛大娘回來看他。
但他想到,女兒福珍沒個女人照料,真不是個事兒。再者,福珍天天哭喊著要找娘,讓他既痛苦又煩躁,就接著回答兒子,“把你妹子帶去罷。叫你屋裏的,好生照看。”
姚祖光著急地在房內踱來踱去,但他知道倔強的父親很難說動,隻得收拾物件,把驢車叫來,準備回小通鎮了。
羅五妹一臉不樂意地移著小腳,抱著錦兒坐進了驢車。姚祖光拉著小花在後。走到灶房時,他交代芒種道:“小崽子,你給我照料好我爹,若是有半點差池,我把你宰成八段!”
“大少爺您放心。”芒種老實回答他,“小姐.....這是?”他看見了姚祖光手上牽著的小花小姐,忙問道。
“我帶去鎮上。這些日子不收貨了,地裏的活,佃戶都知道看天辦。你且看好院子,有事立馬去鎮上說。”姚祖光冷冷地告訴他。
芒種心底一沉——他要帶小花小姐走?大少奶容得下?這兄嫂能照顧好她?去年大少爺還吃多了酒把她忘河裏了呢!
小花見了芒種,甩開她哥的手,撲將過來,喊著:“粽子,粽子,帶我去找我娘!”
姚祖光眉頭一皺,兩步上前,抱起她就往外走。
“大哥放我下來!放我下來!我要讓粽子帶我去找我娘!”小花急得直哭,小身子拚命掙紮,頭頂的衝天小辮淒慘地甩動。
黑蛋跟在旁邊,搖著尾巴,又圓又亮的大眼睛閃著急切的好奇,把主人們挨個瞧,總覺著不對,但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該幫誰。
芒種追出院門,眼睜睜看著小花被放進驢車後,喊著“粽子”,跳滾下來,沾一身泥巴,又被姚祖光極不耐煩地抱起,緊抓著一同坐上去。那稀裏嘩啦的小臉和扭來扭去鬧騰的身子,令芒種難過得想哭,很想跟姚祖光說——就讓小姐在村裏罷,自己能帶好她。
可他哪有說話的資格呢?他隻有接受指使和差遣的份。
小花和她的沙啞哭叫,終究還是一同隨驢車遠去了,芒種強忍的淚水,滴落到了被昨夜春雨潤濕的土地上......
猛大爺在芒種的照料下,日漸好轉,隻是身子能自如活動,精氣神卻頹了大半。他常常坐在堂屋門口,望著空**而冷清的院落,眼神空洞,不時回頭喊道:“祖光娘,帶小花出來曬太陽罷”。
等了一陣,沒回音,也沒動靜,他又喊:“芒種,你大娘呢?小姐呢?三少爺呢?錦兒呢?”
灑掃屋子的芒種從後院急匆匆跑來,回他:“猛大爺,小姐和錦兒都在鎮上呢。”至於猛大娘和三少爺,他絕口不提。
“鎮上?祖光那?他能管好?糊塗蛋一個。”猛大爺對大兒子的評價倒是中肯又明白。
“大爺,那,咱把小姐給接回來罷!我給她做飯,我能伺候她。”芒種趁機給東家出主意。
姚大猛閉上眼,想了想,把頭靠在竹椅後背,無奈卻又似清醒地說道:“唉......有她嫂子......”
沒錯,小花有嫂子——“長兄為父、長嫂為母”,該是可當作親娘依賴的。
可她被接到鎮上生活後,仍不停哭鬧,要找娘,找粽子,找黑蛋,飯不好好吃,夜裏不肯睡,把兄嫂吵得心煩意亂。姚祖光有時大聲吼她,但也隻能嚇住一時,沒多會兒,小花便又開始潑鬧了。
姚祖光倒是有鋪子可以躲,或是喝多了,雷打不動,倒頭就睡。羅五妹就煩了,自己兒子有時也跟著小姑作妖,弄得她精疲力竭。忍不住時,她就背著姚祖光,下手掐,拿棍子打,再嚇唬小花——再說找娘,就把你賣給街尾拉二胡的瞎子!
小花這才慢慢放棄了找娘找芒種的哭喊,或許她也懂得了,再哭再鬧,也無濟於事,沒人在意她的想法,她必須聽話。
消停一兩月後的一天夜裏,羅五妹坐在床邊,跟丈夫說:“他爹,小姑子這都四歲多了,還不纏腳,以後咋找婆家?”
“纏足?政府已下令不準纏了啊。”姚祖光喝下一口酒,半躺在床,反問道。
“政府又不管婚配。大腳的女子,哪有人要?”羅五妹愁著臉答他。
姚祖光一腳照她身子踢過去,罵道:“混賬!我娘就是大腳,沒人要?”
羅五妹撲通摔下了地,自知說錯了話,這一腳該挨。但她確實擔心小姑子日後難打發,就揉揉腰眼,站起身說:“可咱鎮上,有幾個好似爹似的男人呢?縣裏也不多呀,好人家更少。”
姚祖光沉默了——可不是嗎?即便政府早已禁止女子纏足,這民間不也照樣裹?自個兒找媳婦的時候,不也覺著得找個小腳聽話的麽?日後要給妹子找個有錢人家,一雙大腳怕被人笑話。便懶懶地說:“隨你罷,纏。”
第二天早上,羅五妹叫來隔壁一個婆子,打來一盆燙水,把小花的腳丫子放進去邊洗邊揉。小花還覺得好玩,咯咯咯地笑。可沒多久,她就笑不出來了,因為那婆子趁熱掰扯腳趾的時候,她好像聽見了“啪啪”的聲音,有些疼,小花覺得奇怪,但還能忍住不哭。扯著扯著,婆子竟把她的四個腳趾往腳底下壓。
“啊呀!”小花尖叫起來,在板凳上使勁掙紮。
婆子和嫂子一個按住她,一個拿來一條長長的白布,一層一層地裹了起來,嘴裏還教訓道:“別動!一會兒就好了!”
小花哪聽得進去,不住地哭叫:“娘!娘!”
她倆對小花的哭喊充耳不聞,很熟練地把她的雙腳包得跟兩團白豬蹄子似的,再拿針線密密匝匝地縫了個紮實。雙腳纏好後,羅五妹拿來專給小腳穿的鞋襪,給她套上,任憑她咋樣抗議都不心軟。
夜裏姚祖光回了來,鬧騰了一天的小花向他求救:“大哥,我不要纏腳,不要纏腳!”
“聽你嫂子的,日後才能嫁個好人家,風光一世。”姚祖光心煩地敷衍道,然後拉著兒子到一邊吃飯去了。
在炕上哭鬧了三天,嫂子叫她下地走走。
小花聽話地往地上一站,更感覺到了從腳趾傳來的劇烈疼痛!直鑽心底的那種痛!
“啊啊!不要!不要!”小花順勢往地上一坐,哭喊著去扯自己腳上的“刑具”。
“不許扯!你不纏,誰娶你!”羅五妹掰開她的雙手,緊緊箍住她的胳膊。隔壁的婆子又來幫忙了。
小花哭天搶地,水汗滿身,就是掙脫不開身體肥胖且下了決心的嫂子。
小花的哭訴反抗依然毫無作用,撒潑打滾都不行。那隔壁的婆子非把她揪起來,要她在屋裏四處走。待到夜裏拆開已變成紅色的白布時,一撕一扯,像火炭刮擦著皮肉,痛到小花幾乎哭不出聲了。扯到最後,她看見自己小小的雙腳血肉模糊......
白布再次纏上雙腳,一圈一圈、越來越緊,自己身體的那一部分就這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失去了,那原本該與大地接觸,讓自己能自在活著的一部分。
她不明白兄嫂為何要這樣無情地傷害自己,不明白嫁個好人家是啥意思,不明白這兩者有什麽必然的關聯,更不明白爹娘和粽子、黑蛋為啥不來拯救自己——她幼小的身心被折磨得滿是絕望的血淚。
幾日後的一個上午,風和日暖,唧鳴啾啾的飛鳥都已北回,大槐樹的橢圓小葉密密匝匝,一簇簇雪白的花骨朵開始積聚,從牆外垂向院內,送來陣陣清香。
姚大猛感覺身子好多了,就叫芒種去地裏摘了一筐菜蔬,再帶上些例常要孝敬給鎮上官爺的好藥,一邊一筐,挑在肩上。倆人沒叫驢車,慢慢往鎮裏走去。
未及夏日的村落,是一年中最利於萬物生長的時節,農戶們抓緊光陰,耕作上肥,為著最終落入他人口中,而自個僅能留得夠活命的三五鬥糧食灑下苦汗。
路上,猛大爺背著手,低頭看著腳下的黃土——身邊一個兒子都沒,讓他心裏空豁豁的。又想,這些日子,全靠芒種悉心服侍,自己這老命才算全乎地撿了回來,將來估摸都得靠他養老送終呢,又動了收芒種為兒的心思——猛大娘沒說過她阻止這事的真正原因,所以,他並不清楚姚祖光都幹了些啥,以及若真收了芒種,姚祖光又將幹些啥出來。
猛大爺正想在心底敲定主意,卻記起之前那膈應還沒徹底消呢,便問:“芒種啊,去年你金大爺過世那陣,你樂啥?”
突然聽到“姚大金”三個字,他身後的芒種腳一抖,一筐菜和一筐藥險些歪到地裏。
“猛大爺,我不敢說。”芒種正了正身子,老實答道。
“不敢?他打你了?”姚大猛故意避開他終究不信的那些傳言。
“我又不怕挨打……”芒種委屈巴巴地小聲回應。
“說實話。甭跟我娘兒們唧唧的。”姚大猛停住了腳,斜身盯住他。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在綠草覆蓋的土垣地頭上吹著春風,說著一件對普通老百姓來說,至關重要,關乎生存好賴的大事。
“唔……大爺,有人說,說我太爺是給他害、害死的……”芒種放下肩頭的扁擔,支支吾吾地說出實情。
“誰個說的?”
姚大猛並不吃驚,可他還是想把這事搞清搞實。隻是當他急著發問,眉眼自然就豎棱起來,一副凶猛的模樣。
馮芒種猶豫了,他摸不透東家問這的意圖——不信?要去找來求證?還是要堵住那人的嘴?
“問你,誰個說的。”姚大猛的眼瞪得更圓,就跟他頭頂的瓜皮帽似的。
“沒誰……我猜的.....”芒種決計一個都不說,小叫花山娃的爺爺和王郎中都不說。
“這等事,憑猜?!”猛大爺火了,身子前傾,想一抬腳把對方踢到土坡下。
芒種往後躲閃,想起姚大金說過的那句話,趕緊照樣學了出來:“他說當初就該像弄死我太爺一樣,弄死我爺,那就沒我了。”
“啊?!”
姚大猛縮回了他獵鷹般的厲眼,心虛地轉正身子,繼續背手低頭往前走——他心裏很清楚,這話,三哥姚大金是說得出來的,那事,說不準也真做得出來。
他一邊走,一邊犯起了矛盾——若是馮家與姚家真有血海深仇,三哥過世,他自然樂嗬,並非不孝無禮;若是馮家與姚家真有血海深仇,那可是不共戴天的世仇啊!收芒種來做兒子,豈不是養虎為患麽?
走走停停,歇歇喘喘,眼看日頭高懸,前方棚屋密了,熟人多了,腦子更亂,索性先不想了罷。
主仆二人剛拐進姚祖光所住宅子的巷口,就聽見不知哪戶院內瓦簷下,傳出來小姑娘嚶嚶嗚嗚的哭聲。
姚大猛頭也不抬,自顧前行。
芒種則明顯心神不安——一是前麵這宅子住過姚大金,在門口被他威嚇過,見之厭惡;二是那小姑娘的哭聲,咋那麽像小花小姐呢?
他不敢說明,腳下卻加了速,超過猛大爺,趕到了頭裏——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夾著“我不走,我不走”的喊叫,竟然真就打那姚祖光的宅內傳出!
悶聲悶氣的“咣當”兩聲,芒種擔的藥和菜落到了地上,他舉起拳頭就想砸向那扇刷過暗朱紅漆的大門!
可他還沒昏頭,知道砸不得,便忍下拳頭,咬牙切齒地把哀求的眼光投向了快步前來的猛大爺——他自然也已明白,那哭聲正是發自女兒。且在認出發自女兒那一刻起,哭叫就不再是聲響,而是一記記紮向心口的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