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猛腦門兒上已密布融合了氣憤與心疼的汗水,上到門檻,推開芒種,一腳就踹了上去。
門開了,倆人看見一個小腳婆子正拉著哭喊的小花,逼她在小院內行走——那雙腳,包得像兩個門柱下的石墩,極其醜陋。聽見門響,她倆都停了住,婆子手一鬆,小花趴倒在地,喊了聲:“爹!粽子!”眼淚隨即就把磚石打濕了一片。
羅五妹聽見動靜,抱著錦兒走出來,別別扭扭地叫了聲爹。小腳婆子認得來者是姚大金的兄弟——年輕時心狠手辣的姚大猛,就堆滿笑說:“猛兄弟,受幾日罪,就好了。都這樣兒。沒事兒。”
“不送。”猛大爺怒目圓睜,盯著被芒種抱起的女兒,咬住火氣冷冷回她,眼都不轉一下。
小腳婆子自覺無趣,一顛一顛地出門走了。
“去把你家東家叫回來!”姚大猛衝走出來的原在灶房做飯的夥計吼道。
夥計應了一聲“哎”,忙不迭地跑去店裏叫姚祖光。
芒種這會兒眼紅紅地抱著小花,任她在自己懷中哭泣,不知道該咋辦——裹腳這事,他分不清是錯還是對。
若是錯的,為啥除了猛大娘和地頭勞作的農婦,有頭臉的女人都踮著奇怪的三角尖腳?若是對的,為啥要用這麽痛苦的,小花自個都不肯的方式?
再想想,應該是錯的!因為他去過省城,那些藍衫白裙,短發青春的女學生,都不裹。對了,老柳樹下見到的60年後的小雨也沒裹!
姚祖光這時奔回了來,聽夥計說了父親很生氣,估摸就是因為給妹子裹腳這事。他進門就吭哧著辯道:“爹,都是混賬羅五妹張羅的,我跟她說過爹最憎裹腳的娘兒們,她偏不信邪,非要纏。”
羅五妹吃驚地張大嘴,左右看看這兩父子,半個字不敢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幹脆低頭瞧向自己本引以為傲,如今才知竟一直被公公厭惡的一雙小腳。
“醜陋至極!”猛大爺咋能不知道姚祖光那尿性?遇事兒先往外撇。懶得跟他多說了,隻衝著他的臉甩出這四個字,也不知罵的是他,還是裹腳這事。
他轉過身,吩咐說:“芒種,帶小姐回村裏。”
芒種心頭一熱——這話他早盼著了呢!生怕猛大爺改主意,抱著小花就往外走。
“爹,歇口氣,吃過晌午再回罷。”姚祖光跟上前勸道,試圖挽回父親。要知道,錢銀都在父親手上,咋地也得哄著些。
已跨出門的姚大猛一想,眼下就這一個親兒子在跟前兒了,還是不要鬧得太僵為好,便站住腳,回身放緩語調說:“唉,我也是乏了,那便吃了再走。把門口這藥和菜蔬都提進去罷。”
正要扭身叫住芒種,可那家夥早已抱著小花跑不見了影——他這是著急呢,著急回去給小姐治腳傷。也罷,這娃靠得住,由他去罷。便回了大兒子的宅子。
進到堂屋坐定,姚祖光給他斟上茶,把錦兒這個他目前唯一的孫子抱來,故意教小孩叫阿爺,逗他樂嗬。
這法子是不錯,姚大猛瞧著肉嘟嘟的孫兒,啥氣都消了。一邊把錦兒放腿上逗玩,一邊問:“這些日子,買賣咋樣?”
“爹,買賣是還成。王郎中在店裏坐診,瞧病的都來了。”姚祖光答道。
姚大猛點點頭,說:“好,下午我去鎮長老爺那走動走動。該孝敬的,一份不能少啊。”
可他這臉色才鬆和沒多會兒,姚祖光接著送上個大響雷:“爹,隻是,祖榮哥又捎信來了,要咱們再拉一批藥上去......這.....”
“啥?!”姚大猛大喝一聲,把腿上的孫子都嚇得嘴往下撇,要哭出來,“家底都快給他掏光了!他這回預備用啥抵貨款?!咱目下都賣的存貨,新貨都沒錢進!他不是說他爹走了,不在省城開藥鋪了麽?!他不是在正規軍麽?多半拿去倒賣!自個兒賺進兜裏!咋就指著咱坑?!”
這一堆早就積在姚大猛心裏的斥責,讓姚祖光無言以對——上一筆買賣,他得了來鎮上開店的實惠,並不咋記怨,且還抱有日後仰仗堂兄的想法,可如今他姚祖榮貪得無厭,要把自家的家底都抖了去,實難再信了。
過了一會兒,姚祖光愁眉緊縮,既怨又怕地回道。“貨款的事,他一個字兒沒提......可咱,能得罪他麽?”
“怕他個屁!他不仁,我也不義!”姚大猛的蠻勁上了來,把孫子遞給姚祖光,氣呼呼地端起茶水,灌了一大口。
“爹......是,咱不怕他,您是他叔呢。可他那政府軍和地方官爺都穿一條褲子,咱們這店鋪,日後......”姚祖光慫瓜瓜地望著父親。
姚大猛胸口一鼓一鼓地,半晌不吭聲。
羅五妹這會兒過來抱娃,跟他倆說飯燒好了。兩父子氣歸氣,飯還得吃,隻是兩人都不說話,分頭想著應對姚祖榮的法子。
吃完晌午飯,姚大猛說道:“我去鎮長那,探探他的口風,如今,姚祖榮的那支隊伍,未必還能管住咱小通鎮這地界......亂,有時倒未必是壞事......”
“爹,您方才說要去鎮長那,我就想說了,咱家才辦了白事,您若是去人家裏.....”姚祖光想到了這層風俗,提醒道。
“哎呀!我咋把這茬忘了!唉......得,你給姚祖榮回封信,就說你娘走了,家裏花費大。張羅鎮上的店鋪,也使了不少錢,眼下暫且沒錢進貨,叫他等等罷......隻能先拖著......說不準,他找到別的路子進了藥,就忘了咱們這邊了.....唉......回了。”
姚大猛隻能拿出這招緩兵之計了——他能想出這不打不砸的“文明”辦法,已是多年脾性“修煉”的結果。
姚大猛不肯雇車,說要走路回村,姚祖光見父親執意如此,隻好往鎮外送。他哪知道,父親這是比過去更省錢啊。
日頭不烈,草木茂盛,正是行路的好時節,父子倆心情卻都不舒爽——猛大娘去世的悲傷尚未淡弱,偏那姚祖榮又來“抽薪剜肉”,日子越過越艱難。
走到半路,姚大猛忽然想起了芒種的事,就隨口跟兒子念叨道:“你娘走了,祖祥不孝,咱們家人丁越發少了,我還想著把芒種收了,給你做兄弟呢,可咱這......”
姚祖光一驚,不等父親說完,徑直打斷了他:“爹,咋又拿起這事了?娘不是說,再不提了麽?!”
“哦?你娘跟你說的?”姚大猛記得老婆生前跟自己商量說的是再等等看呀。
“是,娘跟我說的。”姚祖光篤定地答道。
“為啥?”
“唔......”姚祖光語塞了。他心知母親的意圖,但他咋敢跟父親提自己找龍大鼻子害芒種那事呢?他估摸著父親就是不知情的。
“罷了,如今這家境,先顧咱自個吧。”姚大猛不想再糾纏這個問題——老本都被動得差不多,家業眼看就要被禍害了,再多個兒子有何益處?反正芒種不要工錢,且死心塌地做活。隻付出不分錢的“兒子”,比親兒子強多了。
姚祖光暗自鬆了一口氣,但轉念一想,若是父親再出爾反爾,該咋辦呢?得再想個法子備用才行。
姚大猛叫兒子不要再送了,回鎮裏照看店鋪買賣,獨自踏上了進村的路。他一路走,一路感歎世事悲涼,再看看地裏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有那麽一瞬間,甚至產生了羨慕三兒子祖祥的閃念——掙家業太難了,留住屋裏人的命更難!活著都是苦啊!還不如去寺廟裏清淨。
可他還是很快想起了根深蒂固的祖訓——傳宗接代,福蔭子孫。便罵自己是老糊塗了,居然險些被那不孝子牽著鼻子走。
他哼了一聲,繼續在這條再熟悉不過的山路上,走向自家的院落。
回到院中,芒種沉著臉跟他說:“猛大爺,小花小姐已睡了。這些日子,她該是都沒睡好。”
“傷得重麽?”姚大猛問著話,心裏發疼。
“嗯......那肉、骨頭,都......”
芒種不敢說下去了。抱回來把裹腳布拆開時,他簡直氣得想殺人——小花的腳趾頭被生生地掰斷,窩向腳心,那肉粘黏在一處,血已凝固暗紅,就像斬下一坨帶骨豬肉。在夏日悶了幾日,氣味刺鼻地臭!哪裏還看得出是一雙小孩的腳?!
可憐小姐才四歲多,大少奶咋下得去如此的狠手啊!她自個兒受過的罪,咋忍心逼著別人再受一遍呢?!若她生的錦兒是個小姐,她莫非也肯這麽折磨?!
“虧他還讀過幾年私塾。政府早貼過告示,不給纏,他呀.....”姚大猛搖搖頭,責怪兒子道。
“猛大爺,幸虧您救下了小姐。我剛才拿清熱解毒的草藥熬水給她泡洗了,她還小,慢慢能好起來的。”芒種安慰東家道。心裏對猛大爺很是感激,好似姚大猛救下的不是他自個的女兒,而是芒種的妹子。
“好。這些日子,你好生看管她,莫再磕著碰著的。”姚大猛交代。
“您放心。”芒種狠狠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