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馮芒種擔起了照顧姚大猛和小花小姐的責任,做飯、打掃、到地裏幫手、曬藥材、打粉,附近的貨能收的也去收,日子忙碌而快樂。

到了熱天,芒種算著初一這天的晌午,去小通河邊老柳樹下,赴他和張惠雨的約。

這一回,他沒見著張惠雨,倒是看著河水越發細小了,兩步就能跨過去,魚都藏不了身,更別說下河洗個澡了。

他覺得有些失落,然後想起猛大爺說過,小通河“上遊泥沙多,往旁處改道呢。”——原來是它自個要改道,罷了,它自主決定要改變走向,那便是沒辦法的事。改了道,或許流得更歡實、更暢順呢,住在它附近的娃能抓到更多大魚,自然是好事,便不再作細想。

七月初一,天地都像要被烤化,融為一體了。他安頓好東家和小姐,再次來到老柳樹下,心想這回若是再見不著,就得等明年了吧?不知道小雨小姐過得咋樣呢?

誰知,他剛邁進樹下那肉眼看不見的圓圈,就瞧見了一個穿綠色帶腰身的裙子,頭上紮著一朵紅色的大花的姑娘,坐在地上。姑娘乍一見他,先吃了小小一驚,即刻就笑了。

“哎呀,小雨,我險些沒認出你來呢!又長高長大了!”

芒種在她對麵也坐了下來——他這偏遠河邊,反正不怕有人經過,咋坐都行,咋說話都行,沒人能拿他當見鬼撞邪的。

“芒種哥哥,夏天見你,怎麽永遠都是這件土黃色褂子呢?”小雨奇怪地問。

“熱天就穿這個呀,我們東家也穿褂子呢。我跟你說,他有綢緞衣衫,可金貴了,不舍得穿,哈哈。”

“對了,你去送貨了嗎?”

“去了。”芒種答道,但他沒說去那一趟,險些丟了小命。

“你們東家收你做兒子了?你是少爺了?”小雨眼睛一亮。

“沒有。我也不稀罕。我又不是他家的兒孫,做他家收的少爺,也沒啥意思。家業是人家掙下的,又不是我們馮家的。不過,害我太爺的仇人,倒是被我氣死了,哈哈哈,把我樂壞了。”芒種說到後麵,放聲大笑起來。

小雨沒樂,她想起了學過的課文《收租院》,很是替芒種抱屈:“你們東家怎麽說話不算數!就是那叫什麽?猛大爺的是不?他為啥不收你?他是地主對嗎?我們老師說得對,地主最壞了!專門剝削欺負老百姓!就該被打倒!”

“原由可多了,一時半會兒說不清......還有,我猛大娘去世了......”芒種覺著這才是最慘的事。

“猛大娘就是地主婆咯?也壞。”小雨繼續罵道。

“別胡說。猛大爺年輕時聽說壞過,後來不壞了。猛大娘就沒壞過。有錢人家不是都壞的。害我太爺那老東西才是真壞,壞透了!”芒種不服氣地跟她解釋道。

“哎,你怎麽把仇人氣死的呢?有好辦法,趕緊告訴我,我也有仇人,我也想把她氣死。”小雨期待著看著芒種,以為有啥好辦法,想學過來,兵不血刃地氣死區文英一家。

“嗨,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給我氣死的,他以為猛大爺要收我做兒子吧?咱也沒處問去了。反正,我權當是。這麽一想,心裏舒坦,哈哈。哎,小雨學生,你怎麽也有仇人了?那人害死了你爹娘?”

“瘋了吧,怎麽可能呢。沒害死,沒那麽嚴重.....那人就是我小學時帶來的同學。她看不見你,就老說我有病。還有,她爸升了官,老給我爸臉色看,我特討厭她家......”小雨說的當然是區文英一家。至於曾幾番看見母親被表姨姚淑芬替代,導致自己的行為確實看上去像有精神疾病的前前後後,她已完全不記得了。

“哦,那要是不太打緊,就算罷了唄。”

芒種聽著,這些事跟打罵、餓飯、殺人越貨都不搭邊,都不算事兒啊。他哪懂得,每個時代都有具有各時代特色的煩惱和在意之處。

“哼,沒那麽容易算了......太氣人了。”小雨翻了翻白眼,不肯罷休。

“對了,小雨,你們的腳......還有人要女子裹腳嗎?”自打見著小花小姐受了那可怕的罪,芒種就一直想問這個問題,這會兒,他看著小雨一雙大腳板,穿著白色的透明塑料涼鞋——雖然他並不知道那叫塑料,很是自在。

“裹腳?裹腳是什麽?穿襪子裹住腳?這麽熱,不用穿襪子呀。”小雨對“裹腳”這個詞,聞所未聞。

“不是,就是拿很長的布,把腳綁得緊緊的,從小就綁住。你奶奶也沒?”

“啊?......綁住腳幹嘛.....這麽奇怪,踩高蹺?我奶奶沒綁,我姥姥也沒綁呀,我媽也沒。”

“太好了!那裹腳這事,就是錯的嘛!以後誰再敢叫小花小姐裹腳,我跟他幹仗。”認定是與非後,芒種心定了,堅信自己能做到不再讓小花受這種酷刑。

“小雨,再給我瞧瞧你的西洋鍾吧。”芒種不好意思地又笑了起來。

“哈哈哈,這個叫手表,忘啦?”小雨給他看手表的同時,自己也歪頭看了一眼,說,“時間實在是太快了,又快到書法課時間了。”

“書法?去年熱天這時節,你不是學二胡麽?”芒種伸長脖子,眼盯小雨平抬手腕上的手表,順口問道。

“嗯,去年暑假學幾樣,今年再學幾樣。”

“你們能學好多樣?還是女娃子呢。我們一輩子能學會一樣手藝,靠著手藝養活自己和爹娘,那就不得了了!”芒種縮回脖子和眼睛,坐正身子,感慨道,接著起身說,“小雨你去學罷,我也該回去了,小花小姐見不著我,又得哭。”

“嗯,上個月的初一,我去了奶奶家。下一個月的初一,我已經上初二了。唉,芒種哥哥,咱們得明年再見了吧。”小雨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沙土草渣,無奈地說。

“是,不妨事,你好好念書學手藝,我照顧好東家他們,明年再見。”19歲的芒種帶著笑,那種像個大人似的有教育感的笑,很鄭重地對二人的前路進行了安排。

“好,哈哈,再見咯。”小雨揮揮手,跑離了老柳樹。

上完書法課,回到家的小雨見到媽媽許恩華後,第一個問題就是:“媽,什麽叫裹腳?”

許恩華一邊擇菜,一邊跟她詳細地講了裹腳的起因和殘忍做法,末了不忘慶幸地說:“那是人為故意地把女性搞殘疾呀。咱們要感謝新時代,要不是生長在了新社會呀,多半也要受那極不人道的罪。”

小雨已聽得雞皮疙瘩滿身,汗毛直豎。她抖抖身子,一吐舌頭,跑電視機前找動畫片看去了。

芒種回到院子,悉心照料小花小姐。小花的腳鬆開了,骨頭慢慢回到原位,接攏愈合,皮肉重新生長,狀態越發好起來。

姚大猛看在眼裏,心中甚為寬慰,但想到小花始終是個閨女,家中有個女眷照看,更合適些,便讓佃戶胡癩子把他老婆叫過來,住進院裏——反正他老婆下地幹不了多少活。說不給工錢,但管飯,連帶胡癩子的飯也管。

胡癩子兩夫婦自然樂意。誰知小花一瞧見靠近自己的婆子有雙羊蹄子似的尖小腳,立時就大哭起來:“不要纏了!不要纏了!”在**連連後退躲進角落,跟見了鬼似地嚎哭。

胡癩子老婆好說歹說,告訴她隻是來伺候她的,不纏腳了,她就是不聽,死活不幹。姚大猛估摸女兒這是被那幾日的折磨嚇出病症了,隻好打發胡癩子老婆回去——這碗飯,他們兩口子是吃不上咯。

姚大猛又找人去問了殺豬匠,他老婆是大腳。誰知殺豬匠不肯,說他老婆力氣大,殺豬放血是把好手,兩口子要走村串鎮幫人殺豬,離不開。姚大猛總不能強求,隻好作罷。

此後來來回回找了幾個大腳女人來院裏,不是小花看不上,就是姚大猛自個都瞧不上。

小花懂父親的意思了,嫩聲嫩氣地說:“爹,別給我找婆子了,我不要人伺候。”

姚大猛看她那擺得正正經經的小臉,忍不住笑了:“咋,你能伺候你自個?”

“我能呀,爹。”小花雖然還不足五歲,卻在經曆了喪母和纏足這兩樁大悲大痛的事件後,好似一夜間長大了不少。

“你預備咋伺候呢?”姚大猛仍笑意滿滿地盯著坐床邊還不能下地的女兒,忽然在她眼中看見了猛大娘的影子——有韌性、有膽識。

“爹,我自個兒起身,穿衣疊被,自個兒洗整,自個兒睡覺,成不?”小花輕輕甩動著康複中的兩條小腿,揚臉答道。

“成!還有,粽子忙活的時候,莫吵著要他帶你玩耍,做得到麽?”姚大猛微微彎下腰,靠近女兒,加了一條規矩。

“唔......”小花擠著嘴,歪頭想了想,不情願地應承了,“嗯,粽子忙活的時候,我不吵著要他帶我玩耍,他不忙活的時候,才可吵著要他帶我玩耍。”

“哈哈哈,對,對,成。不給你找婆子來照料了,若是自個兒料理不好,哭哭鬧鬧,那就找個婆子來咯。”

“嗯嗯。”小花趕忙答應,覺著父親比過去溫和多了,不再令她懼怕。

小姑娘說到做到,乖乖地料理自個的起臥洗整,芒種得空時會幫她些忙。隨著腳傷的痊愈,笑聲多了,孩童的天真可愛又回到了臉上,老少三人過得算是清靜和樂。

可惜,自古“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翻年過後,他們的生活再次出現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