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初二的張惠雨也不同了,脾氣開始變得急躁反叛,跟她說東,她偏往西,叫她打醬油,她偏買醋。
隨著天氣轉涼,媽媽許恩華忍不住嘮叨,提醒她早上多穿點,秋風易進肺。可她偏穿著裙子去上學,凍感冒回來還不能說,一說就發火,一邊擤著鼻涕一邊頂嘴:“別管我”。
有時還不知打哪弄來些大紅色的口紅,抹得個嘴唇像喝了人血似的,或者拿燒紅的火鉗子給自己卷頭發,弄得頭發變成燒麵條,屋裏一股子焦糊味......
這些傻事本都沒啥大不了的,問題是都不能說,好像聽見父母的聲音,她就煩躁不堪——常常把父母氣得一愣一愣地,想不通女兒這是咋了。他倆在小雨這年紀時,都剛從三年自然災害中掙紮幸存下來,滿腦子裝的都是“下一餐父母給自己吃啥”這一重大命題,或者去哪找吃的給父母兄弟,哪敢跟父母在日常生活中較勁。
還有一次更氣人。一天晚上,許恩華值夜班,張世明不經意間往小雨正做作業的桌子瞟了一眼,總覺得那作業本厚得超過常理,就輕輕走過去,伸出一隻手,越過小雨的肩頭,掀開本子——果然,下麵藏著一本小說呢!
小雨下意識地拿手按住它,張世明一把扯了出來,皺皺巴巴、花花綠綠的封麵,加上含有“武林”兩字的標題,不用翻開,都知道那是一本武俠小說。
“就快期末考試了,你寫著作業看這個?哪來的?”父親不大高興地揚起小說問道。
小雨噌地站起來,從父親手中奪過小說,眼白一斜,說:“你管呢。”
“我,我不能管?!張惠雨,你是不是太不像話了啊。”
張世明很想發怒,但麵前站著的是女兒,是個小姑娘,他還沒跟任何一個小姑娘鬧過矛盾呢,便把語氣盡量放平,漸變成了商量似的批評。
“你憑啥管我,當我不存在好嗎?你最好出去,去哪都行,別在這管我!”小雨把小說扔到桌上,背對著父親繼續頂撞。
“我為什麽要出去?這是我的房子,我,我為什麽要出去?我叫你好好學習,有錯嗎?我小時候,晚上想看書都沒燈,點蠟燭要挨打,隻能跑到灶房裏就著爐膛那點光看。你現在這麽好條件,還不好好學?”張世明憋不住了,飆高了音量。
“這算好條件嗎?別人家都兩室一廳了,我的同學好些都有自己的房間。咱家小得像鴿子籠!你還像軟柿子,盡被別人捏!”小雨馬上反唇相譏。
女孩子就是這樣,小時候伶牙俐齒特招人喜愛,但到了青春期,那把口才很可能就成了“尖牙利齒”,能把父母的心咬碎!
張世明被她這話氣得額頭青筋突突跳,呼和吸全堵在了胃裏,攪心攪腸地難受。可這娃是自己親生的,又是女孩,總不能動手打她吧?幹脆,轉身出門去了。
1991年的赤原縣,夜裏比過去熱鬧了,下班回家的、三三兩兩散步的,賣小吃的、談戀愛的、小年輕提著雙卡錄音機招搖的......在張世明眼中,卻像是都在朝自己側目,嘲笑自己無能、軟弱。
吹了一圈能把皮膚抽成餅幹渣的秋風,把附近幾條巷子的石板路丈量了幾遍,張世明冷靜了——可不是嗎,自己就是像隻軟柿子,老實本分、實幹苦幹、加班加點,廠子裏發帶魚、甘蔗、板鴨、西瓜啥的,每次都等領導、職工都挑揀完了,最後才去拿那最小最差的。
夠講風格,講奉獻了吧,結果,房子房子分不到,升職升職沒有份,被區廠長甩臉子倒是常事——但又能怎麽辦呢?還是知足吧,自己是農村出來的中專生,能吃上公糧,已經是爹娘的驕傲了,再娶到那麽好的媳婦,還奢望什麽呢?
再想回女兒,她說的是沒錯,不能怪她,可自己也改變不了哇。還有,她那態度,實在氣人——跟她講道理,她不聽,跟她講理想,她嫌煩。算了,找機會再慢慢教訓,啊,不,教育吧。
他走回家,見外屋燈還亮著,裏屋的台燈已滅,女兒已拉上布簾子睡了。
他輕輕提起煤爐子上溫著的鋁水壺一掂量,滿滿的,跟自己灌上水時相比,最多隻有蒸發了幾克的質量差別,看來沒動過。再伸手摸了摸臉盆架子上小雨的毛巾,幹得像農家曬在院裏的腐竹片——這姑娘,竟然臉腳都沒洗就睡。
張世明無奈地搖搖頭,自己洗了,憋著一口氣上了床。
過了幾天,他跟妻子商量道:“恩華,等分房怕是等不到了。要不,咱們自己花錢換套房吧。”
許恩華隻是個護士,醫院分房也輪不到她,聽丈夫這麽一說,立即點頭:“就是,小雨這麽大了,真該有自己的房間。隻是,你父母弟弟妹妹那邊,你不是說得給他們留著點嗎?”
“唉.....先換房,再慢慢存......他們也該擔起些責任了,我總不能管一輩子......”張世明說的他們,當然指的弟弟和妹妹們。
“好。我想,買離小雨學校近的,你說呢?要有陽台,晾衣服被子就不用掛巷子裏了,再種些花草,多好......”妻子的眼中放出了期頤的光彩,激動地規劃著買房後的布置......
1992年春季,房子選定後,小雨高興得要蹦起來——終於能有自己的房間了!裝水磨石地板時,自告奮勇,非要親自上陣,蹲在地上,拿砂紙磨啊磨啊。雖然幹不了半個小時就累了,不幹了,但那興奮勁仍然高漲,整個裝修期間都極其配合,周末或放學回來,就幫父母選窗簾、貼玻璃紙、掛風景畫、搬家具、搬鋪蓋、上床腳......
張世明夫婦看女兒和他倆一樣忙得不亦樂乎,沒工夫鬧別扭,心裏很是欣慰,同時也感歎——雖說咱們在教育孩子時,總強調精神食糧能戰勝一切艱難困苦,應守得住清貧,耐得住窮苦。但是,落後確實不是社會主義,不是奮鬥的目標,隻有不斷改善的物質生活,才能讓人真切地感受到奮鬥的意義,並獲得更大的動力和支撐。幸福感和道德感的很大一部分都來源於物質的豐富與進步,所以才有“倉廩實而知禮節”的說法。
可話又說回來,普遍理論,隻適用於正常狀態下的理性人,青春期的孩子不在此列。
興奮配合了幾個月,張惠雨恢複了她的叛逆,回家就把房門關上,不知道在學習還是看小說,又或者在聽最小的老舅送給她的隨聲聽“walkman”——那些磁帶裏的歌曲都是靡靡之音似的無病呻吟,讓張世明夫妻倆急得慌。
一天, 小雨上學去了,在家輪休的許恩華打開她的房門,給她打掃,強烈的好奇心,驅使她拉開了書桌右側下方的抽屜——第一個抽屜裏放著隨身聽和磁帶,還有些頭花發帶;第二個抽屜中放了她抄寫歌詞、貼明星不幹膠的歌本。許恩華剛準備合上抽屜,隱隱覺得歌本裏麵還有東西,伸手一掏,拿出來一看,腦門兒嗡地一下,僵在原地,因為自己掏出來的東西是半包煙!
紅紅的軟紙盒,裏麵站立著三四棵不帶過濾嘴的香煙——許恩華盯著它們,一時不知道咋辦才好,腦子裏擠進來各種猜測:小雨這是哪來的煙?她在跟著二流子混?她學壞了?她走上邪路了?她不要前途了?她這輩子完了?
下午小雨回到家,發現媽媽沒在廚房忙活,而是坐在客廳沙發上,陰著臉。她麵前的玻璃茶幾上赫然擺著自己抽屜裏的那半包煙。
許恩華見女兒進門,剛要開口,沒想到竟然反被小雨搶了先。
“誰叫你翻我抽屜?!”小雨先發製人,紅著臉惱怒地質問媽媽,腦門兒上幾顆青春痘更加顯眼。
“我還沒問你,你倒反問我啦?”許恩華站了起來。
“你憑啥翻我東西。我的抽屜,裏麵的東西就是我的,誰叫你亂動?!我是犯人嗎?我沒權力有自己的東西嗎?”小雨的眼淚開始充盈,嘴巴往下撇。
“你還有理了?誰教你抽煙的?這是什麽行為,你知道嗎?”許恩華很少發火,此時氣得身體微微發抖,眼皮和頭皮發緊,像被人揪著頭發往上提似的。
“什麽行為?什麽行為?男人可以抽,女的為啥不行?你亂翻我東西,是什麽行為?”小雨的淚水已淌往鼻溝,隨後趕來的更多的眼淚走不成一條線了,擠擠攘攘地浮滿臉頰。
“小雨,你現在咋這樣?不是男女,你還是孩子!抽煙、頂撞父母、像啥樣子?學女流氓嗎?”許恩華大聲喊道。
她脾氣再好,也架不住女兒這番無禮反問,因為在他們那代人的觀念中,父母怎麽就不能翻孩子東西?孩子本身都是父母的,孩子的東西當然也都是父母的呀。再者,從來隻有父母批評小孩,怎麽孩子還敢批評父母呢?這不是造反嗎?
張惠雨不說話了,抬胳膊拿袖子橫著在臉上一擦,抓起煙盒跑出了家門,房門在她身後發出憤怒的一聲“砰”。
“哎!”許恩華來不及阻止,女兒已下樓出了門洞。
還背著書包的小雨,怒氣衝衝地往街上走。她拿出一周兩塊的零用錢,花兩毛買了塊燒餅,再花三毛買了瓶汽水,邊吃邊想該去哪裏。可思維還沒捋清,腿腳竟已走到了賈晨辰家的雜貨店附近。
她不想直接過去,怕撞見他那個彪悍的媽媽,就隻是站在街對麵,倚著棵梧桐樹,遠遠看著。終於,等到天都擦了黑,當賈晨辰端著飯碗在櫃台那露頭時,她趕忙跑過去,到店門口時放慢腳步,像路過一般,經過時朝他看了一眼,示意他出來。
賈晨辰當然一眼領會,飯碗往櫃台一放,衝店裏喊了一嗓子:“我出去有事。”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