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一前一後,走到背街時,小雨站住了腳,轉身從褲兜裏掏出那半包煙,朝他扔去,然後責怪說:“都是你!這玩意兒被我媽翻出來了,說我學女流氓呢!”
賈晨辰一把接住煙盒,先一愣,看清手中的東西後大笑起來:“啊,哈哈哈,誰叫你非搶我的。你沒跟你媽說,是我的嗎?”
這煙確實是賈晨辰的,是他打自家雜貨店裏順出來的。前些天放學,他和幾個哥們兒走在校外的小路上,他掏出煙盒,遞給哥們兒人手一支,自己也塞了一支上嘴,正劃火柴準備點,後背挨了一掌。
他眉頭一擠,轉頭一看,是小雨和她的朋友。他趕緊扔掉火柴,把嘴裏的煙取下來,往煙盒裏放,卻被小雨一把連盒帶煙都搶了去,還說:“學挺像呀,給我也試試唄。”
賈晨辰笑眯眯地說:“拿去拿去,不夠,我明天再給你拿新的。”
旁邊的哥兒們見他那一臉討好樣,陸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傻笑。
“還拿?拿再多,我都見一次沒收一次。”小雨亮晶晶的雙眼狡黠地盯住他看了幾秒,然後馬尾一甩,傲氣十足地大步往前走去。
“喲!喲!賈貨哥,被沒收了,被管住了哦!”哥們兒從旁開始起哄了,邊說還邊戳他的腰。
小雨在前麵聽了個大半,想回身罵他們,但一想,回應隻會招來更多取笑,便歪歪嘴,繼續前進。
此時,黃昏中,站在賈晨辰麵前的小雨,眼裏沒了前幾日那神采,略帶紅腫,不滿地回答他:“懶得說。她翻我抽屜,我都氣死了!”
“翻翻咋了?這有啥?我媽要是不翻我的書包,髒衣服都得在裏麵發黴長蘑菇。你就為這哭?自己跑出來了?她翻出煙,你說是我的,不就結了?”賈晨辰很不能理解。
“我就是不想讓啊,就是不想!”小雨皺起眉頭,發了倔。
“嗨呀,小雨,你知道嗎?我本來,一直覺得你很....很....”賈晨辰抓頭撓耳地找詞語。
“很啥?”小雨奇怪地看著他,等他準確表達想說的意思。
“嗨,就是很牛。很不同,跟別的女孩子不同。”賈晨辰不好意思地咧開嘴,憨憨地說道。
“為啥?我哪牛了?咋就不同了?”小雨不知道他是在誇獎還是在諷刺。
“你小時候見過鬼,你不怕。長大後被人說神經病,你也不怕,還告了欺負你的那倆女二流子.....”賈晨辰收住憨笑,很認真地列舉道。
“哼,這就不同啦?我告訴你,我見的真不是鬼,是個古代人,60年前的。對了,現在學了曆史,那會兒不算古代,是近代,對吧?嗨,算了,說了你也不信。至於神經病,那是區文英亂說的,我有啥怕的。”小雨站累了,蹲到了地上,不以為然地回應道。
賈晨辰也跟著蹲在旁邊,倆人中間隔著一盆不知是巷子裏誰家隨意扔出來的仙人掌。
“反正你說啥,我都信。”
14歲的少年青澀直白地表明了他內心對一個人的認可和信任,接著把話題轉回小雨當下最在意的問題,“所以,你媽媽翻翻你的東西,沒啥大不了的嘛。”
小雨長歎一口氣,想了一會兒,說:“也是,沒啥......”
“天都黑了,回家唄,你爸媽肯定急壞了。不像我,我隻要回家睡覺就行,哈哈。”賈晨辰這會兒特別地懂事。
“嗯,那我回家了。一個燒餅,根本不飽。”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一個餅真不頂餓,小雨說完,就聽見肚子咕嚕咕嚕地鬧騰得歡。
“我送你。大晚上的,別給收廢鐵的收走了。”
“哈哈哈。”
倆人站起來,賈晨辰叫小雨先走,自己壓後,就跟平常放學一樣,隻要時間合適,他就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麵。
來到小雨家樓下,他看著她進了灰磚門洞,才轉身回了大街上。
小雨來到家門口,伸手從脖子上摸鑰匙,這才想起放學開門後,隨手把鑰匙放在了門邊的櫃子上。沒辦法,她隻好抬手敲了敲門,沒人應。再敲,還是沒任何動靜。
媽媽今天休息,不上夜班,爸爸應該早回家了啊,怎麽沒人?小雨心慌了,使勁拍門。自家的沒開,倒是把對麵的敲開了。
“小雨,忘帶鑰匙了?”對門的老太太走出來問道。
“啊...對。”小雨敷衍道。
“爸媽不在家?來我家看看電視等吧。”老太太把身子往自家方向傾斜。
“唔...不了,他們馬上就回了。哦,謝謝羅奶奶。”小雨心不在焉地回道。
老太太知道這年紀的小孩很難說服,笑著點點頭,自己回了屋。
小雨站在樓梯口,和背後那一排蜂窩煤一樣,呆呆地杵著——一種似曾相識的落寞感襲來,是什麽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呢?
她努力回想......啊,對,那晚在糧店門口,被父親背回家的路上,自己正是帶著這一模一樣的落寞感,問出父母會不會藏起來,讓自己找不到的幼稚問題。
還有,在醫院醒來,被帶去抽血那次,自己說怕——那感受簡直太像了!可為啥呢?我為啥困得睡在了大街上?為啥能倒家中地板上睡?為啥怕父母藏起來找不到呢?怕什麽呢?
她從背上的書包裏取了個本子,墊在階梯上,坐了下來。雙手抱住膝蓋頭,下巴擱在手背上,想不到答案。可是與那兩回同樣心酸的情緒,濃濃厚厚地由腳至頭向上爬滿,接著裹住了全身。
饑餓、迷茫、酸楚,她明知父母一定是出去找自己了,遲早會回來,可眼淚還是又遊走在了五官之間,想找出口飆出來......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和父親張世明的語音:“沒事的,沒事的。你信不信,她這會兒已經在家裏寫作業了,要不,警察這會兒已經找到她了,很快送回來,你不要著急。”
“哎呀,好像她的鑰匙在家裏,要是回來進不去,又跑了咋辦?”這是媽媽許恩華焦急的顫抖的聲音。
說話間,張世明和許恩華的身影拐到了小雨眼前,他倆一抬頭,看見了坐在13級台階上的女兒,4隻眼睛頓時發出強光,兩級一步地往上跨。
小雨馬上站起來,怯生生地撿起本子,讓到門邊,等他們開門。
“小雨,你,你,唉......”媽媽走上來,像是有千言萬語,不知道咋說。
父親把鑰匙插進鎖孔時,未發一言,小雨站在一旁,卻也感覺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和咚咚蹦躂的心跳。
三人進了屋,張世明把門一關,一秒沒耽擱,立即衝小雨大吼起來:“你跑哪去了?!啊?!你知不知道,你媽都快急瘋了!張惠雨!翅膀硬了是嗎?學會離家出走了是吧?!從小到大都不省心,非得把我們氣死嗎?雞毛大點事,你就跑是嗎?!那你還知道回來?!......”
一聽最後一句,許恩華忙打斷他:“好了,好了,回來就好了。小雨,以後無論如何,都不能這樣不負責任地跑掉,知道嗎?”聲音依然發抖,有著隱約的哭腔。
小雨一直低著頭,默默地接受著訓斥——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見父親如此暴怒,也是第一次對父母感到深深的愧疚。可神奇的是,這種愧疚很快衝淡了剛才的落寞和心酸,竟然生出了一種幸福感。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父母在,不管誰對誰錯,或不管彼此怎麽鬧騰,自己的心都比他們不在時穩當,才不會恐懼和心酸。
張世明坐到沙發,大口喘了一通氣,忽然想起了啥,對妻子說:“哎呀,我下樓去打個電話給派出所。”
他出門後,許恩華眨巴著眼,忍著眼淚,張嘴想說話,可她不確定女兒現在在想什麽。
看到媽媽這樣,小雨的淚水也滴落唇邊,她忙穩住情緒,先說了:“媽,我餓死了,有飯嗎?”
“哦哦,馬上做!馬上做!”許恩華快步進了廚房,從米桶裏舀米出來,這才開始做一家人的晚飯。
自此以後,張惠雨收斂了很多,再有意見,再對父母的言行不滿意,隻要想想蹲門口時的悲涼感,很快就能有所控製,小矛盾自然升不了級。再過幾個小時,她自己都忘了剛才對父母有啥不滿過,或者覺得根本不算啥事兒,搞不懂為啥要慪氣。
而馮芒種生活中出現的任何變動,就不是紅紅臉,吵吵嘴能簡單解決的了,動輒關乎生存、關乎人命。
自打姚大猛叫兒子給侄兒姚祖榮回了一封拖延送貨的信,近半年過去,沒再收到回音。姚大猛父子覺著就這麽著了吧,畢竟本是同根生,不至於相煎太急,隻是姚大猛偶爾想起還是心懸懸,不太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