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姚祖光回村裏,姚大猛先問了:“那邊來信了麽?”

“爹,您就別惦記這事了罷。咱們都說了沒錢進貨。他有文化,又是軍官,跟咱還是血親,咋地也不會追著要的。”

姚祖光回答道,然後擦了擦腦袋上的汗,很樂觀地大口啃著芒種給他摘來的香瓜,汁水泛著香甜氣填滿了整個堂屋。

姚大猛看兒子吃得起勁,沒頭沒腦似的,不無憂慮地說:“可不,他有文化,又是軍官,跟咱還是血親......可你娘過世,咱在信裏說了吧?他也沒捎個信來問一句?你娘可是他嬸子啊.....你三伯過世,咱們都找人帶了大洋去,他倒好,坐得住.....”

姚祖光想都不想,舔舔嘴巴說:“他忙著呢吧?要不,城裏人不看重嬸子?”

“哼,你懂啥,那是嬸子的事?他不敬重你娘,就是不敬重我這個叔!我倒是不指望他多孝敬,可他不回信,保不準在憋啥壞啊.....”

“哎呀,爹,甭想太多了。對了,爹,店裏存貨不多了,您這邊收的,我這回得拉去。”

“待我把你近來的錢銀進出項理清了,就給你拉去。”

姚大猛腦子清醒得很,伸手向他要賬本。

姚祖光點點頭,把嘴抹幹淨,再在衣衫上擦了擦手,從隨身背的布包裏拿出兩本賬——一本是店裏的進出,一本是家裏的開支,遞給了父親。

姚大猛一邊細細查看,一邊想,這賺的跟花的差不多,等於沒啥盈餘。問題是,兩個大人、一個娃,加個夥計,咋夥食開銷那麽大?即便有時算上王郎中的晌午飯——王郎中都快百歲了,吃得了多少?不至於啊。

他張口預備問問,但轉念一想,估摸兒子在鎮上識多了人,難免呼朋喚友吃個飯,送個禮啥的。若摳得太真,顯得自個小器。過些時日,他該能收斂了罷,便把爬到嘴邊的話咽了回肚。

姚祖光在家這半晌,沒見著妹子,因為小花聽說大哥來了,小臉一拉,又怕又恨地縮在自個屋裏,連麵都不肯出來見。

歇息夠了,晌午飯也吃過了。姚大猛叫來芒種說:“芒種,你按大少爺列的藥材單子,把貨抬上他雇來的驢車,再裝些米麵肉菜,你跟著一起送去,把店鋪拾掇好再回村。”

芒種點頭,麻利地搬好貨,跟在車後進了鎮子。他本以為隻是一次尋常的送貨,沒成想,這趟竟然收了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驢車停在到“姚記藥鋪”門口,他和夥計一起把藥搬進店裏,來來回回之間,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隔壁酒館門邊裏,衝著他笑。

他定眼一瞧,嘿!竟然是老友劉通橋!

這會兒東家不是姚大金,自己不是學徒,他不怕啥規矩不規矩的了,走上前就要打招呼,誰知劉老八輕輕擺了擺手,轉身退進了酒館。

老八這是咋啦?離開兩年,生分了?可他方才還跟自己笑來著呀。芒種不明白,奇怪地再瞅了酒館一眼,接著搬貨。

正幹著,一個頭戴圓氈帽、身穿灰長衫的尖臉中年男人搖著蒲扇從街上踱步靠近,圍著驢車晃悠,倆泡眼珠滴溜溜地瞅向搬運的物件。

姚祖光打店內瞧見他,忙滿臉堆笑地趕出來,一邊作揖一邊親熱地說道:“啊呀,楊保長,您老咋得空過來?進來坐坐罷,喝口茶。”

您老?男人的歲數咋都算不得老;楊保長?這是個啥長?芒種不懂,也不敢問。

楊保長輕點了頭,答說:“先搬著,收揀妥了,我再來。”

姚祖光又是一番點頭哈腰,目送他進了酒館。

楊保長進酒館是不是喝酒吃菜,芒種瞧不見,倒是能多少聽見些對話。

“關老板,你家這夥計,跑了兩年,去哪了?跟誰去的?咋回來了?”這是楊保長聲音,審犯人似的,高而嚴厲。

芒種豎起耳朵——這些問題他同樣感興趣,很想聽個明白。可惜關老板沒急著回話,倒是招呼對方喝酒:“楊保長,您先坐著,吃兩口燒酒,我慢慢跟您說……”

大少爺的眼不時打店鋪往外瞄,不知在等楊保長回來還是監督倆下人做活。芒種想,若是再傻站著不動的話,又得挨他的飛腳,便彎腰抱起一袋麥冬進了店裏的後屋,關於劉老八這些年去了哪,為啥回,一星半點都聽不著了。

驢車上的麻袋卸完,他和夥計在裏屋分門別類地進行分揀。姚祖光走進去跟王郎中說:“王大爺,店裏亂糟糟的,您先回罷,若有人問病,我差人去叫您。”他對這位好不容易請來的老大夫倒是很客氣。

“成,你們慢慢收揀。”王郎中本就嫌店裏堆來一袋袋的藥,擠得慌,立馬答應了。

王郎中前腳剛走,姚祖光便掏出鑰匙,打開了櫃台後的最下方的木櫃,取出幾條老山參,用布袋裝了,放在了櫃台下,拿賬本蓋住。麵皮上每個毛孔都透著不舍和無奈。

“姚老板,今兒這貨,不錯,不錯,買賣興旺啊!”

楊保長許是在隔壁喝美了,照他自己的安排,一搖一晃地重回到了藥鋪。

“托您的福,托您的福。嘿嘿,楊保長,您快進來坐坐。”姚祖光藏起臉上的黑霧,樂嗬嗬地招呼來者。

“不坐啦,坐在你店裏的,都是病人。我就問問,你家眼下,幾口人了?”楊保長問出一個帶酒氣的問題。

“楊保長,家中有我爹、一個妹子,還有我這三口。”姚祖光老實答道。

楊保長斜眉蹙眼,陰陽怪氣地站店中間問道:“唔……猛大娘去年故去了。你三弟呢?我可老早就聽說他去城裏念書了,沒考上高等學堂,咋還不見回來?莫不是.....不安分,造反去了?”

“啊呀!不敢不敢!楊保長,我三弟,我三弟他絕不敢造反!他那膽子,比針尖還小!沒那膽,更沒那心呐!”姚祖光給嚇得麵容失色,手心冒汗,連連否認。

“那咋不見了他人?我聽說,你娘的後事,他倒是在跟前辦,一辦完,轉頭就不見了。這還不是去鬧事了?!”楊保長咄咄逼人,眼神淩厲起來,身子雖站不穩當,眼卻直盯姚祖光。

“不是,不是!他……他……”姚祖光吭吭吃吃,就是不直說——他爹姚大猛交代過,莫對人說祖祥出家的事,丟臉。

可這會兒被保長追問,不說怕是過不去,還得給全家惹來禍端,隻好放低聲音說:“楊保長,實不相瞞,我三弟他,出家了……”

“啥?出家?哼……放著少爺不做,去做和尚?哄鬼吧你!”楊保長自然不信姚祖光給出的這個遲疑良久的答案,嘴唇鉤子似地上翻。

“真的!萬萬不敢騙您!”

姚祖光覺著剛才藏櫃台裏的老山參決計是留不住了,便兩步跨過去,把小布袋從賬本下抽出來,走近楊保長,塞進了他的手中,“好貨,您老別嫌棄……”

楊保長拿手指隔著布袋輕輕捏了捏,再拿起湊到鼻子根兒聞了聞,臉上的肌肉放鬆了,把布袋塞進衣衫口袋,轉轉眼仁兒說:“吃了酒,困……改日再說罷。”

然後轉身出了店門。姚祖光賠笑說著“慢走慢走”,看著他半走半停地進了街麵,不知接著搜刮哪家去了……

姚祖光回到後屋,壓不住的怒氣衝倆下人發了出來:“懶東西!摸摸索索!要拾掇到夜黑嗎?”

芒種和小夥計大氣不敢出,加快了手腳。當初夏的日頭拉長路人身影的傍晚來臨時,藥材都被歸整停當。

“大少爺,分揀好了。我回去給猛大爺和小姐燒飯了吧?”芒種跟姚祖光請示。

姚祖光沒回聲,厭煩地一揚手,算是同意了。

芒種走出店門,回頭再朝隔壁酒館望了望,沒見劉老八露頭,想想罷了,得空再來,便彎下腰挽起褲腿,拔腿往村子跑。

跑到田地邊,玉米棵已接近身高,綠茫茫一片,生機勃勃地舒展著葉片,以一種歡快向上的姿勢,呼啦啦清唱著生命之歌。芒種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芒種,等等。”

他刹住腳,回身一瞧,竟是劉老八!

“老八哥!”芒種驚喜地叫道,迎上去,“方才見你,咋不搭理我?”

劉通橋帶著掛滿眼角的笑容說:“走,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