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撥開略帶細毛卻剌得皮膚癢刺的葉片,在玉米地間行走。芒種用眼神繼續追問,劉通橋說:“方才,我瞧見楊保長過來了。”

“哦,是,他先來了藥鋪。楊保長是個啥?比鎮長還大?我聽見他問我家大少爺話,跟訓孫子似的。”

“有些事,是比鎮長管得多。以後遇見他,切記莫多說話。”劉老八的笑容逐漸消失。

“對哦,我聽見他問關老板,你去哪了。哎,你又不是他家的長工。他憑啥問呀!”

“他管好幾個鎮,所以說不能叫他知道太多。”

“對了,老八哥,你這些年去哪做買賣了?咋回來了呢?”芒種轉臉看著他。

“芒種,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麽?咱倆說的事,萬萬不能叫別人知道。”

“記得,記得。都沒人知道咱倆是好兄弟呢。”

劉老八停下了腳步,認真地說道:“嗯。我帶山娃出去,找到了能叫我們活得像人的人......可惜,後來,走散了。我隻好先回來。日後,慢慢找他們。”

“哎呀!山娃果真跟著你走了!他爺過世了,是不?如今又找不著他人?”

芒種又喜又急,喜的是知道了小叫花吳水山的去處,急的是這又不知道下落了。

“嗯.....”劉老八很是難過,然後展開眉,“不過,他已經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個。跟著他們,比在這鎮裏強百倍。他們若有機會,也能來尋我。”

“他們?他們是誰?能叫你們活得像人的人?”芒種問起這句沒聽懂的話。

“這個日後再說。芒種,若是日後你也想活得像人,而不是任主人驅使的牛馬牲畜,肯跟我走不?去找他們。”老八的眼神堅定而飽含期待。

“好!我自然要活得像人!可是,可是猛大爺和小花小姐都把我當人的。”芒種想到了東家對自己的好,對眼下沒有姚祖光在屋裏的日子更是滿意,不覺得非要改變什麽才像人。

劉老八嚴肅緊繃的嘴角放鬆了,翹了起來:“那便好。我是說日後、若是。芒種,你知道麽,天下很多人還不如你我呀......”

“是,像山娃那樣,太苦了。但願日後還能再見著他。”

“嗯,那我先回館子了。若有人問起,切記咱們都不認得山娃,你也不知道我去了啥地方,隻說不熟就是了。”劉通橋準備掉頭往回走了。

“記得。那我要是再去鎮上,咱們還能說上話麽?”

“能啊。我隻要瞧見你了,便會想法子找到你,就像今天這樣,哈哈。”劉老八輕快地笑了。

“好!回見呀。”

倆人高興地分頭跑走。路上的莊稼香氣令芒種心情愉悅,或者可以說是因再見到老朋友令他愉悅——每次見到年齡相仿卻神秘樂觀的劉老八,都給他帶來新奇而別樣的感受,就像悶在灶房裏久了,開窗見到清朗遠山的那種豁然。

在黑蛋的歡迎中,他踏進了猛大爺的院子。跟猛大爺回話說自己回來後,他就進了灶房,生火燒飯。

猛大爺走過來問他:“大少爺那咋樣?可都還好?”

“都好。就是有個叫楊保長的進了鋪子,問起了三少爺......”芒種覺著這事該跟猛大爺說說,便把聽見的對話轉述了一遍。

姚大猛越聽臉越臭,背著的手捏成了拳頭,罵道:“狗東西,當年,跟在我屁股後討吃的,如今騎上頭了!前些日子我才送了好藥給他,又去鋪子裏訛!得了雞毛當令箭!”

再聽芒種說楊保長突然主動離開了店子,姚大猛便明白兒子定是又塞了好處,咋能不火?

芒種也明白了幾分,才懂了劉老八說的那楊保長有時比鎮長管得還多。對猛大爺也生出了些許同情——不被當人的,又豈止山娃那樣的孤苦窮娃,即便有家業、有威名的猛大爺,不也照樣被羞辱麽?

他一時間弄不清了,劉老八去找的能使他像個人一般活著的那些人,是誰?又是咋樣做到的呢?讓所有人都做比保長還大的官?誰也欺負不了誰?那誰種地,誰做買賣呢?那是個啥樣的世界啊?可老八哥為啥不跟自己點明說透呢?就憑自個這眼界,猜破腦袋也猜不出來呀!

芒種猜不出老八哥的話,可日子得過。姚大猛氣得頭大,日子也得過。

1932年的芒種節氣、馮芒種的20歲生日剛過沒幾日,一天夜裏,院門被急促地敲響,黑蛋應聲喊叫,催外院的芒種開門。

打開門一看,竟然是大少爺姚祖光!

身旁站著抱錦兒的大少奶。她的肚子鼓起,該是又有了娃。倆人在月光下麵如死灰,逃難似地愁眉緊縮。

“把車上的物件搬進屋去。”姚祖光一邊跨進院子,一邊命芒種做事。

他們一家咋這時辰回來了?車上的家夥什都是他宅子裏日常用的鋪籠罩被、鍋碗瓢盆——這是搬回來了?!

姚大猛聽見動靜,也披上件薄衫走到了堂屋。

“這是咋回事?!”他立馬問進來的大兒子。

羅五妹抱著錦兒跟他問過好,朝裏院自個兒原來的屋子走去,留丈夫姚祖光忿忿地坐在堂屋歎氣。

“問你話呢!”姚大猛敲了敲兒子麵前的桌子,磕磕聲在這死靜的夜空裏格外紮耳。

“姚祖榮差人回來了......收回了店鋪和宅子。店裏的藥材,也不讓我帶走.....”姚祖光如喪考妣,哭喪著臉回答。

“啊?!”姚大猛一屁股跌進椅子,臉色煞白。

“這,這啥時辰的事?他,他咋敢?!咋回事?”

緩了緩,姚大猛追問道。

姚祖光便把午後發生的事,一一告知了父親......

今兒天擦黑,店子快打烊時,來了四個穿軍服的人。姚祖光一瞧,以為哪支部隊路過,來買藥呢,心想又得折一筆了——他們的“買”,自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買”,所以總選這人客漸少的臨閉店的時辰上門。

“各位軍爺......”他堆笑上前招呼道。

誰知領頭那個過來說:“你是姚祖光?”

“是的,軍爺,我是姚祖光。您是?”姚祖光沒想到來者指名道姓找自己,笑容浮在麵上,一頭霧水地小心問道。

“我受姚祖榮長官的指派,來跟你說一聲,多謝你這些日子照看他家店鋪和宅子。如今他已找到了買家,我來給他辦餘下的手續。”

這話猶如平地一驚雷,把姚祖光震懵了,急忙說:“啥?我祖榮哥把這宅子和藥鋪賣掉了?這,這,他當初不是這麽說的啊,說給我們家使啊。”

“使了一年多,沒收你們租子?”領頭的嘴一斜,像是故意嘲諷,微微低頭問道。

“租子?前年我家拉了貨去省城,祖榮哥說,貨款不給了,鋪子和宅子由我們家使啊!”姚祖光急得火上房似的。

“他說了?親口說貨款抵租子?抵多久的租子?”領頭的倒不急,繼續跟姚祖光“扯大鋸”。

“倒沒說那麽明。可,就是這意思啊!”姚祖光的臉漲得通紅。

領頭的摸了摸腰間的手槍,輕蔑地一笑:“您若是有證據,就拿出來瞧瞧,我們長官是咋說的,是不是貨款抵租子。若是,是半年還是一年?即便是一年,那也早到期了,剩下幾個月的租子,您拿啥給?”

“這......軍爺,祖榮哥是我堂兄,他不會哄我,更不會哄我爹。您要不,回去再問問清楚?”

姚祖光知道那封信從頭到尾沒提把店鋪和宅子租給自家用,但也沒提不給租子,更沒明說貨款抵鋪租,拿到哪去都沒法說理。隻好抱著一絲希望低頭服軟,眼中滿是哀求,表情和聲音都盡顯卑微。

“唉,照理說,您是我長官的堂弟,我該稱您一聲哥。可您也明白,親兄弟明算賬嘛。再者說,哪有使著別人家的鋪子做買賣不給租子,住著別人家的宅子不給錢呢?我家長官就算心善,可他那幾個軍餉,要養活一大家子,捉襟見肘的,您也不忍心吧?”來者倒像是在語重心長地講道理了。

“可是軍爺!.....”姚祖光還想再辯解幾句。

“您甭說了。買家今晚就要住進宅子,店鋪即刻上鎖,您還是抓緊時間收拾家什,雇車拉走吧。”那人垮下了臉,沒了耐性。

姚祖光沒了主意,兩腿發抖,隻好問道:“那,那這鋪裏的藥材,我拉回村裏,總可以吧?”

“這鋪子裏當初也是有貨的,咋能收個空店回來呢?”領頭的軍人不高興了。

“沒有的,我三伯搬去省城的時候,都拉走了啊!”姚祖光爭辯道。

“胡說!我接的命令就是店鋪原樣轉賣,啥都不能缺,你搬走貨,我替你填麽?”

軍人發起火來,背後的另三人也瞪大了眼,像是隨時準備上前把姚祖光撕成碎片,再送上一顆“花生米”.

姚祖光欲哭無淚,隻得一步一步挪進裏屋,抬手示意啥都聽進耳裏的王郎中回家去罷。王郎中卻不驚訝,早已起身準備出門了——以他這近一百年的經曆和對姚大金父子的了解,大概早料到這一天了吧。

夥計也垂頭喪氣地溜著門邊走了。這月工錢,斷不敢跟東家討要,隻能自認倒黴。

領頭的軍官接著說:“走吧,我隨你去宅子收拾東西。”

然後他收了店鋪鑰匙,留下兩個兵守著,帶了個兵催著姚祖光去往住處,看著他和羅五妹在微弱的油燈下,顫顫抖抖地收揀家夥什。

待姚祖光去雇了車來,再收了宅子鑰匙。也不管他們吃沒吃夜飯,冷冷地看他們一家三口在這已接近半夜的時辰,慘戚戚地離開了小通鎮。

聽罷兒子的講訴,姚大猛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嚎道:“趕盡殺絕,趕盡殺絕啊!姚祖榮!把事做盡、做絕了啊!做絕了啊......”

他雙手拍打膝蓋,兩腳頓地,老淚縱橫......靜謐的夜空盤桓著他的喊叫,院內樹上的烏鴉被驚動,“呱呱”地應了幾聲,牆根兒的蟋蟀倒是不停歇地拱火,激得姚大猛哭嚎不止......

喊累了,姚大猛在堂屋傻坐到天邊發白,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掙下的家業,幾乎被掏了個空——開店鋪投入的老底、這一年多收貨欠下的貨款,頓時像兩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蹭地一下站起,飯不吃、水不喝,跑去猛大娘的墳上,坐在碑前喃喃念叨:“祖光娘,你不是盼我從善麽?我姚大猛聽你的,不打人、不逼人了,咋還落得這步田地?你走了,祖祥不孝,出家了。如今老底掏空了,還欠著藥農藥商一大筆,這可咋弄啊?這世道,你看不明啊,是惡人當道,惡人得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