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祖光和芒種趕來,看他那模樣,都不由得愴然抹淚。陪著在墳前坐了一陣,好說歹說把他勸回了家。

勉強吃了些飯菜後,姚祖光勸父親進屋睡會,因為他自己已困得不行了,而且心裏總估著父親還有家底,不需要太焦心。

姚大猛搖搖頭,跟他說:“祖光,實話跟你說,咱家底子已空。沒錢販藥材了,欠的貨款要想法子還上。日後,這買賣再沒法做了.....”

“爹,咱這庫房裏不是還有些麽?賣給鎮上別的店子,多少能回些錢來。欠的就欠著,他們敢怎麽著?”看父親說得認真,姚祖光心裏虛了,拿出了要耍賴的姿態。

“胡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還錢?臉都不要了?他們不活?不上門鬧騰、打官司?你都幾十歲了,咋還跟個黃口小兒似的?!”姚大猛怒斥道。

姚祖光不敢接話,終於感受到了大廈將傾的危機。

姚大猛歎了口氣,又安排道:“庫房裏的貨,賣掉先還欠最早那幾戶。那幾十畝地,咱不雇人耕種了,自己種罷,就靠地吃飯了......”

“啥?下地幹活?爹,我從沒幹過啊。”姚祖光慌了。

“沒幹過就學!不然咋弄?把這院兒賣了?!”姚大猛簡直要被這兒子氣炸。

姚祖光沮喪得快哭出聲,但他這二十多年完全依附著父親生存,若讓他獨立出去,靠兩手養活老婆孩子,難於登天。

當日開始,飯菜更加簡單,屋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愁雲,小花更是,不斷鬧別扭——她不明白大哥大嫂為啥突然回了來,也不知道為啥爹凶得令她不敢靠近,她隻知道兄嫂的歸來就像噩夢重新降臨。一見他倆,特別是嫂子,就忍不住驚叫。羅五妹的心情本來就極糟糕,對這個妹子便更沒了好臉。

這天晌午,姚祖光吃完飯,頹著臉,換上了短衫、長褲,腰上紮條布帶子,和芒種一道去耙地、收瓜菜。猛大爺吃完,也跟過去幫忙。

羅五妹和小花吃得慢,拖在最後。羅五妹肚裏有娃,飯量更大,覺著肚子沒吃飽,就從小花的碗裏趕走了小半碗飯,小花一瞧,大聲喊起來:“爹!爹!嫂子偷我飯吃!”

羅五妹一急,一巴掌打到了小姑子的臉上——她自知懷著娃,公公和丈夫都不會拿她咋樣,打完想起他們三個男人都不在,更加大膽起來——直接揪起小花,把她拖離了飯桌,甩在地上罵道:“你這賠錢貨,再跟我鬧騰,我叫你哥把你賣掉!賣去別人家,即刻纏腳!”

一句賣掉,一句纏腳,真真把小花嚇得不輕!她趴在地上兩眼發直,然後哆嗦著往後縮,一身衣衫蹭得汙髒。

羅五妹解恨地啐了她一口,走回飯桌,把小花的飯全吃完了。

這之後,小花天天擔心被賣掉,再被掰斷腳趾,夜裏經常被噩夢驚醒,在自己的屋裏哭叫驚怕,也無人理睬......

她眼見地變得膽小老實,見到嫂子,不敢再鬧,而是像怕鬼似地躲避。也沒敢告訴父親和粽子,因為他們總在地裏忙活,或去鎮裏賣存貨,哪有工夫顧及自己?

一日,在地裏幹活的姚祖光差芒種回院裏取個簸箕,裝他們剛收的玉米。芒種跑回院,剛跨進門,就聽見了羅五妹的罵聲:“叫你洗幾件衣服,你給我拉臉,再給我擺臉色,賣你去窯子!”

芒種心裏一驚,小姐才5歲多點,大少奶竟然就差遣她洗衣服,還罵要賣掉她?!賣去窯子?!太惡毒了!

他往院子角落一望,小花小姐正蹲地上嚶嚶嗚嗚地抽泣,,那盆衣服就擺在麵前,她看著無從下手。

芒種幾步衝過去,拉起她的手,說,小姐,跟我去地裏。

羅五妹站一旁,冷笑一聲:“馮芒種,她還是小姐?這屋裏都快揭不開鍋了,還有小姐做?”

“大少奶,她在我眼裏,永世都是小姐。”芒種鬥起膽子回道。

“狗東西,你還跟我對嘴?!馮芒種,我告訴你,若不是我,你早見閻王去了!不識相的奴才!”

羅五妹氣得脫口大罵——丈夫給芒種下藥那次,她的確救下了芒種,自覺對他是有恩的,再加上如今家道陷落,自己從鎮上回到村裏,家務再次全落到自個一個人頭上,便愈加暴躁。

芒種聽不明白她的意思,想不通自己幾時被她救過,便不解地看向她,等她把話說透。偏羅五妹不敢再明說,腆起肚皮,踮著小腳,把錦兒放竹筐裏,讓黑蛋看著,自個進灶房做事去了。

芒種得不到解答,也不知如何問,便氣呼呼牽起小花的手,扛上簸箕,一道出了院,往地頭走去。

姚大猛和姚祖光見小花跟著芒種過來,眉頭皺得老緊。姚大猛抹了抹腦門上的汗,問女兒道:“你來做啥?”

“爹,嫂子掐我,罵我。我不在屋裏呆著。”小花委屈巴巴地撇著小嘴回答。

姚祖光尷尬地看向父親,以為父親要氣惱,拿自己開罵。誰知父親這回沒替小花說話,也沒斷任何是非,隻是深深地歎了口氣:“唉......”

接著,姚大猛跟女兒扔下一句——自個在邊上玩耍罷.....便不再理睬,幹活去了。

芒種察覺到了東家的不耐煩,不敢作聲,叮囑了小姐幾句,跟上了東家的腳步。

一個月下來,在高強度的勞動和夏日烈陽的炙烤下,姚大猛父子都累得瘦了一大圈,每日幹完活回屋都腰酸背痛,頭暈眼花。芒種年輕,能吃苦,體力上不成問題,但眼看初一到了,他還是抽不出身去老柳樹下,隻好錯過與小雨的相約。

姚大猛父子在慢慢適應生活的劇變,由老爺少爺,轉而學做耕作的農民,可賣了藥給他家卻沒收到款子的藥農們不能再等了,陸陸續續找上了門,要麽哀求猛大爺給錢,要麽長籲短歎地坐在堂屋不走——他們知曉姚大猛的性格,不敢硬逼,怕惹毛了他更是收不回貨款,便都用這種姚大猛最吃不消的軟法子。

“再過幾日吧,下月中旬,我一定給。你知我姚大猛的為人,說到做到。”姚大猛心急如焚,老臉羞愧,但又無法兌現,隻好跟每個上門的藥農都如是說。

眼看許諾的日子快到了,錢銀仍不知躺在何處,姚大猛隻得把兒子姚祖光叫到自己屋裏,指著桌上一個錦緞袋子,紅著眼,哽咽著說:“這些,是你娘攢下的首飾,本想著給你們留著的。如今,留不住了......明兒,去一趟縣城,把它們都當了罷......”

姚祖光拿起袋子,打開一看,有四五件金鐲子、玉鐲子,幾條纏於一處的金鏈子和一對金戒指,還有些銀質首飾。

“我咋從沒見我娘戴過?”他奇怪地問道。

“她本就不愛戴。攢著,還不是為兒孫。”姚大猛傷感地拿粗糲的右手,搓了搓眼角。

“都當了?”姚祖光不舍得了,想多少留幾件。

“都當了罷,還了貨款。餘下的,再販藥材罷。這農活幹著,最多糊口,哪賺得到錢......”

姚大猛是明白人,咋能不懂,做啥能起家,做啥無盼頭——若是麵朝黃土背朝天地耕地能發財,天下就不會有窮人了。

“那敢情好!成,我明兒一早就去。”

一聽不用再下地,姚祖光來了勁頭。雖說才去地裏幹了沒多久,可他恨透了在火燒火燎的太陽底下耙地、割草、摘收,更恨透了下雨刮風都不得消停地去疏水、扶苗。

“莫告訴任何人......這可是咱家,最後的底子了......”

姚大猛看著這個拈輕怕重的兒子,知道靠他想法子,這個家永世翻不了身。這些金銀留給他的話,除了敗光,聲響都聽不見。趁自個還能折騰得動,為兒孫再搏一回吧。

“爹,您放心。”姚祖光一口應承。

兒子收好錦袋回屋後,姚大猛憋了很久的老淚,終於順著皺紋溝壑,落了下來......

翌日一早,公雞打完鳴,啟明星還未隱退,姚祖光背上個裝菜的背簍,懷揣著錦袋,帶著這個家最後的機會朝縣城出發了。

姚大猛沒下地去,心神不寧地等在院裏。他估算著,30多裏地,兒子步行到鎮上,雇個驢車,天黑前應該能打個來回。

可他沒料到,晌午過了沒多會兒,鼻青臉腫的姚祖光就回了來,背簍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