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堂屋的姚大猛一瞧他那衰樣,心一沉,暗叫道——完了!

姚祖光跌撞著,撲通一聲跪到父親跟前,哭著說:“爹,我還沒到縣城,就遇上土匪,全搶去了!”

姚大猛的頭頂頓時像被無數的錘頭同時敲打,耳朵旁有無數隻蚊蟲聚攏來,瘋狂地煽動翅膀,胸口則被一口大鼎壓住,半絲空氣都透不過去,手腳涼得發抖......

“我說我是姚祖榮的兄弟,他們不聽,照搶,照打!末了說看在祖榮哥麵子上饒我一命,我才活著回來了!爹,咋辦,咋辦?”

姚祖光還在哭訴,姚大猛已經聽不進去了,滿肚子隻有兩個字在翻滾——完了,完了......

不吃不喝幾日後,姚大猛決定賣房——地絕計不能賣,一旦沒了地,全家上下將隻有去討口這一條路;姚祖榮那也沒法去找,他能做到這份上,便已是下了心吃幹抹淨,沒有任何能幫忙的可能了;別的親友能糊夠自家的口都已不易,誰有餘力借出那麽大一筆貨款呢?

可是,即便姚大猛咬牙滴血做出的賣房保地決定,老天也不讓他遂願——村裏哪有人買得起他家這兩進的宅院,鎮上有點錢的,誰又肯花到村裏買?

最後,他隻能賣掉屋裏值錢的桌椅瓶罐和十幾畝地,隻留幾畝墊底,勉強還上了饑荒。

一家人的日子如墮地府,守著空****的宅院,喝著愈熬愈稀的菜粥、地瓜粥.....

沒幾月,姚大猛已瘦得像根彎曲的柴火棒,走路都得靠木拐了。

一個秋日傍晚,他穿著薄襖站在院門口,拄著拐,眯縫著雙眼望向前方,不知在看廣袤的田野,還是在看即將消失的斜陽。老鴰們或許嗅到了他身上長期不作清洗的氣味,在他頭頂上空盤旋,以為多轉幾圈,就能將他當作食物......

芒種忙完地裏的活回來,看著門外大爺孱弱的身形,問道:“猛大爺,您在這做啥?起風了,別給吹著。”

姚大猛睜大迷糊的老眼,說:“芒種啊,若有好的去處,你便去罷.....大爺不攔你......”

跟在後麵回來的姚祖光一聽,忙要開口阻止——這免費的長工,如今可走不得!

芒種卻已答道:“猛大爺,您甭趕我走。我生在您屋裏,吃您的飯長大,我不走。”

“可不,芒種是爹收的兒子,咋會走?爹,回屋吧。”姚祖光假笑著幫腔道。

姚大猛緩緩半合上皺巴巴的眼皮,顫巍巍轉身回院,嘴角橫出一抹淒慘的苦笑。

1932年接近年尾,羅五妹生產了,這回又是個兒子。姚大猛和姚祖光心情大好——在他們的認知裏,生兒子就是榮耀,就是成就,就是給祖宗最好的交代。有兒子就有希望,有奔頭啊!這個家遲早還能興旺!錢糧滿倉!兒子自然越多越好!

可幾畝地能產出的東西,哪夠一家七張嘴吃呢?有了好的,自是先盡著姚大猛和錦兒,接下來是姚祖光和羅五妹。

芒種倒不怕,他上樹擼樹葉,到地裏挖個生地瓜,甚至掰條生苞米都能把自己幹飽。

最苦的便是小花,她成了除芒種照看外,沒人待見的拖累和包袱——肚子餓了沒吃的,衣衫短了、破了沒人縫,頭發成綹,又亂又粘。

若不是芒種有時在燒飯時偷偷給她藏塊苞米餅,幹活回來給她洗衣洗頭,小花快跟那叫花子差不多。

可即便這樣,姚祖光仍在暗暗盤算,不打算讓這妹子再多吃一口姚家的米麵了。

1933年開春後的一日,他換了身幹淨齊整的衣裳,去了一趟鎮上,回來笑嘻嘻地跟姚大猛說:“爹,我跟您商量個事兒。”

姚大猛奇怪地打量兒子,不知道啥事讓他這般樂嗬。

“爹,我先問您,咱小通鎮東邊,靠近縣城南門那片地,最大的東家是誰,您認得不?”姚祖光神秘兮兮地盯著父親。

“認得,不是許胡子的麽?咋了?”

姚大猛白他一眼,煩躁地答道——如今在自個麵前提這些家大業大的人,無異於傷口上被撒了一把鹽。

“爹,正是。他娶了兩房,生了五個兒子,一個姑娘都沒。您知道吧?大兒子如今在縣城裏當差,二兒子進了國軍,三個小的跟在身邊,他家有意找個小媳婦,咱家福珍......”

“啥?”姚大猛一驚,兒子第一次提到小花的大名,竟然是在如此情形、如此話題下。

“您別急。您聽我說,爹,咱家這光景,福珍跟著受罪啊.....那許家,大太太已過世,二太太性子溫和,有錢有地。一屋子兒子,福珍去了,那不就成了格格公主麽?吃好喝好,衣食無憂,不比跟著咱們強?女娃子,不就圖嫁個好人家麽?.....她去了許家,咱也就不操心了.....”姚祖光“耐心”地一一擺出自己全是為了妹子好的道理。

聽兒子說著話,姚大猛眼中驚愕的光漸漸消退,眉間的皺紋漸漸夾緊——他的心動搖了。女兒雖然隻得6歲,可遲早都要嫁出去,嫁得好,比啥都強.....早些,便早些罷......

“爹,我拿福珍的八字找中間人去對過了,您猜怎麽著?跟許家最小的老五許茂田六合!不容易啊!這姻緣,打哪找去?”姚祖光接著講道。

姚大猛瞟了他一眼,沒想到兒子竟然已不聲不響把八字都拿去合過了,如今才來跟他這個當爹的說。可那家人條件好,八字六合,再責怪就真沒啥意思。

就這樣,小花姚福珍在親人身邊才生活了6年,此後的去處,就由父兄幾句話,決定了下來。

許家來接人那天,她哭得要死要活,喊著不嫁人,喊著不走,喊著要爹和粽子救她,喊著日後自己啥活都幹,洗衣裳做飯全都做,就是不要嫁人.....

芒種這才知道小花小姐這是要被猛大爺他們給打發出去了,聽著小姐的哭喊,心都碎了,可跟此前任何一次一樣,麵對這家人為小花做的任何決定,依然沒有丁點發言權。

他忍住眼淚,跑進自己屋裏,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用布條包著的物件,走到哭喊“粽子救我”的小花麵前。蹲下來,打開布條,他取出平放其中的那個銀鐲子,就是猛大娘去世前幾日交還給芒種的那個,芒種親娘的遺物,拉過小花的手,把銀鐲子戴在她細小的手腕上,再使勁擠壓活口,使它縮小了近一半,穩穩地套上了。

“小姐,到了那,跟婆婆說,你要幹活,你要幫她的忙,你啥活都能幹,不要給你纏腳,記住了嗎?”芒種抽泣著叮囑她。

“粽子,我不嫁人,我不去,你救我啊!”小花箍住芒種的脖子,鼻涕眼淚淌到了芒種的肩頭。

芒種一動不動,任由她哭喊,抖著嘴唇反複說:“記住,你說你要幹活,不纏腳.....”

姚大猛不忍多看了,扭過頭悄悄地抹淚,然後跟許家來接人的婆姨說:“我家福珍能幹活,麻煩你跟許家太太說,莫給她裹腳。還有,若是家裏得空,我們常接回來吃個飯罷。”

“成,大家都鄉裏鄉親的,您就放心罷。衣衫、日常用品,都給她備好了,啥都不用帶,去婆家享福就是咯。”婆姨爽快地答應了,過來拽上小花,上了院門口等了好一陣的驢車。

小花遠去了,姚大猛和芒種難過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安放。姚祖光兩口子就舒心多了——少了一個累贅,又攀上一門有臉麵的親家,日後定能仰附得上呢。

下地幹活的時候,芒種總是心不在焉,渾身搭不上勁,天熱起來,更不想動彈了。

一日清早,他沒理會姚祖光在身後的叫喚——如今都是窮人了,叫他一聲大少爺,那都是看在猛大爺的麵子上,再加上他攛掇著把才6歲的小花送了人,芒種沒揍他,已是最大的克製——扛著鋤頭,偏離了前往地頭的方向,快步來到了已細若衣帶的小通河邊,扔下鋤頭,半跑半摔地撲到了老柳樹下,抱著樹幹嚎啕大哭!

他想到了自己早逝的父母、可憐的山娃、逝去的猛大娘、還有,不知是否正被婆家欺淩虐打的小花......他想不通,來這人世20年,為啥見的、聽的、受的,都是苦、都是難,都是分離、都是訣別啊?!

那為啥人們還是要生娃?還是要活著?到底有啥意義,有啥意思?!三少爺祖祥哥到廟裏這些年,問到答案了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