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聲哭著,臉頰被貼著的老樹皮刮得生痛,他卻樂意承受這種痛,繼續用淚水填滿皮膚與幹樹皮之間的縫隙,當它們奔向腳下的草地後,他以為悲痛能被帶走,可是並沒有絲毫疏解......

“小兄弟,遇到啥難處了?”一個聲音打身後傳來。

芒種直起哭到打顫的身子,回頭一看,是個年青男子,麵目和善,穿著斜襟扣的青布寬袖襯衫,下身一條闊腿灰褲,肩上掛著個布褡褳,頭頂前半都光光的,一條辮子搭在胸前。

這,這不像當下的人啊!

“小兄弟,你的發辮?!”那人不等芒種問他的辮子,倒吃驚地先問起了一頭亂糟糟支棱短發的芒種,“被人剪了?這可是殺頭的罪!”

紅腫雙眼的芒種被問糊塗了,張大嘴呆呆地看著對方。

正在發懵,來者回頭朝小通河方向喊了一句——就來!

然後正過頭,取下褡褳,從裏麵取出一件短褂,遞給芒種說:“快把頭包著。我先上船了。這裏人多,你先在這躲著,等船走了,避開人再回罷。這褂子,日後到小通鎮上,還給豆腐馮那就成。他是我爹。”

“豆腐馮?!”

芒種驚愕地反問道。他想起水山娃的爺爺說的——馮三,就是你爺......出門去了縣城,說是讀書還是幹啥,隔幾年,馮三回來了,自家一個人不剩,豆腐店姓了姚了!

還有姚王郎中說姚胖子和姚大金兩父子,心狠手辣.....

“正是,鎮上的人都識得他,一問便能找到。我先走了。”那人仍抬著遞褂子的手。

“別!阿爺!您是我阿爺,您要去哪?!不,甭管去哪,您萬萬不能去!您若是去了,太爺的店鋪就沒了!被人搶了!”馮芒種急得大喊道。

“嘿!誰是你爺?!你這人,好心幫你,胡亂認爺。還敢咒我?!”青年收回褂子和手,轉身就走。

“馮三,對不?阿爺,您叫馮三!”芒種追上前,可剛離開樹下兩步,不見了那人的蹤影,隻有細窄的小通河輕緩地流淌。

那青年跨步離開前,聽見了喊自己名字的叫聲,回頭一瞧,嚇出一身冷汗,因為樹下並沒有方才還在的剪了辮子的小兄弟!

倆人都站在離樹幹兩三步的地方,一個焦急地往外看,一個驚恐地往樹下望,卻都看不見對方。

“馮三,你走是不走?”

馮三身後的小通河,寬闊明澈,清波微**,晨霧飄繞。岸邊一條小船上坐著幾個等過河的人,辮子拖在腦後,或盤於頭頂,都看著馮三的背影。其中一人朝他喊道。

“來了,來了。”馮三一邊轉身應答,一邊問,“你們瞧見樹下一個被剪了辮子的人麽?”

“哪有人?就見你在那,不知張望何物。”喊話的人答道。

馮三又問船老大:“烏老伯,您一早來,見著個被剪了辮子的後生沒?”

船老大搖搖頭,手握撐船竹篙子,高高地斜紮在岸邊泥土上,意思你再不來,我一使力,船可就走了。

馮三抬腳進了船,心裏亂成一團,回想那怪人說的話——他知道自己叫馮三,管自己叫阿爺,說自己若是離開,店鋪就沒了,被搶了......

他越想越怕,莫非是太上老君派來警告自己的神靈?!

船老大這時已使了胳膊力,篙子一撐,船身離開了岸邊,朝河心溜去。

“且慢!且慢!我不走了!”馮三抖抖腦袋,決心回家,不走了,守著自家的豆腐鋪子。

船老大不高興地把篙子從河床提起,換了方向,插進船身側後方水底,推動小船往回漂。

“馮三,你今兒這是怎的了?”認得他的熟人關切地問道。

“我也不知怎的......”馮三魂不守舍地回他。

船尚離岸三尺遠,他一步跳了出去,上岸後回到老柳樹下,繞著樹幹轉了幾圈,再四處眺望,再到旁的樹下,挨個轉來轉去,別說人影,鳥影也未見一個,便急匆匆地往家趕。

此時芒種已怏怏地拾起鋤頭,回到了姚家那幾畝土地,在姚祖光敢怒卻不便言的臉色中,給麥子地鬆土。

馮三回到豆腐店,他爹豆腐馮手上拿著舀鹵汁的葫蘆瓢,睜大眼看著他,問:“你咋回來了?”

“爹,我,我在渡頭那,見了個後生,老柳樹底下。我正要上船,那人,被人剪了辮子,不,保不齊是他自個剪的.....”馮三語無倫次地答道。

“住口,你在胡說甚?”豆腐馮把瓢扔進鍋裏,罵道。

店鋪左側的藥櫃前,走過來一個大胖子,笑道:“馮三,我就說嘛,學啥燒飯的手藝?起早貪黑,掙不了幾兩銀子。不如,跟我販藥材罷。”

“姚叔,我是想去來著,見著個剪了辮子的......”

“瞎講啥,不怕官兵上門?不去城裏,就回家去。”豆腐馮怕惹禍上身,打斷兒子的話,催他趕緊走。

“嗯,那我回屋告我娘。”馮三轉身出了店,朝自家方向去。

“莫再講!”他爹在身後正告道。

“唔....知了。”馮三怯怯地回身彎腰答道。

豆腐馮見兒子走遠,逗笑似地對大胖子說:“姚胖子,借了你半爿店還不夠,還想借我兒子麽?”

“豈敢豈敢,馮兄,這不是說笑麽?哈哈哈。”姚胖子大笑起來,轉向藥櫃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嘴角和眼神一樣冰冷。

馮三走到距離自家不遠時,一處土牆小院的門邊伸出個小腦袋,豬尾巴似的小辮翹在後腦,露出個尖尖。

“馮三哥,你不是去縣城了麽?沒趕上船麽?”小孩光著腳跳出來問道。

“我不去了。吳六斤,你沒跟你爹去砍柴?”馮三站住腳,答道。

吳六斤轉了轉眼珠,使勁眨巴眼。

“眼咋啦?”馮三留意到他雙眼發紅,眼角滲出些黏液,濕噠噠的。

吳六斤搖搖頭,拿手搓了搓眼角,跑回了自家院子。

馮三見他不當回事,便罷了,自顧回了去。

豆腐馮賣完當日的貨,泡上下一鍋豆子,天黑前回了屋。

他放下手中一早帶去的食盒,衝兒子斥道:“你自個兒說要進城學手藝,走半道回了來?沒長性,能成事?”

“爹,有個後生告我,走不得,走了咱家店子被人搶呀!”馮三趕忙解釋。

一屋子的老少將信將疑地麵麵相覷。

“你便信了?”豆腐馮麵不改色,不為所動。

“這.....我原是不信的,怎知,一回頭,那後生竟不見了。對了,他叫我阿爺,知曉我是馮三呢。”

“荒唐!學不學,是你自個的事!若非皇上下了旨,爹娘不叫去,別個誰能擋得住?!編些個古怪由頭,誆騙爹娘?!”豆腐馮覺得兒子定是怕苦,不願出門,才撒了這荒謬的謊,越發生氣。

“爹.....”馮三有口辨不清,急得張目結舌。

“莫再講了,自個兒的前程,自個兒定!”豆腐馮不再理他,洗整吃飯去了.....

馮芒種此時已預備收工回院。不知道為啥,這一天,他都乏得心慌,困得要命,像是心魂散了,看啥都模模糊糊的。

他不確定清早對阿爺馮三的勸阻有沒有起效,卻能確定自個受了風得了病,想著回屋睡一覺,或許起來便可沒事,就跌跌撞撞地往東家的院子走。

姚祖光走在前麵,頭也不回,更別說過問一聲。

終於艱難地邁過門檻,芒種隻見姚祖光與羅五妹領著孩子在堂屋吃飯,卻不見猛大爺。他覺著奇怪,費勁地抬起眼,在院內四處看,卻見一個人打灶房出來,端著一個碗,裏麵有些粥菜。

這是誰?芒種打起精神,定睛一瞧,竟然是龍大鼻子!

“龍萬昌!你跑哪去了?是不是你推我下了山口,為啥推我,阿?為啥?!”火氣一下冒向芒種全身,他衝龍大鼻子問道。

對方卻壓根兒不理,青著臉,若有所思地往內院走去。芒種趕忙跟了上前,邊攔邊問:“跟你說話呢?!我哪得罪你了?虧我還叫你哥,你為啥要害我?我險些就死了,你知道不?!”

可他的身體居然攔不住比自己矮半頭的龍大鼻子,後者已走進了猛大爺的房間。

芒種跟進去一瞧,一盞微弱的油燈照著桌邊的大木床,**躺著個形容枯槁的老頭。仔細看去,正是猛大爺!屋子漂浮著一股餿黴味,該是許久未開窗了。

“猛大爺,您咋臥床了?今早不還好好的麽?!”芒種驚問道。

猛大爺沒回他,龍大鼻子倒是上前把老頭半扶起來,把飯碗遞進他手中,說道:“猛大爺,有個事兒,我想跟您說說。”

“唔。”姚大猛拿鼻子作了回應。

芒種著急地大聲說:“猛大爺,您咋不應我?!您咋突然病了?您問龍大鼻子,是不是他推的我。”

姚大猛和龍萬昌,一個抖著手吃飯,一個不自然地扭動嘴巴,準備說事。但都沒人理睬芒種。

我在發夢麽?芒種自問道,想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試試痛不痛,手卻搭不上勁。

龍大鼻子愁眉苦臉地開了腔:“猛大爺,我想跟您說,我預備去縣城做事了......您老知道,我有爹娘要養。屋裏婆娘如今也有了喜,您這許久沒開工錢了,我們咋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