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猛似乎並不驚詫,隻是那連帶筷子一道發抖的手,停止了扒拉稀粥的動作,眼盯著碗,不看龍萬昌,也不作聲。
“猛大爺,當年我被金大爺撇下,是您收留了我,這恩情,我記著呢......隻是,一家老小都得吃飯......”
芒種在旁邊不吭聲了,堅信自個就是在做夢,那就當個旁觀者罷。
“唉.....甭說了,去罷......”姚大猛終於答了話,繼續往嘴裏劃拉飯菜,隻是仍不看他一眼。
“您老保重。”龍萬昌雙手握成拳,舉到胸前,衝老人鞠了躬,轉身穿過芒種的身體走了。
芒種看著孤獨無助的猛大爺,心裏很不是滋味,可他想,自個在發夢呢,也幫不上忙,隻能默默地站在床邊,心酸地注視著他.....
“砰!”的一聲響,從堂屋方向傳來,把姚大猛和芒種都嚇了一跳,可老頭像是有所預料,很快恢複了原樣。
芒種快步走出去,聽見了姚祖光的罵聲:“你個沒良心的狗東西!當年你是咋來求我爹的,你都忘了?!如今不過是短了幾月工錢,就要跑?我告你,走便走,工錢你休想再回來討!日後再讓我見著,打斷你的腿!”
龍萬昌沒有回嘴,或許回了,聲音不大,至少芒種沒聽見。待他走進堂屋,已不見了龍萬昌,隻有地上躺著的木凳和火冒三丈的姚祖光,以及大氣不敢出的羅五妹母子三個。
芒種看完這一場戲,徹底沒了力氣。他提起腳,像踩著棉花,軟遝遝地往自己的小屋子撲去。剛邁一步,他忽然又想起山娃爺爺說的話——馮三走那年,小通鎮爆發了疫症......
還有,王郎中說的:那姚大金太毒了,不到20歲,就敢害人命,拿著藥不給馮家人吃,據說還下了毒手......
姚大金?對,姚大金說了:要把馮三一道弄死!
再邁一步,他不知自己是誰了,更邁一步,我為啥在這?這是哪個地界,誰家的宅院?然後也不知該往哪裏走,一歪身,竟就倒在了黑蒙蒙的院子中,看了一眼麵前的草渣泥土,便不省人事.....
這一夜,1873年,即同治12年的馮三,躺在土炕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他張大眼,借木窗透入的月光,看屋頂角落的蜘蛛忙碌。心裏反複揪扯,爹已央人跟縣城那家大酒樓的老板說好了,應允了他去跟學。
這次食言後,誰還信豆腐馮一家的話呢?怕是不再有機會了.....但那後生,說的話,可當得真?胡謅還是真得了預兆?
思來想去,他覺著自個是真想去,去學一身燒飯的手藝。
第二聲雞叫時,他聽見爹和大哥起身,到店子磨豆子去了。雞叫第三遍,馮三下了決心——爹說的對,自個兒的前程,自個兒定!
他下炕舀了水洗淨手臉,從灶上拿了塊餅子,把昨夜並未拆開的包袱再次背上了肩頭,跟屋裏的娘、姐弟妹們告了別,再到豆腐店向父母辭行後,乘著朝霧,朝河邊的渡口走去。
來到小通河邊,時辰尚早,四下無人,他特意再繞著老柳樹轉悠了幾圈。
昨日那後生沒遇上,倒看見了住自家附近的娃子吳六斤——他正趕著東家的牛在河邊吃草,被牛咬開的野草,散發出帶汁水的清香。
“吳六斤,放牛呢?”他問道。
“嗯!馮三哥,您要去縣城了?。”娃子應道。
“你那眼,好些了麽?”馮三想起他昨日的眼睛紅濕濕的,此時隔得遠,看不真切。
“好幾日,壞幾日的。我爹說日後我長壯實了,它們自個就能好呢。”吳六斤朝他走近,樂嗬嗬地回道。
“要不,你叫你爹去找我爹,讓他跟姚掌櫃說一聲,給你討些藥用用罷?”
“不了,馮三哥,不妨事的,何苦叫我爹去討罵。”吳六斤不過十來歲,卻是懂事得很。
日頭漸漸露了點邊緣,四周也明晰起來,河邊渡口陸續聚來了人,背包扛貨地等過河。可直到馮三上船,離了岸,那被剪了辮子的後生,始終沒再出現。
迎著初夏的河風,曬著微暖的朝陽,望著密密的柳樹林漸行漸遠,馮三索性把昨日那奇怪的相遇拋擲腦後,堅定地奔向學手藝的前路.....
太陽露出大半張臉,紅彤彤地在山頭樹梢笑了,芒種正在童年時的小通河裏暢遊,他想抓幾條魚,回屋熬湯。腦袋冒出水麵時,頭發滴答乎乎,臉蛋濕漉漉。
他拿手一抹,從夢裏醒來,睜開眼。
“汪!汪!”黑蛋竟然在眼前,右臉原來是被它給舔濕的。
“芒種,你昨夜黑咋睡院裏了?”
芒種循聲音一瞧,猛大爺杵著拐杖,站炕邊看著自己。
我睡院裏?為啥睡院裏?芒種想不明白,一翻身下了炕。
“祖光把你拖過院子,拽上炕,你都醒不過來......邪乎。”猛大爺擺擺頭,彎腰駝背地踱著腳出了農具屋。
出了啥事?對!昨日一早,見到了阿爺!還跟他說過話呢!那是夢麽?
他兩三步趕上姚大猛,著急地問道:“猛大爺,您說以前小通河水可大了,是,是啥,上遊沙重,改了道,是不?那,您小時候,小通河能行船麽?”
“能啊,那會兒去縣城,沒橋沒路,必得搭船。渡口就在老柳樹那兒。你問這做啥?”姚大猛手指南向,回道。
芒種呆住了,好像半明白不明白地知道自己為啥睡倒在院中,再咋擺弄都醒不了——阿爺若是不去縣城,那他也活不成,就沒我爹,更沒我!
如今,我又“活”了回來,那阿爺,該是依著他自己的想法,出了門,上了船,往縣城去了!
三少爺姚祖祥刻在樹下的那四個字——順天應緣,再次出現在芒種眼前,他多少有了些理解——試圖改變祖輩的命運,未必能改得了,而祖輩若真的作出另一種選擇,未必就能更好......
日出日落,花開花謝,芒種慢慢淡忘了在迷蒙中見到龍大鼻子的那一小段經曆,唯有“順天應緣”四個字,成了他常掛心頭“警句”。
炎夏來臨,姚大猛的胃口越來越差,一天隻喝得下一碗稀粥,白天不肯出屋,夜裏總也睡不著,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快不行了,就把兒子姚祖光叫來,憂傷地問道:“快半年了吧?”
“爹,啥快半年了?”姚祖光不明所以,在父親床邊坐下。
“你妹子,到許家......”姚大猛喃喃道。
姚祖光都快把妹子忘了,哪知做父親的,時時掛念著呢。
便隨口回說:“爹,才去了三、四個月呢,不到半年。”
“才?”姚大猛瞪向他,“明兒你去一趟,把小花接回來住幾日。”
“這.....爹,人家怕是不樂意的。嫁出去,就.....”姚祖光吞吞吐吐,不願前往。
“小花這算得嫁麽?不過是先去給許家幫個手,又不是賣給了他們。你去跟他家好好說說,隻住幾日便去。這有何難?”姚大猛對兒子的反應很不滿。
“唉.....我去試試。您歇著罷。”姚祖光不耐煩地敷衍完,起身離開了父親的屋子。
待到第二日來臨,他的不耐煩未有減弱,更不願為了父親想見女兒,就去得罪日後必有求於其的親家。想來想去,幹脆差馮芒種去——順利接回來,便罷了,若是許家怪罪,就說是爹直接差長工去辦的,自個並不知情。
他把這差事跟芒種一講,芒種立馬滿臉綻開笑容,即刻應承,扒拉了幾口早飯,飛也似地照著早前就向猛大爺打聽過的許家宅子跑去。
待他頂著火輪似的驕陽,喘著大氣來到許家,原以為要給老爺太太磕頭跪求,才能接走小姐,沒想到許家二太太一口就同意了。
她把小花領出來,說:“去罷。今兒初一,我要吃齋念佛。福珍守跟前也沒事可做,去探望探望親爹,也好。隻是,就不要住幾日了,明兒就回罷,這兒才是家。”
“謝謝太太!謝謝!”芒種激動地連鞠幾個大躬,腰都快貼著地了。他也知道不敢跟許家講條件,能回一日便一日,若是惹惱了這最多40來歲的二太太,不叫帶走更沒法子。
見到芒種,小花也已樂得嘴都合不攏,可她已知自己身份不再是姚家小姐,而是許家媳婦了,便憋住笑,直到被芒種背在背上,行走在了回小通鎮的路上,顯出了原形。
“粽子!粽子!跑快些,跑快些!哈哈哈。”她在芒種的脖頸後頭興奮地叫喚。
“哎,哎!”芒種也不覺得累,一口氣跑出幾裏地,在路上把小花放到地麵,蹲下身,大口倒氣,然後上下打量她。
隻見小花果真沒被裹腳,穿著橫搭扣的黑布鞋,身上是合體的淺藍布寬褂子,深藍的大擺褲,雖不是綾羅綢緞,卻幹幹淨淨。再拉起她的小手正反麵翻看,沒有傷痕和水泡——芒種的心鬆了下來。
“婆婆打你不?要你幹活麽?”芒種還是忍不住要問。
“不打,要罵。要幹活的,洗自個的衣衫、收疊全家的衣衫、摘菜、打掃院子、擦桌子.....做得不好要挨罵,打碎物件更要挨罵。”小花認真地細數道。
“哦,累不?”芒種覺著這些活還可以接受,隻要不是每日沒夜地幹。挨罵也比挨打強,不算要緊。
小花歪頭想了想,回道:“有時累,有時不累。我說累了,娘能叫我歇會兒。”
“你管許二太太叫娘?”芒種很吃驚,脫口問道,可問完就回過味了——可不得叫娘麽?小姐已是他家媳婦了。
不等小花回答,芒種又問:“那,你娘那兒子,欺負你不?”
他指的那兒子,自然是配好八字的那個,但跟個小姑娘講“你的丈夫”,他說不出口。
“你說五狗子?他煩死人了!”曬得紅撲撲的小花嘟起了嘴。
芒種心一緊,眼眉擠作一處,大聲問:“他欺負你?!”
“嗯,他老揪我小辮,老跟著我跑,走哪攆哪,是隻‘跟屁蟲’。洗衣衫也不得安生,他老攪合盆子裏的水。我罵他,娘就罵我,說他小,叫我讓著他,哼。”小花不服氣地向芒種“訴苦”。
聽著聽著,芒種咧大嘴笑了,越笑越大聲:“哈哈哈哈哈,五狗子多大了?”
“娘說他4歲了,口水鼻涕四處淌,嘰嘰喳喳煩人得很。”小花朝天翻了一下白眼,看得出來是真嫌棄五狗子。
“哈哈,小姐呀,你就讓著些唄。走罷,回村咯!”芒種笑完,轉身向她弓起背,示意她上背來。
小花爬上芒種堅實的背膀,倆人繼續趕路。
走著走著,小花在芒種後腦勺說:“粽子,我不要嫁五狗子,等我長大了,我要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