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雨此時已回到了家裏,父母已上班去了,她關上房門,扭開電風扇,坐在書桌前,望著一個多月前埋首其中的書本發呆——書本亂七八糟地,她一直沒收拾,並沒什麽看頭。她盯的是隨意扔在其中的一張硬殼紅紙。
那是師範學校給她的錄取通知書。
它的出現,來之不易,卻並不令她歡喜,甚至可以說,令她不但不歡喜,還有一種做了錯事的難受感。
三個月前,麵臨義務教育階段即將結束的赤原縣城初三學子們,都在為各自的前途作規劃或打算了——少數學習很好的學生堅定地選擇考高中,繼續拚搏,向著考大學這條獨木橋進軍。大多數成績不咋樣的,隻求考上技校,或參加社會招工,獲得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不在家待業或上街頭做混混。
有一部分夾在這兩者之間,左右糾結。他們成績還行,想讀高中,但怕考不上,浪費三年時間。讀技校吧,又心有不甘。或者家裏條件不咋樣,急需孩子步入社會,參加工作。
如果能考上中專,那就妥了——盡管初中考中專,比高中考中專難多了,而且讀4年。但算一算,還是比高中讀完沒考上大學,再落入中專早工作。初中的中專生畢業也包分配,比高中讀完啥都沒考上強多了——沒辦法,分析利弊,左右權衡,一個年青人麵對自身前途時,再怎樣精打細算都不為過。
小雨一家本沒太多可考慮的,小雨的成績中上,腦子好用,獨生子女,父母雙職工,不指著她早掙錢,正該上高中搏大學。
誰知,一則招生信息,改變了一切。
信息算是半公開似地傳開的——日化廠爭取到了兩個幼師委培生指標,隻要是廠子子弟,都能報考。讀完就回廠裏,教子弟幼兒園的娃娃。
張世明回家跟妻子和女兒談起,許恩華和小雨都不當回事,可接下來,張世明加上了白天從同事那聽來的議論:“委培幼師,就倆名額,區廠長的女兒、趙主任的女兒都報了,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小雨一聽區文英報了名,來了勁:“爸,什麽叫明擺著?什麽意思?”
“唉,你還小,不懂。”許恩華不想說得太明白,教孩子過早看到社會的複雜。
“我都16了,怎麽還小?快說,快說,爸。”小雨反駁媽媽。很多事情,她老是藏著掖著,把自己當個小孩子,還是逼爸爸說吧。
“就是,16不小了,遲早要麵對真實的社會。明擺著的意思就是,其他學生就算參考了也沒用,最後錄取的多半就是廠領導那倆姑娘。”張世明略帶不滿地把話說透了。
“啊?還有這種事?不按名次?那不是作弊嗎?”小雨既驚訝又氣憤。
“老張,沒憑沒據的,別亂說......你現在咋變這樣了。小雨,別聽你爸那些道聽途說的流言。再說,也不關你的事,好好準備考高中就是了。”
媽媽瞪了一眼丈夫,覺得近年來丈夫不如當年那樣知足寬厚了,看不慣的東西越來越多,現在還直接跟孩子講,實在不合適。
張惠雨扭過頭,想了想,然後一本正經地說出四個字:“我要報名。”
“幹嘛,你想當幼師?不讀高中了?不考大學了?你小時候還說以後學文學呢。”張世明不解地反問女兒。
“你該不是故意想跟廠領導女兒爭名額吧?”許恩華覺察出女兒作出這決定有些情緒化。
“考考嘛,考不上就讀高中唄。”小雨不耐煩地拿起茶幾上的蘋果,一口啃了下去。
“那要是考上了呢?去是不去?”媽媽繼續追問。
小雨沒回答,嘴巴被蘋果的纖維和汁水占住了。
“就讓她試試唄,沒啥壞處。時間上,也不衝突,考中專的時間在考高中的前麵。再說了,考上了中專也可以不去嘛。”
張世明不知出於啥原因——確實想讓女兒試試?順著女兒的意?還是他也想挑戰挑戰潛規則?幫腔道。
“嗯嗯!”小雨腮幫子包著蘋果使勁點頭。
許恩華無奈地看一眼丈夫,又看一眼小雨,見他父女倆一個鼻孔出氣,隻好依了他們。
這會兒,跟父母談論未來的,可不止小雨一個。賈晨辰也在鬧騰呢。
賈晨辰家的雜貨店外,春雨在街道上淅淅瀝瀝地滴落,屋簷瓦片則聚集起了小細流,順著彎翹的溝壑往下淌。已是傍晚,又在下雨,店裏沒有客人。
“爸,我想好了,我要當兵去。”賈晨辰靠在櫃台邊,跟正在理貨的父親說道。
他媽媽坐在櫃台裏,討好似地斜著腦袋看向壯實的兒子,像是看著一件自己精心打造的傑作,勸道:“兒子,媽就你一個娃,當什麽兵?又苦又累。不想太早賺錢就考個技校讀兩年,不想讀了,就回店裏做事嘛。”
父親頭都不回,帶著說笑話的腔調接話道:“嗨,你聽他扯,才16歲,想當兵也當不成。”
他雙手未作停頓地忙活著,把剛進的肥皂一塊塊碼上貨架。
“爸,所以我才來跟你說啊,幫我找全叔啊,改成18。我聽說,有人就是改了年齡進去的。”
賈晨辰像很有社會經驗的樣子,站直身子,讓過比前幾年明顯增多的貨物,從狹窄的縫隙間走到父親側前。
“瞎說啥,你當部隊是你全叔開的啊?他不過是在人武部上班。出生日期這麽大的事,說改就能改?”父親收住笑意,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有一回他來家,跟你說話我聽見了!他說要是我想當兵,他有辦法。你倆是發小,你讓他幫,他肯定幫!”賈晨辰支棱起粗眉毛,已變音的嗓子莽聲莽氣地。
父親剛要答話,媽媽受不了了,大聲說:“兒子,你是幹啥非得去參軍啊?想當英雄?何必去受那苦呀。”
“我就不明白了,別人家父母,都巴不得兒子當兵,保家衛國,多光榮啊,你倆為啥不幹呢?”賈晨辰急了。
“可不就是咯!你以為是我不舍得你受苦啊?想當兵的娃太多了,改戶口又是個大事,你全叔就算辦得到,那我得欠多大的人情啊!你要當,過兩年去,愛當多久當多久。我為啥要為你這兩年,欠人家一個大人情?”
父親望著比自己已高出一頭,臉上點綴著青春痘和胡茬的兒子說了實話——兒子能考上技校最好,考不上,在家呆著幫忙也行,他可不急這兩年。
“哎呀,爸爸,欠個人情怎麽了嘛,我以後還你得了吧。我就想今年就去!”
賈晨辰這麽著急,當然是因為張惠雨,他知道自己學習不好,跟人比成績一點優勢都沒。可小雨說過她隻嫁給解放軍或者科學家,那就趕緊把“入門券”拿到手,在她遇到科學家之前——這幾率就算不大也是個威脅呀,得到她的芳心。
父母倆繼續你一言我一語地勸他,一個想打消他的念頭,一個不想幫他提前實現計劃。可無論他倆咋費氣巴拉地勸阻,都沒用,兒子的倔牛脾氣上了來,愣是不讓步。
經過幾天的拉扯,父親還是不鬆口,賈晨辰隻好出狠招了。
他放學來到店子,把帆布書包往櫃台一甩,生硬地說:“爸,你去找了沒?你不去,那我自己去了啊,全叔肯定幫我。”
“哼,你去找他唄。他敢替我拿主意?”父親站在店門口,看著路過的行人,一手拿煙,一手不以為然地拍打著後褲腿上的泥灰。
這回應,賈晨辰顯然並不意外,馬上拿出早已準備好了第二計。他耍賴似的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說:“行啊,你們不讓我去當兵,那這學,我也不去上了,畢業證也不要了,上街當二流子去。”
“你!”父親氣得把煙頭一扔,轉身看著兒子,眼裏呼呼冒著自己扔出去那煙頭跌出來的火星子。
母親眼一轉,這回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從櫃台裏站起她胖胖的身體,質問道:“啊呀,兒子,你說,你到底是受誰攛掇的?哪有人平白無故地,非要去提前當兵?!你說!”
“沒人攛掇啊,我就是想去。”賈晨辰覺得母親總是這樣,一有啥事,就老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當然,她確實護犢子,但是也太小瞧人了,我自己不能做主嗎?
“要是給我知道是誰,看我不去鬧得他祖宗八輩不得安生!”母親咬牙切齒地罵道。
“隨你,反正我不讀了,畢業證誰愛要誰要,反正我不要。當混混一樣成英雄。”賈晨辰也不惱,繼續一副潑皮樣。
“唉......”父母無奈地對視著。倆人的動機雖不同,但目標本是一致的,可現在,都不得不妥協了——要是連個初中畢業證都沒,以後可就啥路都不好走了。若真做了二流子,更是家門不幸,愧對先人。
“行行行,我明天找他問問,能不能辦。辦不成你也別怪我。”想了一會兒,父親隻好癟癟嘴答應了。
“謝謝爸!媽,您也別上火,真沒人攛掇我。您要是非得找人鬧,那得鬧到我爺爺他老人家再前五、六輩了,都是老祖宗跟我說的。哈哈。”賈晨辰興奮得開起了母親的玩笑。
畢業前後,結果出來了,每一位學子一個結果,或快或慢,或喜或憂。
賈晨辰如願以償,拿到了入伍通知,他激動得嗷嗷叫。
張惠雨考上了縣裏排名第一的重點高中,中專卻落榜了。這兩個結果中和之後,是喜還是憂呢?都不是,是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