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她返校拿到了高中錄取通知書,回到家,父親已下班回來給她煮了麵條,等她一起開吃,母親在醫院上直落白班。

她把通知書遞給父親,張世明一邊看,一邊露出複雜的笑容說:“很好,很好,好好讀吧,爭口氣,考個重點大學。委培那事,就過去了,不跟別人爭了。”

“師範那個出成績了?!老師怎麽沒說?”小雨很意外,趕緊問道。

“上午,我聽趙主任親口說的。那得意勁兒……說昨晚上,教育局直接通知到他和區廠長了,他倆的姑娘考上了。錄取通知書很快就能到,這幾天就調檔案走。咋樣,給我說著了吧?”

張世明的笑容逐漸堆向鼻翼,下嘴唇朝上,上唇卻隨內心所想,往下撇——典型的苦笑,加滿滿的鄙夷和嘲諷。

小雨聽完,立馬跳起來八丈高,氣得臉紅筋漲:“爸,你能信?區文英的語文差我十萬八千裏!她就數學比我好一點點。可她都沒考上一中,怎麽考中專就比我強了?!變戲法嗎?還有那個趙什麽,不在我們學校,我沒法說。但區文英的分數絕對不可能比我高!”

“區廠長女兒,也考高中了?”張世明問,心想看來區廠長還是讓孩子多備了條路。

“考了!她是二中!就在布告欄裏貼著呢!”

小雨尖著嗓子,手指往上一劃拉,氣吼吼地回答——縣裏就這兩所高中,第二,就意味著末位。

“那……唉,算了算了......她讀她的中專,你讀你的高中吧。”

張世明看了看碗裏已坨成糊糊團的麵條,沒胃口地擺頭道——一遇難題,他就本能地首先拿出他一貫的老好先生風格。就像一條軟糯糯的章魚,危險來臨先變色,隱蔽躲藏為要。

小雨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地,停頓了半分鍾,看似在思考,實則是在控製自己情緒,然後從鼻子呼出一串氣,說道:“不,爸,這事肯定不能算了,這太不公平了!”

“那能怎麽辦?這都定下來了。”父親不解地反問女兒。

“我要去教育局,我要看卷子,我要查分。”張惠雨冷靜地說。

“啊呀,小雨啊,開什麽玩笑,人家怎麽可能給你查?認了吧,認了吧。”父親覺得女兒異想天開。

“爸!你就是軟柿子!老被人欺負!老被人騙!連考試成績都能騙,我讀書還有什麽用?!你當我爸爸,不幫著我討回公平,算什麽爸爸?!”

小雨本想克製住的怒火猛地再次爆發,她毫不留情地戳向父親最大的痛處。

張世明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臉慢慢變紅,又變青——女兒說的可不就是事實嗎?!那個區廠長,問分房子的事時,上門去被哄騙、平日裏大一句小一句地耍威風、當麵說自己女兒有病、去學校找校長來家發難……

他跟自己說:沒錯,我就是軟柿子,可我這回就他媽不軟了!為了女兒的飯碗、前途,為了公平公正,為了叫女兒看得起,我他媽就要去替女兒討公道!——他還是那條軟糯糯的章魚,隻是此時忍無可忍,絕不再忍,他要展開凶猛反擊!

“好!爸爸跟你去。”他下了決心。

“去哪?”小雨有點不敢相信。

“教育局啊。”張世明嚴肅地說。

“真的?”

“真的。”

“太好了!走,走!”小雨興奮地去拉爸爸的手臂。

“大中午的,吃了午飯,等人家上班了再去。我得醞釀醞釀咋說。對了。我先下去打個電話到車間說一聲。”張世明此時像變了個人,整個狀態像是處於要“大殺四方”前的“運籌帷幄”。

果然,父女倆去到教育局,張世明罕見地挺直腰杆,不卑不亢、有禮有節、寸土不讓地把大小領導都找了個遍,堅持要查試卷、查分數,要求公開成績排名,把對方纏得不勝其煩。

一位領導最後妥協了,答應重新核對試卷和分數,但原件給他們看不了。

他說:“張同誌,試卷不在縣裏,是送到市裏去批改的。那所幼師學校給了你們日化廠兩個委培名額,所以我們隻拿到前兩名的學生名字。但是我們非常重視您的意見建議,立即給市教育局寫申請,請他們重新核對分數,可以嗎?”

張世明不同意,他昂著頭說:“等你們寫好申請,再層層審批遞上去,孩子們的檔案都調走了,還怎麽改?如果錯了,其它學校都招滿了,那不是耽誤孩子們的前程嗎?重核試卷和分數,有那麽難嗎?打電話不行?”

“哎呀,張同誌,這都快下班了,打電話也找不到經辦的人了呀。明天吧,明天我們問問,什麽途徑快,就用什麽途徑,你看怎麽樣?”領導麵露難色地假笑道。

張世明一看手表,的確快到下班的時間點兒了——這一下午,被他們耗得飛快。

就答道:“行,如果明天沒個滿意的答複,我明晚連夜去市裏,市裏不給查,我就去省裏,就算學生們都開學了,我也要弄個清楚明白。我女兒反正考上了一中,弄沒弄錯都有書讀。如果因為搞錯了排名,最後耽誤了別的孩子,我不負責。”

領導皮笑肉不笑地說:“行,我們盡快,我們盡快。”

張惠雨在一旁一直沒吭聲,默默地拿硬巴巴的眼神冷對見到的每一個工作人員。

“走吧,咱們回家。”張世明跟女兒說。

倆人走出教育局,踏上縣裏的鬧市主街後,小雨鬆下眼眉,即刻笑了,扭頭看向父親,由衷地誇道:“爸!你太威風了!不吵不鬧,可他們就是沒辦法。”

“對爸爸的表現滿意吧?”得到女兒的讚許和肯定,張世明滿麵春風,心裏美死了——自從女兒上了初中,他就再沒見到過她像小時候那樣,眼裏撲閃著對自己的依賴和崇拜。

“非常滿意!可是,如果明天他們還是說不給查,沒弄錯,你真要去市裏、省裏?”鑒於父親處事一向中庸,以息事寧人為準則,小雨覺著他這話“水分”比較大。

“當然!我告訴你,小雨,你爸我,我這次跟他們死磕到底!他們別以為我張世明好欺負!老虎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啊?”

張世明站住腳,直視女兒,毫不猶豫地回答——他這會兒正熱血沸騰,一腔誌在必得的衝冠壯誌呢。

“爸爸好樣的!隻有看到試卷和分數,我才認!哈哈哈。”小雨把馬尾辮一甩,與父親達成了鋼鐵戰線,朝共同目標邁進。

興奮的父女倆回到家,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地跟下班回來的許恩華講述了整件事,以為能得到妻子(媽媽)的稱讚,並與他倆一道期待第二天的結果。

誰知,越聽,許恩華臉上的愁雲越濃,額頭的汗都被自己給憋回去了。等他倆說完,她歎道:“唉......老張啊,你這得罪了多少人啊......”

“怕啥,爭取正義,肯定要付出代價嘛。”被妻子潑了冷水,張世明心裏不得勁,但他堅信自己做的是對的。

“就是。媽,咱們不能放任他們為所欲為、隻手遮天。”小雨語文就是好,詞匯量很大,總有四字成語等在嘴邊。

“你懂什麽呀,這事兒,明明就是廠子領導自己定的,教育局不過是順水推了一下。你爸這一鬧,那不就是得罪了廠裏嗎?還惹得教育局下不來台.....而且,最後啥都改變不了。”許恩華眉頭緊皺,已屆不惑的她,看問題越發理性通透。

小雨剛要對嘴,張世明搶話道:“我倆知道啊。我這歲數了,能不懂?小雨不說了嗎,咱不能放任縱容。我這幾十年,總想著自己農村出來的,能忍就忍,能讓就讓,結果呢?老被人騎到脖子上拉屎。哼,這回,沒門兒!”

“唉......”許恩華一肚子火,走到台扇麵前,扭動旋鈕,對著葉片呼呼吹,讓自己冷靜下來——她難道不希望社會公平正義?可她知道,有些事情,怎是個人力量能決定?況且,她真不認為女兒該為上個中專這麽折騰,讀高中,考大學不是更好嗎?但她不準備再說了,因為事已至此,這父女倆此時滿腦子都是要“公正透明”,越勸越顯得自己像為虎作倀,站他倆對立麵似的了......

哪知,萬萬沒想到,事情的走向出乎了他們一家三口每個人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