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還不到中午下班,教育局一個電話打到了張世明的車間辦公室,告訴他,市裏複核了,確實排名有誤,兩個委培生應該是區文英和張惠雨!
“試卷和分數呢?”張世明覺得女兒位列前兩名,不意外,但他想,自己的訴求不是這啊!軸勁就上了來,在電話裏追問道。
對方生氣了,惱怒地回道:“沒完了是吧?你女兒都考上了,還要看什麽試卷分數?!都封存了!通知書這兩天就到!”
“哎!我......”張世明想解釋自己的意思,可對方砰一聲掛掉了電話。
張世明慢慢放下了聽筒......很奇怪,他並沒有勝利者的自豪和喜悅,反倒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總覺著哪不對頭。
他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問她中午能回家不,得到肯定答複後,跟副手說了聲早走幾分鍾,把工作服換了,若有所思地走出位於吱呀尖叫的車間門邊的辦公室,往門外烈日走去。兩棵高大的黑綠色冬青樹,泛著刺眼的金光在前方迎接他。
剛走到廠子行政辦公樓附近,隻見麵色和冬青樹一樣青黑的趙主任端著搪瓷茶缸正麵過來。張世明張嘴想打聲招呼,哪知趙主任狠狠地斜了他一眼,頭一扭,自顧進了大樓。
回家路上,張世明走得極慢,拿出自己多年的社會經驗,才終於費勁地想明白了,今天接到的這電話,估計是昨晚他們不眠不休“研究”出來應對自己的“最佳方案”——舍棄趙主任女兒,保住區廠長女兒,堵住自己的嘴。
小雨正跟著在隨聲聽裏的“小虎隊”唱歌——周末午夜別徘徊,快到蘋果樂園來......父親開門進了家。
“小雨,小雨。”張世明衝她的房間喊道。
小雨摘下耳機,快步走到客廳,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才十點左右,就問:“爸,你咋這麽早回來了?我還沒淘米呢。”
“哦,不急。要不,中午,咱們吃涼皮吧,我下去買。你媽一會兒也回來。”張世明神情恍惚地到廚房拿了個鋁盆,往家外走。
張惠雨奇怪地看著父親微駝而遲鈍的背影,全然沒了昨日去教育局前後那股子猛勁,覺得不妙,也許媽媽說得對——得罪了人,還什麽都改變不了.....
張世明到街口把拌好調料的涼皮端回來沒多久,許恩華也回到了家。涼皮被放進了淺綠色的單門冰箱——誰這麽早吃午飯,誰又在這氛圍中吃得下呢?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各拿一碗,啥都沒裝,擺個樣子,排解尷尬。
“說吧,是不是被區廠長他們罵了?”許恩華看丈夫臉陰陰的,老不說話,就先開了口。
張世明拿手摸著瓷碗,眼睛卻不隨手動而轉移,聽妻子問,眨眨眼,答道:“還沒見著區廠長.....教育局打電話來了,說小雨被委培的師專錄取了。”
“真的?!就是他們弄錯了,對嗎?!我排第一嗎?誰第二?”小雨一下站了起來,屁股下的木凳子差點被她掀倒。
“沒說,就說錄取了,你和區文英。”張世明淡淡地回答。
“這麽說,那個趙什麽的,根本沒考到前兩名,是嗎?我就說嘛,那什麽趙主任,肯定在搗鬼!”
小雨關心的重點還是在分數、名次、公平上,以為通過努力和堅持,得到了公平正義。卻沒意識到,這未必就是真正的公平正義,且自己的命運正在照著一個或許並不是她最想要的方向走去!若幹年後,她將懊悔不已。
許恩華聽到丈夫帶回的消息,愣住了,她沒料到父女倆去鬧騰的結果來得如此快,更如此直接。
“媽,你不是說,不會有什麽改變嗎?你看,這不是改變了嗎?”小雨又坐下來,得意地望著母親。
“可是,小雨,你真的想去嗎?師專,當幼師。”許恩華非常認真地回看女兒。
小雨呆了——是啊,我真的想去嗎?我真的想讀中專,想做幼師嗎?我的夢想不是當文學家或者曆史學家嗎?我追求的公平正義,難道不是為了跟區文英一家鬥氣?當然,或許讀了高中,沒考上大學,還得走回中專這條路呢?那時豈不是更被笑話?早些拿到飯碗,也不是不行啊.....
在父母詢問的目光下,她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
“這地步了,如果不去,也不行了吧?再說,萬一,讀完高中,沒考上大學呢?”張世明怯怯地打破了這壓抑的家庭空氣。
“自己的前途,自己決定。”許恩華仍然看著女兒。
小雨不耐煩了,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路上回了一句:“我想想再說。”
留下夫妻二人,相對無言。
糾結考慮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張惠雨起床後,媽媽早已去上班了,她就跟爸爸說:“爸,要不,我還是讀高中吧。我最討厭跟小孩子打交道了,沒耐性。”
“想好了?”張世明拿著自己的黑皮包,準備出門上班。
“想好了。我就不信,我考不上大學。就算本科不行,大專肯定沒問題。”小雨自信地回道。
“唔......我去問問。”張世明感到身心俱疲,可孩子的事,再咋樣也得操心到底。
進廠子前,他再次來到了教育局,找到那位打電話給他的人員,陪著笑臉,試探地問道:“同誌,我家姑娘,覺著還是讀高中算了。要不,那個名額,還是給趙家姑娘吧。他家應該願意要的。”
對方從見到他開始就拉跨著臉,一聽他這話,頓時火了:“張同誌,說什麽呢?!兒戲!你當我們教育局是專為你們日化廠開的嗎?!檔案已經調走了!通知書在路上了!請回請回!”
“同誌......”
張世明想繼續爭取,對方直接把他往外推,咣一聲關上了辦公室淡黃色的木門。
工作人員坐回辦公桌,跟對麵的同事大聲抱怨道:“還有這種人!哭著喊著要查分,要爭那委培名額。拿到了又來唧唧歪歪!折騰咱們玩呢!”
“嗨,日化廠那幫子人,個個當自己大爺,拿孩子的前途來搞內鬥,畸形產物。趕緊給他們把手續全辦完,省得再出幺蛾子。”對方不齒地回應道。
站在門外的張世明,本還想敲門進去,可倆人的對話打那斑駁的木門上方的玻璃風窗,鑽了出來,全被他清晰地聽見了。他頓覺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揚起的手慢慢落回,他低下頭,抬起沉重的腳,離開了教育局。
這顆釘子,其實他是有預料碰上的,但他不忍心這麽快告訴女兒,便一直憋到下班,準備好了措辭,才回家說:“小雨啊,檔案已經調走了......安心去讀吧,至少,工作穩了,是吧.....多少孩子都還不知道將來有沒有工作呢,是吧......高考,那是獨木橋,落榜的是大多數......”
至於他在教育局挨的“直拳”、在廠裏見到區廠長以及趙主任時,那肉眼看不見的“刀霜劍影”,以及此後將毫無懸念陸續擺在自己麵前的無數雙“小鞋”,他一個字沒提。
小雨失落地靠著門框,說不清啥感受——他們哪裏能猜到,未來,不遠的未來,大學會擴招,專科生不再吃香,飯碗不再有“鐵質”的了呢?
一切塵埃落定後,小雨跟芒種見了麵,也有了與小花小姐的第一次謀麵。
隔了幾天,班裏的平常玩得好的幾個同學相約出去遊玩,互相通報去向——此前已交換過照片,在彼此的畢業留言本上寫了心裏話,留過通信地址。
來到指定的地點東城門,在雜貨鋪買上汽水後,他們一起趁著初升的朝陽出發了。
賈晨辰特意擠到張惠雨身邊,彎下腦袋,眉飛色舞地說:“張惠雨,我告訴你,我要去當兵了。解、放、軍!嘿嘿”
“解放軍”三個字,他特意一字一頓地著重強調,試圖讓小雨想起她當初說過的話。
“哦?不讀書了?”小雨沒想那麽多,第一反應是很吃驚。沒想到這麽小年齡也能參軍,盡管他看上去已儼然像個十七八的小夥子。
“部隊一樣能學習啊。”賈晨辰沒從小雨眼中看到他期待的默契,沒好氣地答道。
“哦,嗯,挺好啊。”小雨順口回他。
“那我以後給你寫信,就寫赤原一中高一張惠雨收,可以收到吧?我走那會兒,應該還不知道你讀幾班。”賈晨辰又笑著問。
“先寫到我家吧,我爸媽會轉給我,我要去省城讀中專。”小雨告訴他。
“哇!你太厲害了吧!考上中專了?!”賈晨辰大聲驚呼。
同學們都站定腳,投來佩服的眼神。
走在小雨另一側的好友孟靜也很驚訝:“我咋不知道你考上中專啦?我還以為,咱倆還能繼續做同學呢!”
“嗨,剛拿到通知書沒幾天。日化廠的委培生,以後回來教小孩子的。”小雨不已為然地答道,至於前因後果,都沒法講。
“那多好啊,聽說中專讀書就有工資啦!而且,畢業包分配,委培就是這意思吧?你們日化廠真好!”孟靜羨慕得眼裏發光。
看著好友們豔羨的表情,聽著他們的讚許,小雨不能讀高中的失落感漸漸得到了緩解——以有工作為目標,這條路,或許就是對的呢?
“靜,咱們雖然不能做同學,但永遠是好朋友。我到時先給你寫信。”張惠雨活躍起來,鉤住了好友的胳膊。
“小雨,小雨,我給你寫了以後,你也記得回我!”賈晨辰急吼吼地要討個確認。
“喔!喔!就不回,就不回。哈哈哈。”其他同學早看出這家夥對張惠雨有意思,趕緊趁機起哄。
“知道啦,知道啦!”小雨羞紅了臉,說完就拉著孟靜往前走。
同齡人的意見,常常比父母老師的中聽、入耳,張惠雨終於從心理上接受了自己辛苦“折騰”而來的,多年後懊悔不已的道路——可如同人這一生的很多決定一樣,即便在多年後心生悔意,但若回頭再給一次機會,大概率還是作出相同的選擇。
所以,作出決定就該“落棋離手”,懊悔是沒有意義的,倒不如想想下一步怎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