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學校報到前,父母的親朋好友陸續來家坐坐,送了些日常用品,說些讚許和鼓勵的話。
表姨姚淑芬也來了。手中提的,照例是一壺從廠裏順來的醬油。一進門,她就以近乎廣播的音調大聲說:“哎呀,小雨,中專好呀!早工作,早掙錢才是正經!女孩子家家的,讀太多書沒用!女子無才便是德嘛。”
小雨已忘了表姨“鳩占鵲巢”的那幾段幻覺般的“插曲”,但她永遠不忘了姚淑芬看父親的眼神,和她張口閉口,女孩子該咋,女孩子不咋的論調。所以一見她,雞皮疙瘩就往外冒。此時聽她竟把一件好好的“求學事業”說得如此扭曲,便更是反胃至極。
“姐,話不是這麽說的。讀書多少,跟性別沒啥關係,更和啥德不德的不搭杠。”許恩華不悅地應道。
姚淑芬訕笑了一下,坐到了妹夫身邊:“世明啊,姑娘出去讀書,你就省心多了。恩華要是直落班,你就到我那去,我給你做飯吃。”
張世明求助似地看了一眼為了給姚淑芬開門,還站在客廳的妻子,傻傻地回答:“哦哦,哦。”
小雨看不下去了,轉身進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躲門後偷聽。
“姐,他這麽大個人,搞飯吃總是會的。你呀,就別操這心了。”許恩華說完,走向廚房,“世明,來幫個手,切倆蘋果。”
“嗯,來了。”張世明連忙起身跟上。
小雨想象著表姨的表情,捂著嘴在門後竊笑.....
在省城的中專學習,總的來說,張惠雨愉快自在——有父母的關心問候,有好友孟靜的互為鼓勵,有“賈貨”的軍營生活分享,還有新朋友新同學一起愉快相處……除了跟區文英這個“老冤家”在一個班裏讀書、住一個宿舍,這最大的“堵點”。
雙方的父母或單獨,或一同,來看過各自的女兒,但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對方,盡管知道她倆是小學同學、初中校友,以後還得做同事,但有些芥蒂一旦生成,解不開不如放一邊。
區文英的哥哥區文亮這時正在省城的大學讀書,當年上榜時,簡直把區廠長一家驕傲壞了。在縣裏最大的飯館,大宴賓客,至少20桌。還逢人便誇,見人就講,非要弄得整個赤原縣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家有兒子,而且高大俊朗,1米八幾配濃眉大眼,最要命的是,還是個“天之驕子”大學生——像個電影明星似的大學生。
區文亮很清楚自己在普通人中的稀缺和出眾,走路昂著頭,繃著臉,不苟言笑,看人總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妹妹剛來省城後的一個周日中午,他來師專看她,提著些秋梨,進了校園,找不到妹妹說的2號女生宿舍樓,反倒招惹來一堆女生圍觀——姑娘們三三兩兩,或遠或近地看著他,臉上盛著羞澀的笑,嘴裏互問談論這個不知何方冒出來的“海報主角。”
高大茂密的樹木枝葉遮擋住了磚樓上的編號,區文亮大概是不想被過度關注,也不想挨著找了,主動朝離自己最近的一小團竊竊觀望的女學生走去。
他問道:“同學你們好,我想請問,2號女生宿舍樓在哪?”
姑娘們不由得都紅了臉,其中一個膽大的短發姑娘回答:“我們就住那,我們帶你去吧。”
“哦,好,”區文亮像棵大樹,伴著幾朵鮮花,一起向著校園內部移動。他接著問,“301的區文英,你們認識嗎?”
一聽後麵這問題,“鮮花”中的一朵一怔,隨即眼珠一轉溜,放慢了腳步,故意拖後,拉開距離——沒錯,這朵“鮮花”,就是剛從食堂吃完午飯回來的張惠雨。
甫一見到區文亮,她就覺得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見過,後來隨其他女同學來看稀奇,她們說這個男生像明星,便想,或許就是啥電視節目裏的演員與這人相似吧。
直到聽他提到區文英,她才恍然大悟——這不就是區文英的哥哥嗎?小時候在他家碰過麵,也是這白襯衫、藍褲子,隻不過當時他個子沒這麽高,臉盤子還沒這麽有棱有角,當時的清秀男孩竟已是個21歲的陽剛青年了呀。
“區文英?認識,認識。哎,小雨,你和區文英不是老鄉嗎?還一個宿舍呢。”區文亮身邊那個短發女生扭過身子,再朝後尋找她。
區文亮也隨之朝她看過來。從他的眼神中,能發現他似乎已意識到這個姑娘就是當年那個紮著小辮,隨父母到家來問分房子的事,並在一個多月前跟父親去鬧騰教育局的張惠雨——當時正值暑假,父母談論此事也不避兒女,前前後後的因緣他非常清楚。
“你就是張惠雨吧?我妹在宿舍嗎?”他很平靜地問道,不像帶了情緒。
“哦,是。她,她,應該在吧。不知道。”小雨磕磕巴巴地回答,眼神四顧,不想迎他的目光。
“那你回宿舍後,叫她出來一下吧。”區文亮又說。
“行。”張惠雨點點頭,快步往前走,可轉念一想,後悔了——我怎麽能答應他呢?我跟區文英都不說話,我幹嘛還要幫她哥哥傳話叫人呢?憑啥?!
心一硬,她站住腳,轉身對區文亮冷冰冰地說:“你讓傳達室大媽,幫你叫吧。”
然後迅速走開了。
區文亮和周圍的女生沒想到張惠雨能有這反應,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短發姑娘趕緊爽朗地化解了尷尬:“我去,我去叫,你在門口等等。”
小雨沒有立即回宿舍,因為她既不想見到區文英,更不想見到即將在宿舍門口成為焦點的他們兄妹,便踱到小花園閑逛了一通,估計一切該已恢複常態後,才提著飯盒往回晃。
誰知道,能躲過樓外的熱鬧,卻躲不開宿舍裏的。一靠近301,就聽見區文英招牌似的大嗓門:“真是我哥!大三啦。真不是我對象!他比我好看是吧,我知道呀。哈哈。”
推門一看,幾個舍友,還有隔壁的,擠在掩不住驕傲的區文英身旁,聽她回答小雨不用猜都能順理想到的問題。
“你哥有對象了沒呀?他喜歡啥樣的?”又一個問題拋了出來。
“不知道,沒聽他提過對象的事。他眼光高著呢,肯定看不上專科生。”區文英得意洋洋地暗示問話者別妄想了。
“那可說不準。自古‘男結貧女,女攀高門’,你哥說不定就喜歡中專生呢,哈哈哈。”姑娘們打趣道。
“得了吧,門當戶對才合適。你是花癡吧?哈哈。”區文英眼裏,哥哥的高度,已不是眼前這些專科女生可以企及的了。
“喲,你哥哥這麽緊俏呀,哈哈。”她們倒不生氣,繼續逗樂。
張惠雨坐到自己的床邊,翻開一本《少年文藝》——這是她初中以來就定期購買的期刊。看著書中的精彩故事,耳膜卻無法抗拒地被區文英的嗓音震動。
小雨覺得她的話字字刺耳,很想懟她幾句——既然專科生這麽不堪,你們家咋想盡辦法都要把你弄進來呢?
同學們逐漸散去,舍友陸續逛街度周末去了,狹窄的空間裏,竟就剩了她們這倆“冤家”。小雨感覺呼吸悶堵,但又不想出去。正煩躁著,區文英大概對剛才的話題意猶未盡,揣上宿舍鑰匙,提上一袋瓜子,串門去了。
小雨順氣不少,這才專心地投入到了《少年文藝》中。這一期有個故事,講一個孩子到河邊玩耍,看見一輛廢舊的大卡車,他靠近後,對著車頭的倒後鏡一照,竟瞬間去到了古代,有了一番奇妙經曆。讀著讀著,小雨會心一笑——她是相信的,自己不也跟60年前的芒種有交集麽?
區文英沒多久回了來,動靜卻出奇地大,砰一聲關宿舍門,哐一腳踢凳子,當一記摔臉盆,明顯帶了怒氣。小雨不知她到別的宿舍去聊了些啥,暗想或許是因為過度炫耀哥哥被人打擊了吧。
可她沒料到,關於她曾發精神病的流言迅速在女生宿舍、班級,及至校園傳開了!就在小雨奇怪於同學們異樣的眼神和躲避的身體時,短發女生大約憋不住了,直接告訴了她。
“張惠雨,等我一下。那天你不給區文英哥哥帶話,有人跟區文英說了。她跟我們講,你小學時跟空氣講話,初中時被醫生說有精神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