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芒種,別喊。”劉老八一絲笑容都不帶,挨著他身邊,坐了下來,“你也還活著......好。”

芒種扭頭,痛苦地問道:“老八哥,我猛大爺和大少奶、倆小少爺,都被日本人殺了,許家也死了三個,那些狗日的日本賊這是為啥啊?!”

劉老八的臉在黑暗中嚴肅得像一尊石雕。芒種發現,窗外、店內、人和物都已沒入了暗夜,自己不知睡去了多久。

“為啥,他們要滅咱們的國,滅咱們的種!把咱們的土地全搶了去!”劉老八憤恨地低聲答道。

“咱們咋辦,等死麽?”芒種恐懼地睜大眼。

劉老八沒直接回答,過了一會兒,問:“你怕死麽?”

“怕啊。”芒種老實回道。

“那,敢打日本人麽?”

“敢!”

“打日本人,會死,不怕?”

“老八哥,不打他們,更得死啊!橫豎不能等死啊,那不是牲畜麽?!不對,牲畜也要踢,要鬧啊!”

“是的。那咱們一道跟日本人幹。”

“好!我聽你的!”

“嗯,等一陣,再等一陣,遲些咱們去商量。”老八死死盯著店門。

這時,“吱呀”一聲,店門被小心地推開了一條縫,隨擠來的一綹月光,進來一個黑影,說道:“來了。”

“來了。”老八回道,“你先去。”

黑影便退出門外,把木門又帶上了。

芒種搞不清這是為啥,但看老八的神色凝重,又不敢問,隻能繼續靜靜地陪他坐著。

再過了約摸半個時辰,另一個黑影又以同樣的方式進了來,同樣說了聲“來了”。

“去罷。”劉老八說。

來人先一步離開後,劉老八站了起來,芒種也連忙一手撐地,立起身。

“芒種,你想好,跟不跟我走。”劉老八很認真地問道。

“走!猛大爺死了,我要活。不能再叫日本人害死。”芒種毫不猶豫地答道。

劉老八狠狠地點了下頭,朝外走去,芒種跟上他的背影。

街上靜得嚇人,寒風無聲地繞著冷月,狗子和蟲子好像都懂得害怕,滅跡了一樣不出半點聲響。

三人間隔著一定的距離,溜著牆根兒,穿過背巷,往僻靜深處走去。走著走著,芒種發覺似是來過,直到拐進一處破小院,他想起來了,這是吳水山家。

進到黑黢黢的裏屋,芒種看見了一雙雙眸子,在以前山娃爺爺躺過的炕沿高處,挨著閃爍,說明不少人坐在那呢。待他站到角落,眼睛適應屋內光線後,掃了一眼屋內的人,認得倆——酒館的關老板和劉老八出門做買賣那兩年接替他的夥計。

其他四個就都麵生了,隻是其中一個卻又像在哪見過,眼亮亮的,眉眼清秀,頭發前端似有個小尖尖的桃形——這不是小叫花山娃嗎?!7、8年沒見著的山娃!

沒錯!是他!這模樣得有20歲了,嘴唇上已敷了一層薄薄的胡須,神情滿是大人樣了!

芒種想跟他打聲招呼,但山娃與他的眼睛接觸時,隻是微微頷首,閉了下眼,以示問候。

屋裏沒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過了一陣,一個低沉而悲憤的聲音響起。

“100多條人命啊!光咱們小通鎮!這是血海深仇!”

說話的是關老板。芒種向他望去,關老板的頭發已花白,被屋頂漏下來的月光照得像是頭頂被一層細雪花覆蓋。

沒人接話,大約都想起了自己的親人、摯友。芒種也想到了猛大爺家四口、許家三人的慘狀——他們前日都還好好的,一夜之後竟都死於日本賊的刀下,像是隔世發生的事情,難以想象竟真真發生了!心裏堵得想嘔吐。

“這仇一定要報!咱們要是認慫,種都要斷了!”一個寬臉男人哽咽著應道。

“咱們啥都沒,咋報得了?”坐門邊地上的一禿頭瘦子沮喪地說。

芒種忍不住了,接話道:“能報!咱們最後打贏了!”

屋裏的人奇怪地看向他,不知他咋用了個肯定的語氣。

芒種見自己被質疑了,忙加了一句,力證自己沒撒謊:“60年後的人說的。她還是中國人,咱們贏了!”

劉通橋批道:“馮芒種!還要60年後的人給你托夢說麽?咱們若是沒這信心,還來這幹啥?直接遞脖子更利落!”

芒種羞愧地低下了頭——是的,就算小雨啥都沒說,難道自己就能任那些鬼子宰割嗎?

“鬼子的動向,能摸到麽?誰能料到他們竟然出城來搶奪、殺人。”關老板問。

“鬼子占縣城這些天,殺了不少反抗他們的。如今居民很難出城。別說難打探,就是探到了也難送出來。”吳水山回道。

很難出城?!芒種腦子“嗡”的一下——許家老大說要先回一趟縣裏接上妻兒,再帶上小花小姐他們逃,那還能跑掉嗎?莫不是都被困在了縣裏?

“找楊保長想法子?”山娃接著問。

“他肯?再說,咱們去找他,太危險了吧?日日想著逮咱們,拿咱們當匪。日本人也給他定了抓反抗者的任務。”禿頭男子擔憂地回。

“他兄弟,昨兒被鬼子殺了。因為剛過門的媳婦被侮辱,去拚命。楊保長他娘氣暈到現在還沒醒,他還不肯?!到這眼目下,咱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隻有一個——打鬼子!咱們必須團結所有力量,我晚些去找他。”關老板低聲而嚴正地說。

芒種聽著他們的對話,感覺他們都不像這鎮上的人,不像自己認識的關老板和吳水山,倒都像是念了很多書的讀書人,或帶兵打仗多年的將士。

關老板又說了:“咱們做一下分工。老八,你帶馮芒種和林禿頭,多找些人手,把鎮上能找到的刀、棍收集收集,做些趁手的武器,綁緊,削尖,叫各家藏好。再跟他們定個暗號,遇到情況,能喚得動、聚得齊。”

劉通橋答道:“是。”

“水山,你和廖大個盡量找到人帶信,跟縣裏取得聯係。咱們單幹力量不夠,要知道上麵的安排和鬼子動向。”

山娃也答了是。

“周阿滿,你和貴傑去籌糧食,能藏的藏,能做熟的盡快做熟,別沒幹起來,先餓死了。要先緊著受傷的鄉親。”

角落的一個男人答了好。

這話一說,芒種聽見自己的肚子呱啦呱啦叫開了,自己多久沒吃喝了?他已不想去算,滿心滿腹都是仇恨。

“我再強調一下規矩,這地方不可告訴別的人。若是我把楊保長爭取到了,咱們日後換別的地方說事。隻有老八說了來,咱們才在這聚頭,記住了。明晚咱們再來講進展。”關老板說完抬了抬下巴,讓門邊的林禿子先走。

屋裏的人陸續都間隔著時間離開了,劉通橋和吳水山、馮芒種留到最後。

“山娃,你這些年去哪了?”芒種見沒了別人,忙問道。

“去尋活路。老八哥給我指的活路。芒種哥,當初你幫我、救我,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出門這幾年,我也想過,或許有一天,咱們真能一同並肩戰鬥。隻是,沒想到,竟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山娃有些感傷地說。

芒種呆呆地,不知道咋回話,因為他不明白山娃為啥說“想過有一天要並肩戰鬥”——鬥什麽?咋還能早早想到呢?但能被這已長大成熟,站起身像個將領般的山娃信任並惦記,他的心裏還是暖暖的,非常感動。

劉通橋當然看出了倆人的心思,說道:“水山,咱們要有信心,再難的路,隻要向著光明,就要堅定地走下去。”

“是。我從來沒有動搖過。老八哥,我這次回來,正是要把更多的人帶動起來。”山娃認真答道。

“嗯。水山,去吧”,劉通橋跟山娃說了,再拍拍芒種的胳膊,“芒種,你那肚子,我剛才就聽見鬧得山響了,一天一夜水米沒沾牙了吧?走,去我那墊墊肚子,然後到各家綁刀棍,事多著呢。”

夜風刮著院子上空的老槐樹枯枝嗚嗚作響,漫天星辰眨著傷心的眼,看向這片飽受苦難的土地。它們想跟這土地上奮力求生的人們說些什麽,無奈相隔太遙遠了,剛一張嘴,話語便散落在了無邊無際的寒空中,它們隻能默默為他們祈禱——努力往前走吧,我們用微弱的星光為你們指路,天亮就好了,天亮就好了......

跟著劉通橋走的馮芒種,自此踏上了一條刀劍懸頭、槍林彈雨,但熱血沸騰的救亡圖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