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參加工作後的張惠雨,這樣一個漂亮高挑、青春洋溢、工作體麵的姑娘,當然成為了適齡男青年們趨之若鶩的目標。
總有人托朋友親戚啥的約她出去吃飯或散步、看電影,可她基本予以拒絕。倒不是心氣兒有多高,而是這種追求方式令她厭煩——要追姑娘,直接來啊,拐彎抹角地幹啥,像賈晨辰那樣,見天守在幼兒園門口,才叫追求嘛。
可一想到“賈貨”,小雨也是犯愁,不見他吧,還怪想的,跟他在一起也的確安心。一起長大,知根知底,共同經曆過不少好玩的往昔。但真要捅破那層窗戶紙,做他女朋友,小雨心中多少有些不甘,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文化差異——一個中專生,一個初中生,聊起天來,免不了雞同鴨講,令人掃興。
前些日子的一頓晚餐,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天下班後,小雨收拾好園內的物品,鎖上門,套上絨麵羽絨服,出了園門往外走,賈晨辰的大笑臉從院牆邊露了出來:“小雨,南城路新開了家雞絲米線店,聽說得排隊才能吃上呢。咱倆去試試?”
“哎呀,賈貨,要約人吃飯能不能早說,這個點,我爸都做好飯了吧。再說了,為吃口飯,還得排隊,至於嘛?”小雨不悅地懟他。
小雨之所以如此在意父親,是因為回到赤原市後,她很快就發現了家裏的變化,因為父親在家的時間特別多,洗衣、做飯、打掃的活都由他承包了。一問才知道,父親居然下崗了!不再去日化廠上班了!目前在一家小農機廠當顧問,工作不忙,工資很低。
當然,張世明夫婦倆一再以最客觀的態度向氣憤的女兒說明,這是大政,是大勢,沒有啥內幕恩怨的因素,可小雨還是替在日化廠勤懇工作了幾十年,卻被無情“拋棄”的父親感到憋屈。對這個社會的運轉方式又多了想不通的點,跟區文英更是冷臉相對,盡管她們如今做了同事,成天都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給你爸打個電話說一聲唄。”
賈晨辰把雙手半插進牛仔褲口袋,嬉皮笑臉地跟在她身邊。他上身靠一件暗褐色的翻領皮夾克,抵擋1997年深冬的寒意,然後啞著嗓子,學中老年男聲說話,“他要是說‘小雨呀,家裏剛好也做了雞絲米線,你必須回家吃’,那你就回去,咱們就下次再吃。咋樣?”
小雨被他逗笑了,撇了撇嘴,到路邊找了個公用電話,給爸爸的BP機留了言,說了不回去吃飯。坐上了賈晨辰從車棚推來的自行車後座。
黃昏的街道邊,“慶祝香港回歸”的橫幅鮮豔奪目,任賢齊的《心太軟》在高高低低的腳手架、鋼筋預製板間轉悠,在大店小鋪裏的琳琅商品、各色吃食間回響,與滿街拉客的小公共汽車售票員的喊聲交相呼應,此起彼伏——這是小城市最為喧鬧熙攘的時段。
雞絲米線店門口果然歪歪扭扭排上了不少人,踱著腳、哈著手,閑聊著,一步一步往老板忙活的爐子前移動。
小雨可沒那耐性陪賈晨辰在店外挪腳,就先進熱烘烘縈繞雞湯味的店裏找了個座位,脫了羽絨服坐等。等了得有十多分鍾,賈晨辰才進了來,一隻手端著一大碗滾燙的米線。
“就一個人煮,一個人裝碗,然後買的人自個端走,難怪外麵排長隊。”賈晨辰抱怨道。
“你非要來,怨誰?”小雨舀了一小坨油辣椒進碗,攪了攪,吃了一口,“嘿,是挺好吃啊,湯很鮮。就是雞絲少了些。”
“那是,雞湯鍋就在爐子邊,我看見了,有雞在裏麵。”賈晨辰把自己碗裏的雞絲夾出來放進小雨的米線。
“哎呀,你自己吃,別給我。”小雨停下筷子,看著碗嘟嘴道。
“知道我為啥今天約你吃飯嗎?”賈晨辰嘴裏塞著米線,厚嘴唇一邊嚼動,一邊問。
“吃個米線,還有啥原因......要是不想請,就別叫我咯。”小雨故意嗆他,因為她很怕他說出要跟自己談戀愛的話。
“不是,我明天要跑長途,去山西。得出去好幾天,怕你見不著我,不知道我去哪了,嘿嘿。”賈晨辰笑道。
小雨白他一眼,然後感慨地說:“山西是個好地方呀。餘秋雨寫過一本書《抱憾山西》,講了很多山西曆史,以前商賈雲集,繁華富庶。”
“啥鼓?花鼓?”賈晨辰聽不懂,不解地問她。
“什麽花鼓呀,商賈,就是商人。那個商賈的‘賈’,寫法就是你的姓,是個多音字。”小雨帶著嘲意跟他解釋。
“怎麽可能?!我這個‘賈’字,是多音字?還念鼓?我爸從來沒說過。”賈晨辰張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小雨。
“哎呀,你爸。算了,不說這個了。”小雨尬尷地搖搖頭,眼中滿是對倆人之間疙疙瘩瘩的交流感到的煩躁。
“哎,我去山西,給你帶老陳醋回來。”賈晨辰似是既沒察覺,也不在意,興奮地繼續跟著自己思維走。
“不要!不要!”一聽陳醋,小雨條件反射般想到了表姨姚淑芬,立馬大聲抵製,嚇了賈晨辰一跳。
“行,不要。嘿,咋這麽大反應......你平時不吃醋?”賈晨辰笑了。
“吃飽了,走吧。”小雨已沒有興致多聊了,看“賈貨”也已吃完,就催他回去。
重回冰冷的空氣,賈晨辰的熱勁卻絲毫不減,緩慢地腳踩自行車,嘴巴不停,借著風力把話遞給後座上的張惠雨:“小雨,等我出差回來,我想叫我爸給我開個飯館。運輸隊,要是不給我辦停薪留職,我就不幹了,直接當老板去。你發現沒,現在的人都愛在外吃飯,咱們小時候,最多最多在外買個早餐啥的,是吧?我看了,現在最掙錢就是開飯館,掙到錢,就買房,咱們結婚,不能靠父母.....”
“你說啥?!”小雨騰一下從後座跳下地。
平衡一失,晃得賈晨辰險些摔倒。
“咋了?買房結婚啊。”他下車站穩後,反倒很奇怪地看著小雨。
“誰跟你結婚?”
“咱倆啊,還有誰?”
“賈貨,你在胡說啥啊,誰跟你結啊,咱倆啥都不啥的。”小雨急了。
“你說隻嫁解放軍和科學家,我就去當了兵。現在,就差買房錢了,等我掙到,不就齊活了?”賈晨辰笑得像朵黑不溜秋的卷心菜。
“你還真是自作多情。”小雨真有點生氣了,自顧往自家方向走。
賈晨辰推著車跟在一旁,歪著頭看她,接著說:“哈哈,我知道,我還沒正式求你做我女朋友。不過吧,快了,賺到錢就來。嘿嘿。”
“神經啊你,別胡說了.....”小雨皺著眉,懶得再搭理他。
回到家,她躺在**翻來覆去想了很久,覺得自己對賈晨辰是有感情的。比如剛才在自家樓下分開時,她就很想提醒他明天出差要注意安全,畢竟天寒地凍,開長途貨車很是危險。但她不想再被他拿來逗樂,便隻張了嘴,最終一句窩心話都沒說出口。
此時,她實在分辨不清自己對賈晨辰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同學情?好友情?哥們兒情?還是真有男女的情愫呢?
算了,想不透,就再往前走走看吧,反正自己才20歲,才不急著當誰的老婆,當誰的媽,圍著搖籃、鍋台轉呢。
窗外像是要下雪了,陰冷沉悶。小雨扔開煩人的情感問題,按下雙卡錄音機,薑育恒幽婉的《再回首》緩緩流淌出來——再回首,雲遮斷歸途,再回首,荊棘密布......
她想起了芒種哥哥——他還活著嗎?60年前的中國大地,已經水深火熱,猶如煉獄!如果他幸存了下來,等到了新中國成立,如今在哪?該有多少歲了?唔,該有80多了,或許也已壽終正寢了吧.....
她想,以後沒事就到老柳樹下去坐坐吧——那裏有一股魔力,就像此生最愛的這首歌曲一樣,能令自己自然而然地開始思考生活的本質。再者,也許還能見到有著同樣感受的,活著的芒種呢?
新的一年,在王菲與那英高唱的《相約1998》中,來臨了。小雨沒見著芒種,卻聽說了一個事關自己切身利益的消息——廠礦單位辦的學校,要與廠礦脫鉤,並入社會了。
同事間開始明裏暗裏地議論這事,因為並入的是機構,可未必是所有教職員工呀!
吃午飯時,坐旁邊的財務小江悄悄跟她說:“小雨,聽說了沒,咱們園要交給社會了,我聽說教育局會全部接收。但李姐說全不要,直接關掉。家長自行按家庭住址,把孩子們就近轉到城裏別的幼兒園去。”
李姐就坐她倆對麵,抬頭應道:“又有新說法了,說咱們園保持原樣,但員工要裁掉一部分。因為孩子越來越少,用不著這麽多員工了......唉,我這搞後勤的,年紀又大,說不準就第一個被攆走.....”
“哎呀,李姐,你家那位在廠裏有工資,兒子也大了,幹脆就別幹了,拿一筆買斷金,享受生活唄。”小江勸道,然後說回自己,“反正我是無所謂,幼兒園不要我,我去哪都行。財務人員不怕下崗。”
然後,她拿眼角瞟了瞟跟園長坐一張桌子吃飯的區文英,意味深長地接著說:“倒是小雨,你爸沒在咱廠了,你跟區老師的關係又.....”
她們心裏啥不知道呢——鼻子高過眼的區文英,肯定也聽說了歸並的消息,但她不慌不亂的,還不是因為有個好爸爸。她就算不跟著幼兒園去,也肯定能想法子調進日化廠,做個啥收發呀、秘書的。
小雨歎了口氣,考中專後那些天的氣憤和父親“被下崗”的憋屈,又回到了身體,她焦躁地大口往嘴裏塞飯菜,心想,再不能那麽被動了,不能任人擺布,任人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