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園裏開周一例會,園長把近期的工作進行了小結,再把本周的重點安排講了講,準備散會時,小雨站了起來。一張嘴,把周圍織著毛活、看著報紙雜誌、抱著保溫杯的同事驚愣了。
“園長,我有話要講。”她不笑不惱地大聲說道。一張朝氣滿滿的小圓臉,被春天的陽光照亮,透著不容拒絕的正氣,像個參加演講比賽的選手,或作事跡報告的匯報者。
“咋了?”園長站住了腳,不知道這個平常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老師要幹啥。
“園長,我聽說咱們園要並入社會管理。如果真有這事,教職員工的去留,我希望是公平公正、透明科學的。”小雨清楚明白地說道。
園長皺起眉頭,站正身子回答她:“哦?你從哪聽說的?現在研究合並的,是小學和初中,幼兒園還沒聽說。別把心思放在道聽途說上,好好提高自身綜合素質和教學水平才是正事。到時如果真並了,有一部分員工需要自謀出路,到社會上也才有競爭力嘛。”
她沒正麵回應公平透明之類的敏感詞,這明顯就是不高興了嘛,周圍的同事立刻齊刷刷把目光聚回到小雨身上,看她咋應對。
“沒錯,所以我說的是聽說、如果。若真有那一天,不考試、不測評,就忽然貼出個不知咋得出的名單來,我肯定到教育局去討說法。反正初中畢業時,我就去過。”小雨的神情中,故意流露出了一種渾不吝的“痞氣”。
“散會。”園長不接話了,扔下這倆字,走出了會議室。
“喔哦.....”同事們等園長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衝小雨發出了讚歎的聲音,特別是家屬在廠裏沒地位、沒職務的員工。
小雨不知道自己這次幾近“犯上”的言論能不能起到啥作用,但她覺得特舒坦,特解氣!因為她看到了坐前排的區文英回過臉來瞪自己時那極不自然的難堪表情。
當晚,區文英又羞又氣地回了家,在飯桌上一五一十地跟父母、哥哥說了。
區廠長聽完,冷笑一聲:“哼,那丫頭還真是楞,以為自己很勇?遲早吃大虧。”
“哎呀,你忘了,她哪是楞?就是腦子不對頭,有神經病呢。”區廠長老婆堅定地認為張惠雨就是有病,“她這麽出風頭,第一個被裁的,就得是她。要是再叫大夥想起她小時候的病,哪個家長能叫神經病人教孩子哦?”
大兒子區文亮靜靜地聽著父母對話,若有所思地昂起頭,眼前又出現了小時候在自家舊房子見她的第一麵時,她眼睛裏的氣勁,和在師專第二次見到時,那毫不客氣拒絕幫自己給妹妹帶話的倔強模樣......
張惠雨回家倒是沒跟父母說這事,父親張世明現在隻專心監督好農機廠車間那些小機械的生產,回到家做飯收拾,不跟人打堆吃喝。母親許恩華升了護士長,忙得腳不沾地——小雨可不想給他倆添麻煩。
可這原住民占絕大多數的內陸縣級市,就這麽大點,不打聽不過問,很多事情還是會主動鑽進耳朵裏。
沒兩天,自己女兒的“壯舉”,就被“好心”的同事講給了許恩華聽。但她已經不是原來的許恩華了,在這社會摸爬滾打了四十幾年後,她已經看明白了“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的真相,當場就站在了女兒一邊,說道:“我家姑娘就是比我們兩口子膽子大。以後,說不定能少受些欺負。”
話雖如此,心肺還是懸忽忽提了上來。回家問了,言語中不自覺就把這種懸忽忽傳遞了過去:“小雨,你這公開提意見,惹上麵不高興,真被裁了可咋整?”
小雨滿不在意地回道:“媽,我中專的同學,好幾個不依著分配工作了。交一千塊違約金,自個去到沿海大城市找工作,工資高多了。日化廠要是不留我,我就去南方,去發達城市。眼光得放遠。香港都回歸了,到處是機會。”
“你一個姑娘家,真跑那麽遠,我和你媽還能睡得著覺?”張世明臉一拉,反應極快地試圖把女兒這堪比“坐五月花號去冒險”的想法扼殺在萌芽狀態。
姑娘家?姑娘家就不能跑遠?就不能去闖世界?這不是姚淑芬的調調麽?小雨聽著不舒服,但她比前幾年青春期時心軟多了,能明白父母的苦心,覺著當然還是留在市裏,陪著父母為首選。便點點頭,溫聲軟氣地說:“行啦,不走遠。咱們市也不止它一家幼兒園,不行就換地方。”
“這還差不多……不過吧,能留下是最好……找工作不易啊……”
張世明坐在沙發上,自言自語似地眼看前方說道——他捧茶杯的姿勢,越發像樓下路邊等棋友的老頭子,肩頭緊收,勾頭縮脖,精氣神比兩年前萎縮了大半。
小雨隱隱心疼——事業對於男人(少數“超脫”者除外),無論心理還是生理的意義和影響,她還僅是半懂。覺得以後更該聽話些,多順著他們的意。
這件事談了沒兩天,出了怪事。
一早,小雨到離日化廠廠區不遠的幼兒園上班時,門衛大爺叫住她:“張惠雨,有人送東西給你。”
小雨走進傳達室,在大爺不同往常的神秘目光指引下,看見了桌子旁邊的地上,紅漆鐵皮水桶裏的亮麗風景——一束鮮花!大紅的新鮮玫瑰,得有4、5枝,綠莖婷立,花瓣濃彩,嬌豔綻放!
張惠雨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如此形狀和顏色,且莖杆筆直的玫瑰花——跟月季相比,像是更規則、整齊、洋氣,更有文化上的寓意。不,這並不是一個女孩子見玫瑰花的第一反應。女孩看見鮮花,在思考之前,一般會開心,會笑,麵上或心裏,或同時。
“咱這整個城裏,都沒兩家賣這個的吧?”門衛大爺微笑調侃道,剛才裝出來的嚴肅正經消失了。
“唔……好像是沒見著菜市場有賣。”小雨故作鎮定地從鐵皮桶裏拿出橡皮筋紮住的花束,像談論買斤豆腐似地回道,然後朝園內走去。
“欸,鍾大爺,誰拿來的?”離門衛室的鐵門得有一米了,她才想起來回頭問。
“一個男的,不讓說。”大爺提提眉毛。
小雨嘴角彎了彎,懶得再追問了。
這時,幼兒們尚未到校,她一邊把花泡進另一個水桶,一邊想,這木頭疙瘩似的“賈貨”,啥時候學會了這一套?這麽貴的花,美則美矣,太浪費錢了。他跑車掙錢不容易,咋能亂用呢?再見麵時得說他幾句。
她的確是這麽想的,可眼睛還是從那攝人心魄的紅豔花兒身上挪不開,兩隻手輕輕撫摸著花瓣,湊上鼻子使勁聞——咋不如幼兒園裏的月季香?然後反複調整擺放的位置,使它們得以在一個陳舊得掉渣的鐵皮水桶中展示出最佳風姿。
同事和娃娃們見到後,也是稀罕地圍著看,問誰送的,她老實答說不知道。
下班後,她還是慢慢收拾,除園長外最後一個離開。臉上笑眯眯地,手中抓著花,出了大門,左顧右盼,以為黑大個“賈貨”會打哪個角落蹦出來。誰知,從拐角直奔自己走過來的,不是粗人“賈貨”,而是演員般顯眼的區文亮!
淺藍的襯衫紮在深灰色西褲裏,一條質地精良的咖啡色牛皮皮帶在腰間畫龍點睛,黑色皮鞋,大框眼鏡,濃眉大眼,白淨斯文,頭發三七分,高大挺拔。黃昏的柔光從他背後撒過來,給他上了一道帶光暈的金邊。下班經過的行人都朝他打量。
張惠雨朝自己身後望去,以為他奔走的目標在後頭或側邊。誰知區文亮來到她麵前就停住了腳,輕聲問道:“張惠雨,花,還行吧?”
小雨吃了一驚,困惑脫口而出:“你送的?為什麽?”
區文亮在市裏那是出了名的搶手,幼兒園的年輕女老師們談起他都口水汪汪,曾圍著區文英問他哥的婚戀狀況。區文英還跟讀書時一樣,得意洋洋地說:“你們就省省吧,別惦記他了啊。他跟他們局長的女兒在處著呢,說不定哪天就去領證了。擺酒的時候,我一定叫上你們,哈哈。”
“擺酒的時候,我可能沒空哦。”財務小江故意嗆她——這不明擺著要人去隨禮麽?
小雨不跟她們參合,因為她很清楚,區家紅白事都不可能叫上自己,即便將來區文英結婚,整個幼兒園教職員工都發請帖,也不可能給自己。當然,倆人掉換個個也是一樣——挺好,彼此省事。
那區文亮處著局長女兒,咋突然送花來?小雨忽然覺得花莖紮手,險些鬆手丟掉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