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回家吧,邊走邊聊。”區文亮沒正麵回答,而是微笑著拿下巴朝街道前方輕抬了一下。

小雨心想,反正是要回家的,就走唄。便扭過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張惠雨,你別誤會,你跟我妹從小是好友,一起讀書,一起長大,現在又在一塊工作,這種情分,非常難得。送你幾朵花,沒啥不得了的。”

區文亮的身高,把小雨遮在了陰影裏。他很自然地說道。

不會吧?小雨心裏嘀咕了,他不知道自己和區文英早不是好友了?從小學三年級開始。而且後來自己怎麽變成區文英校友和同事的個中原委、自己不幫他帶話、爸爸被他父親區廠長開了,這些事,他都不知情、不記得了?

她沒接話,覺得非常別扭,特別是總被旁人側目——那些夾雜羨慕和驚詫的眼神,好像暗示自己占了個啥大便宜。

她加快了腳步,長長的馬尾在收腰泡袖襯衫背後甩啊甩。區文亮腿長,隻需不壓步子,不費力氣就能趕上。所以,在別人眼中,似乎是區文亮正常行走,她張惠雨提著速度上趕呢。

“不高興?”區文亮見小雨不說話,還快步趕路,問道。

“唔?”小雨不知道咋答,傻傻地扭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幕,被騎著車最後一個離開幼兒園的園長看見了。她乍一看前方這倆熟悉的背影,連忙捏住手刹,跳下車來,推著它慢慢跟在後麵——這不是張惠雨和區廠長的兒子嗎?!

照理說,兩個年輕男女壓壓馬路,很正常,可小雨那亦步亦趨地模樣,太奇怪了——別說她這搞了二十多年管理的“老江湖”,就們娃娃都看得出來,小雨和區文英她們倆互不說話。再加上聽來的種種新舊恩怨,張惠雨咋還對區文英哥哥這麽殷勤呢?

園長推著車穿過馬路,到對麵重騎了上去,超過他倆進度後,遠遠地側臉回頭看了一眼——呀,張惠雨手中捧著她白天泡在園裏的玫瑰花!難道這花就是區文亮送的?區文亮不是在跟商務局局長的女兒處對象嗎?

這是啥情況?園長一頭霧水,想不明白。但她知道,不管誰在上趕誰,能抱著花走在一道,關係多半不一般!至於細節和進展嘛,有待觀察......她不想被他倆發現,便在腳上加了勁,先一步踩動輪子回了家。

再走了一段路,離家已不遠,小雨忽然停下了腳,看著方水泥塊拚成的人行路麵說:“我自己回。你,你別跟我一道了。”

“好,再見。”區文亮沒有勉強,很紳士地點點頭,然後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小雨被他的言行搞得暈頭轉向——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心事重重地走進家門後,係著圍裙的父親張世明一眼就看見了女兒手中的鮮花,立馬問道:“喲,這東西,不多見啊,誰送的?”

小雨默默地從組合櫃上取過那隻當裝飾品的玻璃花瓶——藍色波紋浮凸瓶身,瓶口邊緣是盛開的花瓣形狀。插好玫瑰後,她放在了飯桌上,和父親做好的三個菜挨著。然後坐到桌旁,托著腮幫子,呆呆地看著它們。

張世明覺得自己身為父親,不好再多問——女兒這模樣,多半是受感情困擾了,老婆趕緊回來吧,這些事還是當媽的問比較好。

他的期盼有了回應,許恩華這時回到了家,第一反應跟丈夫一樣。畢竟那麽炫目的紅玫瑰,很難不成為第一件闖入眼球的東西。她驚喜地問道:“喲!小雨,誰送的?”

小雨還在發呆,想不透,區文亮這一出到底要表達什麽?如果說示愛,為啥強調不要誤會?

“先洗手吃飯吧。”張世明招呼她們母子女倆。自己辛苦做好的飯菜快涼了。

吃著晚飯,許恩華忍不住繼續問:“問你話呢,誰送的?我們認識不?是幹啥的?”

“哎呀,不是那麽回事。人家就隨便拿的,跟我說了不要誤會。”小雨當然不會提區文亮的名,否則這桌上的飯菜都得變了味。

許恩華“噗呲”一聲笑了,嘴裏的飯菜差點滋出嘴,她趕忙幾口咬碎了吞下去,說:“你當我們是老古董嗎?玫瑰是啥意思,我們不懂?他這麽說,你就信?說說看,是啥樣的人,我們幫你參謀參謀。”

“啊?一定是那意思?”

小雨將信將疑,眼神呆滯,嘴巴動得像老馬嚼草,慢慢悠悠。然後想起媽媽別的幾問還沒答呢,便抬頭敷衍道:“沒影兒的事,不說了,不說了。”

夜裏,她躺在**翻來覆去地浮想聯翩:如果區文亮沒有追求自己的想法,那就丟開這小插曲吧。如果他已跟局長女兒分手,轉而追求自己,那我能接受嗎?說真的,就區文亮那條件,打著燈籠都難找。

若能拋開舊事糾結,從感性理性兩方麵講,都很難不動心呀——外形好、學曆高、工作牛,優秀得過分。倒貼著追他的都不少呢,要是嫁給了他,那不得叫一個師的姑娘羨慕嫉妒死?

再一想,他父母妹妹能同意?好幾根梁子結在前麵了,咋跨得過去?可別像羅密歐與朱麗葉......

就算他排除萬難,頂住壓力,或做通了家裏的思想工作,真走到一起了,自己能做到心無芥蒂地跟他們愉快相處麽?能幸福嗎?......女孩子,就是這麽有想象力,給一滴墨,就能聯想出一張“千裏江山圖”。

想不出個所以然的張惠雨,最後逼自己掐斷假設,趕緊睡覺。理由是——看看他下一步咋做再說吧,他還連自己的呼機號都沒問呢,當然,如果他想得到,應該早就拿到了。

出乎意料的是,接下來幾天,區文亮毫無動靜,沒有禮物,沒有傳呼,也沒再出現。

小雨有種被耍了的感覺,幾天都睡不好,看見成天趾高氣昂的區文英,心情更加焦躁。孩子們離園後,收拾玩具時丟得砰砰響。區文英自然目睹了她的舉動。

但張惠雨是個懂反思的人,如非不得已,並不願把人往太壞了想。木頭玩具們被互相撞擊,發出了不滿的“抗議”聲音,也提醒了她——可能一開始就是自己誤會了吧,人家不過是表示一下友情,真是庸人自擾呀。

走出園門,院牆外跳出來非洲兄弟似的大個——賈晨辰,穿著圓領的汗衫,胸前印著長城,手上沒花,但有一網兜菠蘿。

“下班了?呐,前幾天去了趟雲南,昨晚回來的。本想買芒果,結果人家說芒果還沒熟呢。”賈晨辰笑著把網兜往小雨麵前揚,像是甩個流星錘,差點打到來不及躲避的小雨身上。

小雨心情還沒恢複,下意識責怪道:“幹嘛呀,一天天的,就跟個野人似的。”

“野人?喔喔喔!”賈晨辰不惱,反而把嘴一窩,學著野人嚎叫起來。

“唉,你怎麽老是神神叨叨的呢.....”小雨低落地說著,邁腳往前走。她知道這對“賈貨”不公平,人家昨晚回來,今天就現身來點卯,而自己這失望的情緒,多少是因為區文亮吧。

倆人在院門口站的這一小段時間,園長在大鐵門內看了個真切——這黑小夥來的不是一次兩次了,看上去跟張惠雨很親密,但似乎又不到談戀愛的程度。她曾差小江去打探後回複,是同學。

園長四十多歲,愛四處打聽,再正常不過了,可她並不是普通的中年婦女,她收集的當然都是有用的信息,或者把看似無關的信息利用起來,讓它們變得有用。

此時,她麵顯愁容,眉頭的皺紋像波浪**漾,漫至全臉。

回到家,她打開書房抽屜,拿出一個筆記本,裏麵夾了張紙,寫有十來個名字。她盯著名字中的一個——張惠雨,陷入思考,這些名字的左上方,即紙張第一行,寫著一個字:去。

丈夫走過來,問:“咋?還沒定?”

“這個張惠雨,到底咋回事?”園長喃喃自語似地回道。

“怎麽了?你不是說,區廠長的兒子,在追張惠雨嗎?有變化?”她丈夫奇怪地問。

“唉,她還跟那黑小夥攪合著,就是之前常來找她那個......不知道走向會咋樣啊。”園長應道。

“要不,你直接問問區廠長得了,或者問問區文英?上麵催了好幾次,名單再不定,人家都不好接收。”丈夫給她出主意說。

園長立即反對:“不好,我看區廠長兒子和張惠雨關係還沒穩定,說不定區廠長一家壓根兒都不知道。我一去問,不就得罪他兒子了嗎?不急不急,我再想想,再想想。咋偏偏這個時候......”

從長遠看,得罪區文亮比得罪區廠長嚴重啊。園長拿起筆,筆尖對準那個讓她頭疼的名字——劃不劃下去呢?一旦劃了下去,不隻意味著“張惠雨”這個名字將隨機構進入市裏的幼兒園,還意味著要從留下的員工中,填一個進來,代替她,自謀出路——上麵把名額已經定好了。

裏麵學問之深,名單定得之艱難,於手握這一“生殺大權”的她而言,是甘之如飴還是揪心煩惱,隻有她自己能體會了。

丈夫懂她的心思,寬慰道:“嗨,愁啥。跟區文亮談戀愛哦,哪個姑娘能拒絕?那黑小夥,怕是一廂情願吧。”

“我當然願意馬上就給個順水人情。日後區文亮和張惠雨他倆要是成了,就算不感謝我,也不至於恨我。問題是,現在留下的人裏,裁哪個?唉.....這都快成了賭博下注了。”

猶豫再三,園長放下了筆,想著再拖幾天吧,若留下張惠雨,裁掉誰,更是要再多斟酌的——不到最後一刻,不交名單。

此時,小雨還和賈晨辰在她家附近的街邊說著話。賈晨辰說:“小雨,我跟爸媽商量了,他們同意拿錢給我開館子,挑好地方,就去辦手續,剛開始賺的錢,肯定得還他們。你說呢?”

“你咋問我?你們愛咋辦就咋辦嘛。”小雨覺得這事跟自己說不著啊。

“這不是.....哎呀,我直說了,你是我女朋友。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