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好幾年,賈晨辰也覺得自己太過磨嘰,便半認真,半不自信地問道。
“啥?咱們,咱們,是?不是吧?”張惠雨吃了一驚,慣來伶俐反應快的她竟然語遲了,語無倫次地問道。然後理了理腦子,有點生氣地說,“我覺得不是。哎呀,能不能不說這個啊。”
賈晨辰抬頭看向暮色壓近的天空——灰藍的雲朵上有了燈光的影子,好像也有人影在那雲外攢動,他們在說什麽?做什麽?那是另一座城吧,演著同樣的故事?
沉默了幾秒,他擺正腦袋,正經八百地說:“行,先不說這個。賺錢要緊。”
然後把菠蘿網兜掛到小雨手上,笑道:“這玩意兒好像不太好削,注意著點。快回去吃飯吧。我過幾天再找你吃飯。”回身走了。
小雨看著他雙手插兜,挺得筆直,卻故意拽得像個港片裏“古惑仔”的背影,心裏很不是滋味——自己的回答,肯定傷到“賈貨”了,可自己確實沒想好啊。這麽大的決定,咋就說下就下得了呢?
另一邊,區文英回到家後,也被哥哥旁敲側擊地在飯桌上套了話。
“英子,最近,你們園,又鬧什麽事沒?”區文亮喝下一口湯,隨意問道。
“什麽事?就那樣唄。對了,市裏廠礦中小學都並進了市裏,幼兒園到底啥時候並?”區文英知道這是大勢所趨,無非早晚問題。
“你擔心什麽,啥時候並,都對你沒影響。”父親答她。
“那倒是,別的同事都為這事煩著呢......各顯神通找路子。”區文英說。
“是吧......那什麽,你那發小,張惠雨呢?消停了?”區文亮把話題轉到了他關心的點上。
“消停啥呀,脾氣越來越大。收拾東西都在發氣,誰欠了她似的。自己家沒本事,怨誰?”妹妹譏諷道。
“這倒不一定,你們園不留她,說不定人家能有更好的去處。”區文亮笑道。
“是嗎?啥去處?你咋知道?”區母連忙問,兩老口和區文英眼都亮了,好奇地看著區文亮。
“我不知道啊。我的意思是,她那性格,能撲騰。”區文亮回答。
“嗨,能撲騰有啥用?還得有那命!”區母一語中的,直指本質。
“嗯,如果她跟對了人,作用就大了......”區文亮似有所思地輕聲說道。
區廠長不想再談論幼兒園那點無關痛癢的小事,岔開話說:“你別管文英他們了。倒是你,跟那誰,咋樣了?相處了大半年,進展如何?咋不見帶家來吃吃飯?”
區文亮知道,父親問的“那誰”,指的是王局長女兒。想了想,搪塞道:“還在了解。”
“什麽還在了解,大半年還不了解?!抓點緊啊!”區父著急地催促他。
區文亮輕點了下頭,不吭聲了。
第二天,區文亮一個電話打到了幼兒園園長辦公室,說找張惠雨。
園長接的,電話那頭叫出了園長的姓氏,加上他沉穩的語氣和語調,都讓她覺著,這肯定是區廠長兒子。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故意問道:“你是...區?”
區文亮“嗯”了一聲,接著說:“張惠雨在嗎?”
“哦哦,在的,我讓人叫她接電話,你等一下。”
園長扭頭讓辦公室裏的副園長去叫小雨,然後再把嘴對準話筒,想再問幾句,但又感覺顯得自己多事,便輕輕把話筒放到了桌上。
小雨進來後,園長笑眯眯地看著她,指了指桌上的電話,自己拿起一本書,遮住臉,卻支棱著耳朵。
但她沒聽到什麽具體對話,隻有小雨的“嗯,哦,好。”話筒便被擱回了座機上。園長連忙把書往眼睛下移了移,捕捉到了小雨離開辦公室時,臉上的紅暈。
她把那當幌子的書放回桌麵,望著小雨的背影,明白該怎麽做了......
再次見到等在下班路上的區文亮,張惠雨的臉,刷地就紅到了耳根。區文亮穿著翻領的休閑波羅衫,下身配著牛仔褲,比此前的正裝打扮更為隨意帥氣。兩人慢慢走著,區文亮遞給她一盒進口巧克力,說道:“走,看電影去。”
小雨愣了一下,以為他先要解釋解釋為啥這些天沒半點訊息,或者講講自己的想法,關於送玫瑰花是不是誤會之類,哪料到直接就叫著看電影。可此時的她,很快丟開了自己的“以為”,不想計較太多了。因為她發現自己居然開始享受路過人的側目,那羨慕和嫉妒,或許就是對自己存在價值的一種肯定。
倆人來到一家放美片的錄像廳,選了從去年底開始就大熱的《泰塔尼克號》,區文亮花4塊錢買了票,小雨便搶著稱了一斤瓜子,買了兩瓶果汁。
坐進高椅背的放映廳,小雨才想起還沒跟爸媽說不回家吃飯的事,但區文亮坐在自己外側,要出去打電話就得麻煩他起身讓路,想想還是算了,回家再解釋吧——雖然是小事,可有那麽一瞬,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害怕他不高興?害怕他再次消失?這種患得患失的感受,過去可從來不曾有過啊,是好還是不好呢?......
羅斯和傑克的愛情故事,很快把小雨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當看到傑克在冰涼的海水中上牙打著下牙地鼓勵羅斯活下去時,她再也忍不住了,淚水簌簌地往下淌——既震驚於那置性命於不顧的真愛,也充滿了自己也能擁有如此偉大愛情的憧憬。
哭了一會兒,她從皮包掏出手絹擦臉,瞥了一眼身旁的區文亮。他的側臉始終保持著目視前方的狀態,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情緒,但不得不承認,他的輪廓在昏暗的室內光線下更加俊朗誘人,惹得小雨的胸口砰砰直跳。
電影接近尾聲時,小雨的左手忽然被區文亮一把抓住,她頓時感覺像有一股電流擊中心髒,然後衝向大腦。她沒有掙脫,而是一動不動地任他那涼幽幽的手抓著自己,大氣都不敢喘。
驚了一會兒,她心想,這就算確定了關係了?應該是吧,都牽手了,還能不算麽?原來,這決定,也並不那麽難下啊......那賈晨辰怎麽沒這麽做呢?如果他抓了,我會甩開,還是也跟現在一樣?
哎呀,我怎麽在這種時候想到他呢?!張惠雨覺得不可思議,忙把他那張黢黑的嬉皮笑臉趕出了腦袋。
音樂響起,放映廳的大燈驟亮,抽泣的姑娘們被拉回了現實,收拾好零食、包包,意猶未盡地往外走。區文亮放開了她的手,等周圍的觀眾都離場了,才起身,小雨跟在他後麵,眼睛紅紅的。
室外的空氣比那小廳裏清新多了,小雨決定暫時忘掉傑克和羅斯,很不好意思地低著頭,隨區文亮朝自家方向走,怕他看見自己很可能糊了眼線的狼狽樣。好在區文亮並未注意,而是像仍在思考什麽問題,也沒再有親密的舉動,隻是前行。
快到小雨家樓附近,區文亮停下腳,冷靜地說:“把你的呼機號給我。”語氣中透出一股不容拒絕的霸氣。
小雨順從地從包裏拿出卡片大小的通訊錄小本子,和一支圓珠筆,寫下呼機台和號碼,撕給了他。
“回家吧,有空我就約你出來。”區文亮說完,露出了禮節性的不露齒的微笑。
“好。”小雨看了他一眼,繼續半低著頭,拐進了回家的路口。然後想起對方並沒留號碼給她,覺得不是很舒服,但再一想,這不是自己沒問嘛?怨不得別人。
進家門前,她把巧克力塞進了手提包,當然是不想被父母追問,至於為什麽,她也說不清。
在張惠雨看來,倆人這就該算好上了。上班後,再見區文英,臉色柔和了許多,主動說起了話,比如“區文英,開會了”、“區文英,你們班的旗子忘拿了”之類。
區文英對小雨的轉變覺著奇怪,可既然大家都已是成年人,還是同事,得了台階當然要下,便略帶勉強地正常回應——維持不鹹不淡的溝通交流並不難。
區文亮的出現頻密了不少,時不時約她去壓馬路、逛公園、看電影。隻是在人多前時,他盡量保持著距離,小雨給他找的理由是——機關人員嘛,謹慎低調,挺好。
沒多久,日化廠幼兒園收歸地方管理的文件下來了,留下來的員工裏有張惠雨。區文英吃驚不小,但她總不好挑事去問個究竟。